「明州周家,幽州李家,涼州馬家,這三家長輩全堵在迎賓客棧,車馬停了整整九輛,連巡城御史都驚動了。」
青杏手裡捏著三份燙金拜帖,踩著青磚殘雪快步進屋。
寒風灌進正廳,捲起案頭泛黃的公驗文書。
宋予白攏著半舊的灰鼠皮襖,十指在算盤樑上撥動,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客棧里的拜帖一概退回,讓他們按章程,辰正二刻去角門排隊。」
「姑娘,明州周家剛給戶部捐了八萬石漕糧,幽州李家世代守邊,涼州馬家的馬場占了半個府境,都不是尋常門第。」
小桃往炭盆里添了兩塊銀骨炭。
「進了這道門檻,全是蒙童,照大曜律和學堂私約辦事。」
宋予白提起青木筆,在宣紙上寫下三道墨跡。
「周小樂年方五歲,公驗齊全,准入大班試讀十日。」
「幽州李承風呢,聽說在軍營里騎馬開弓,把武師的肋骨都踹斷了。」
「李將軍教子無方,送進門就得卸甲,短劍曹叔收繳了沒有。」
「收了,那小子在門外罵了半個時辰,曹叔沒放他踏進門檻一步。」
宋予白在李承風名字下勾了一道長痕。
「能罵半個時辰說明中氣足,明日早操讓他跟著傅烈多跑三圈,跑不動扣早飯。」
青杏倒了一盞熱薑茶,順手擱在桌角。
「算上這三個外郡來的哥兒,堂里整整三十八個學童,離您定下的五十人底線,只剩十二個位子了。」
算盤上的木珠應聲落回橫樑。
「三十八個孩子,十位助教,四名護衛,兩位醫官,師生配比還在規矩內。」
「西城王員外昨日帶話,想出一千兩銀子包明年開春的兩個名額,姑娘當真不動心。」
「收了王員外的一千兩,明日李侍郎送兩千兩,後日侯府送五千兩,塞進一百個嬌貴祖宗,出了差錯誰來擔待。」
宋予白撫平宣紙折角,順手扣好筆帽。
「五十人是底線,人一多,嬤嬤的手眼照顧不到,八步法的規矩便散了,學堂立的是制度,不靠收銀子充門面。」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叫嚷。
「外客擅跨內舍白線,按規矩退後三步,你爹沒教過你出門看腳下麼!」
那是顧承安的聲音。
緊接著是粗野的北地腔調撞了回來。
「小爺在幽州大營連總兵中軍帳都橫著進,你算哪根蔥,敢拿竹竿擋道!」
「在幽州你是將門公子,在白姨學堂你是待考學童,不退後三步,今日剝奪你的試讀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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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鶴的大嗓門跟著扯開。
「哪來的土包子,毛都沒長齊就敢叫板,承安,叫曹叔拿叉子把他扔進雪堆!」
宋予白站起身,撣了撣棉袍褶皺。
「出去看看,新來的踩了哪條規矩。」
繞過遊廊,前院照壁前聚了一圈人。
十歲的顧承安手持長柄戒尺,立在青磚中縫的白線後。
兩步開外,站著個穿錦緞短襖的壯實男童,濃眉擰成一團,右腳踏在內舍界石上,雙拳攥得死緊。
旁邊站著周小樂,懷裡抱著算盤,低頭核對冊頁。
涼州馬致遠縮在廊柱下咳嗽,白狐皮斗篷裹得嚴實,眼珠怯生生地轉動。
「白山長出來了。」
院裡的吵嚷停了下來。
顧承安收起戒尺,躬身退到側旁。
「白姨,幽州李承風未遵迴避則例,強闖考功房,已被攔下。」
李承風轉過臉,上下打量著宋予白,下巴揚得老高。
「你就是白姨,看著不過是個尋常婦人,我爹說你在京城有天大的本事,依我看也不過如此!」
宋予白立在階前,目光落在他滿是泥水的靴尖上。
「李承風,幽州衛參將李成梁次子,五歲零四個月。」
平緩的嗓音穿透庭院寒風。
「兩歲騎羊,三歲開一石弓,四歲在演武場折斷白蠟木桿三根,每日食半斤牛肉,性格暴躁,遇阻則動手傷人。」
李承風張著嘴,臉色變了變。
「你怎知我四歲折斷三根木桿。」
「公驗文書沒寫,看你右手指骨的厚繭便知。」
宋予白踩著石階走下,腳步落在積雪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響。
「在白姨學堂,力氣大不算能耐,能收住力氣才是本事,傅烈比你大一歲,能單手提四十斤石鎖,握生雞蛋一個時辰不碎,他此刻在伙房劈柴,你若不服,去後院比試比試。」
李承風別過頭,眼底閃過一絲顧忌。
「比就比,誰怕誰。」
「要比試,先退回白線外,把腳下的泥水擦淨,再向顧承安行禮致歉。」
「憑什麼道歉,小爺從不向同輩低頭!」
「憑學堂門規第一條,敬長尊法,步步留痕。」
宋予白衣袖垂落,露出後頭站立的兩個少年。
「做不到,現在便帶車馬回幽州,三十八個名額,不缺你李家一個。」
風雪打著卷掃過青磚地,在兩人之間劃出清晰的白痕。
李承風咬著牙,死死盯著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
僵持了片刻,他緊繃的雙肩塌了下去,將右腳收回線外,極不情願地對著顧承安抬手一拱。
「方才莽撞,得罪了。」
顧承安端正還禮。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李同窗隨我去考功房驗脈。」
宋予白側過身,視線掃過安分的周小樂與馬致遠。
「周小樂算學過關,入大班習字,馬致遠先去西跨院排濕寒,晚課免去站樁。」
「學生遵令。」
三個來自不同疆域的蒙童,在青磚院子裡齊齊躬身。
宋予白走回正堂,算盤在案頭泛著沉穩的光澤。
「青杏,關中門,午飯備大鍋羊肉蘿蔔,給新來的暖暖腸胃。」
「姑娘,西城的王員外還在客棧候著,回不回話。」
「回他一句,今年名額已滿,欲入學者,來年照章排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