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兩二錢銀子,傅將軍,這是將軍府這兩個月在學堂消耗的藥材與伙食總帳。」
正廳的書案前,宋予白把一本薄薄的皮紙小冊推到桌面正中央。
算盤珠子在橫樑上方整齊劃一地懸著,沒有半顆散落。
「宋山長,老子剛從白草谷斬了三萬顆匈奴腦袋回來,滿朝文武爭著給老子敬酒,你頭一件事就同老子要銀子?」
傅戎一身石青色常服,寬闊的肩膀把寬袍撐得稜角分明,左臂吊在素緞帶子裡,大馬金刀坐在客位太師椅上。
「戰功是朝廷封賞的事,學堂的帳是民間的買賣,兩者不相干涉。」
「將軍府的管事結的是銀錢,將軍親自來,交割的是人情。」
宋予白抬手翻開帳冊第一頁,青木筆尖點在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上。
「川貝百合羹三錢,老鹿膠四兩,演武場斷木刀七根,生雞蛋二十三枚,每一筆皆有傅烈親筆畫押,分毫不差。」
「生雞蛋二十三枚?那小蠻牛吃生雞蛋了?」
「回將軍,那是用來練收力的,若非這二十三枚碎蛋,他在大營揮刀只會用蠻力,遇上匈奴的重甲游騎,三招之內虎口必裂。」
傅戎眼角的刀疤抽動了一下,身子微微往前傾了傾。
「韓猛說,這法子是你從給嬰兒松襁褓的動作里琢磨出來的?」
「力道大小是死理,護著脆弱的骨肉與收住殺人的刀勁,底子是一樣的。」
「宋山長年紀不大,看事倒是比兵部那些老糊塗透徹得多。」
傅戎靠回椅背,深褐色的眸子在正廳陳設上轉了一圈。
「這兩個月,烈兒能穩住,林氏沒在府里懸樑,全靠你立下的這些破爛木牌。」
「將軍言重了,林夫人是深明大義的將門之後,傅烈也是自己爭氣,換作尋常貴胄子弟,即便我把算盤敲碎,也攔不住他往居庸關跑。」
「他自己爭氣?那小崽子的脾氣隨我,犯起渾來九頭牛都拉不回來,若非你在後面用糧道援軍的大帳砸醒他,他早就死在大同府的爛泥溝里了。」
「我只是告訴他,等他爹回來就好,將軍府的梁還沒塌。」
正堂里安靜了片刻,院外傳來小童們朗朗的讀書聲,穿透秋日的棗樹枝椏。
「老子在野狐嶺被圍斷糧的第四夜,底下幾個千戶吵著要夜襲突圍,老子坐在死人堆上喝冷水,手裡摸著烈兒臨走前塞進我行囊里的那塊生雞蛋殼。」
傅戎神色沉靜下來,聲音里透著金戈鐵馬的沙啞。
「碎殼上面用硃砂畫了個小王八,字跡歪歪扭扭寫著『不准死』三個字。」
「那是傅烈宣德九年打碎的第一枚雞蛋,他藏在枕頭底下一年多,臨走塞進了將軍的鞍袋。」
「老子當時看著那個王八殼,心想老子若是死在這兒,回京連個給兒子教槍法的人都沒了,老子咬著牙也得把左賢王的騎兵拖死在山谷里。」
傅戎伸出右手探入常服內側,摸出一柄小巧的物件,輕輕放在了帳冊旁邊。
那是一柄只有七寸長的短匕首,鯊魚皮鞘磨得泛出暗灰的光澤,黃銅吞口處刻著一個極深且斑駁的「戎」字。
匕首沒有多餘的寶石點綴,刀柄纏著的牛皮繩已經被掌心的汗水浸成了油黑色。
「這是什麼規矩的抵扣?」
宋予白視線落在那柄舊短刀上,手指沒有動。
「這不是抵扣,這是老子十三歲跟著先父在賀蘭山斬第一個斥候時用的貼身傢伙。」
傅戎手指在刀鞘上緩緩撫過,目光停在那個深凹的「戎」字上。
「當年老子拿它捅進了一個北狄百夫長的脖子,救了先父一命,老子憑這把刀拿到了軍中第一份餉銀,整整二兩。」
「將軍應當把這柄寶刀留在正堂的祠堂里供奉,送來學堂不合規程。」
「供在祠堂里不過是一截生鏽的鐵片,老子把它給你,你替老子收在學堂的木箱裡。」
「為何由我收著?」
「等烈兒長大,真正要踏進邊關大營的那一天,你親手交給他。」
傅戎收回手掌,眼神裡帶著長輩看晚輩的沉重與審視。
「他性子急,老子在他面前裝慣了威風,說話總是大吼大叫,有些壓箱底的心思,老子說不出口,林氏一聽打仗就抹眼淚,更指望不上,滿京城只有你能在他腦門發熱的時候,拿算盤敲清醒他的腦袋。」
「將軍希望他什麼時候拿走這把刀?」
宋予白抬眼迎上大曜第一勇將的視線。
「我希望他不要太早。」
傅戎轉頭看向窗外的演武場,六歲的傅烈正揮汗如雨地扎馬步,兩隻小手各托著一碗清水,水面平整得不見波紋。
「打仗是會死人的,斷胳膊斷腿是尋常事,屍骨無存也是尋常事,大曜有老子這一代人頂著,老子希望他多在這棗樹底下吃幾年紅燒肉,多翻幾年狗洞,多挨你幾記戒尺。」
「邊關平定,匈奴退保八百里,短時間內大同府無虞。」
「退了八百里,他們還能生崽子,還能養馬,只要漠北的草還綠著,仗就永遠打不完。」
傅戎站起身,身材巍峨得像一座移動的山嶽。
「等他長到十六歲,或者十八歲,心脈徹底穩了,殺氣收得住了,懂得刀刃向下是保民而非泄憤的時候,你再把這把刀給他。」
宋予白伸出右手,穩穩握住了微涼的鯊魚皮刀鞘。
粗糙的紋路硌著掌心,分量沉甸甸的,帶著塞外風沙與陳年熱血的厚重。
「將軍放心,他不會太早的。」
宋予白拉開身前的紅木抽屜,將短刀端端正正放在最底層,壓在五份升學檔案的旁側。
「他還要長大呢,學堂的規矩定得死,在他算清兩千兩銀子的糧道損耗之前,誰也別想從我這裡帶走一兵一卒。」
傅戎愣了一下,隨即仰頭大笑起來,笑聲震得案頭的茶湯盪起一圈圈細小的漣漪。
「好,好一個算清兩千兩銀子的糧道損耗,相府的老頭子總說你一身銅臭氣,老子今天才明白,你這銅臭氣底下包著的,全是保命的硬骨頭。」
「將軍繆贊,白姨學堂只做合規的買賣。」
「銀子老子叫人送去江記的貨棧,多加二十兩,算老子給那幫皮猴子添的肉錢。」
「多加的二十兩學堂不收,規矩定的是三十五兩二錢,多一厘都得退回將軍府。」
宋予白提起硃筆,在帳簿末尾利落地畫下一個工整的圓圈。
傅戎搖了搖頭,眼裡滿是無奈與讚許,轉身撩開門帘大步邁入秋風中。
演武場上的孩童依然穩穩紮著馬步,兩碗清水在微涼的秋陽下泛著清亮的光澤。
宋予白合上抽屜,黃銅小鎖咔嗒一聲扣死。
「烈兒,水晃了三分,加練半刻鐘。」
清冷平穩的聲音穿堂而出,將滿院肅殺的金戈之氣,重新拉回了尋常蒙館的煙火深處。
「得令,加練半刻鐘!」
稚嫩的聲音在青磚地上炸開,伴隨著小腿肚肌肉的緊繃,水面重歸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