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的大堂你連點卯都不去,抗旨回宅,傅戎你不要腦袋了!」
青石板路上炸開一聲嘶啞的怒斥,林氏扶著朱漆大門,兩隻髮簪歪斜著插在髮髻里。
「老子拿命換回來的勝仗,誰愛點卯誰去,我先看自個兒婆娘和兒子!」
戰馬吐著粗重的白沫停在台階下,高大的黑影翻身下鞍,鐵甲葉子撞在一起發出沉悶密集的聲響。
「你身上全是血腥味,隔著半條街都聞得見,你到底受了多少傷!」
林氏快步撲下石階,兩隻手伸出去摸到冰涼浸油的甲冑,整個人撞在男人結實的胸甲上。
「死不了,左臂擦破點油皮,肋下挨了半記悶棍,骨頭沒斷。」
傅戎粗糙的大手覆在妻子背上,把林氏整個人攬在厚重的獸皮斗篷里。
「你信里說野狐嶺斷水了,他們說你被十二萬匈奴鐵騎合圍在死地,我連白綾都備在床頭了,你個挨千刀的怎麼才回來!」
林氏臉頰貼在男人滿是乾涸泥點的護心鏡上,兩個月積壓的驚懼全部化作了停不下來的嚎哭。
「哭什麼,老子在白草谷砍下左賢王狗頭的時候,那幫胡狗哭得比你大聲多了。」
「誰管你砍了誰的腦袋,我只要你全須全尾回府,你若是折在關外,你讓烈兒往後怎麼活!」
林氏兩隻拳頭捶在生鐵甲片上,砸得手骨泛紅髮麻。
「老子這不是全須全尾站在門前麼,哭夠了就抬起頭,兒子在邊上看著呢,當娘的也不嫌害臊。」
傅戎粗聲粗氣地拍著妻子的後背,視線越過林氏的肩膀,定在朱紅大門內側的石屏風旁。
院門陰影里站著一個小小的人影,穿一身深灰布袍,腳蹬厚底快靴,規規矩矩站在青磚中縫上。
「烈兒,過來給你爹瞧瞧。」
林氏抹去臉上的眼淚,回過頭衝著院裡招手。
六歲的孩童沒有往前跑,兩隻短粗的胳膊垂在身側,步子邁得極穩,一步一步踏過三級石階。
「兩個月沒見,身量躥了半個頭,肉長結實了。」
傅戎鬆開妻子,膝蓋彎下去,單膝重重砸在門前的青石條上,整個人蹲在傅烈面前。
父親的視線與兒子的視線平平撞在一起。
男人的臉上全是刀削一樣的風霜裂口,兩腮胡茬濃密扎人,左臂纏著厚厚的白布繃帶,暗褐色的乾涸血跡透過了三層粗麻。
「韓猛在信里說,你在西郊大營單手提起了四十斤的石鎖。」
「舉了三十下,沒砸腳面,手掌起泡挑破了,抹了周老太醫給的藥膏。」
傅烈昂著下巴,黑紅的臉膛繃得緊緊的。
「韓猛還說,你每天清晨跑五里地,早操比大營里的老卒還要早半刻鐘。」
「小姨母定的規矩,早操不能落,半石弓每天加拉三十次,我都拉滿了。」
「那你怎麼不問問你爹在野狐嶺吃了幾天草根?」
傅戎抬起滿是老繭的右手,懸在半空頓了一下。
「相府批了三十萬兩銀子,後勤糧草沒短缺,小姨母算過帳,中軍縮成鐵桶陣能撐七天,古北口的奇兵六天半就能抄底,你餓不著。」
孩童的聲音粗糲發硬,眼圈四周卻泛起一層濃重的赤紅。
「宋山長還同你算過這個?」
「算了三張紙,寫了糧道兵心和援軍腳程,白姨說你欠我一套亮銀槍法,捨不得死在關外。」
「算得真他娘的准,老子當時在野狐嶺的石縫裡嚼炒豆子,心裡想的還真是這套槍法。」
「你左臂的繃帶滲血了。」
傅烈視線落在那截厚麻布上,短粗的十指在袍袖裡扣緊。
「匈奴斥候放的冷箭,箭頭抹了狼毒,醫官拿滾刀剜了一塊爛肉,早就結痂了。」
「疼不疼?」
「老子打了一輩子仗,這點小傷算個屁,連眉頭都沒動過一下。」
「那你身上這股子味,也是匈奴人的?」
「那是漠北的沙子混著馬尿味,你在京城聞慣了脂粉香,嫌棄你老子了?」
「不嫌棄,比東市賣的羊肉湯好聞。」
孩童死死咬著後槽牙,眼眶裡的水汽聚成一團,硬是沒有掉下一滴。
「兩個月,在府里可曾哭過鼻子?」
傅戎盯著兒子發紅的眼皮,聲音壓得極低。
「沒哭,小姨母說了,將門之子遇事不能像狗一樣亂吠亂叫,我答應過她,要替你守住娘的房門。」
「真沒哭?」
「男子漢大丈夫,吐口唾沫砸個坑,說沒哭就是沒哭。」
「老子走的時候你才到我腰帶,如今都快頂到我胸口了。」
傅戎的大手終於落下去,重重按在傅烈的發頂上。
粗硬的皮肉摩擦著柔軟的髮絲,帶著滾燙的風沙溫度。
「爹,歡迎回來。」
傅烈挺直了脊樑,任由那隻重得像石塊一樣的手揉搓自己的腦袋,嘴唇抿成一條白線。
「好小子,是個有種的將種,沒丟老傅家的臉。」
傅戎站起身,骨節發出咔吧一聲脆響,腰間的長佩刀在石階上撞出重重的顫音。
「林氏,去把府里的熱湯備下,老子要洗掉這身關外的死人皮。」
「早備好了,灶膛里滾了三鍋艾草湯,老參燉母雞也煨在陶罐里了。」
林氏抓著丈夫沒有受傷的右臂,腳步輕快地跨過門檻。
「烈兒,去把你演武場的那把木刀拿來給老子瞧瞧,韓猛在信里把你吹得上天入地,老子親自驗看驗看。」
傅戎回頭衝著台階上的孩子招手。
「現在不驗,白姨學堂的規矩,申時三刻是晚課自習的時辰,我得把今天的治水策背完。」
傅烈站在台階上,兩隻手規規矩矩攏在袖口裡。
「老子剛從鬼門關爬回來,你跟老子講學堂的規矩?」
傅戎瞪起銅鈴大眼,腮幫子上的肌肉抽動了兩下。
「規矩就是規矩,誰也不能破,連皇上的旨意來了,大門落鎖也得等明早辰初。」
「小兔崽子,反了你了,回府收拾你!」
傅戎邁步跨入正門,嘴角卻在轉身的瞬間扯開老大的弧度。
「爹,你走路的時候左腿別用死力,小姨母說你早年膝蓋受過風寒,落地太重容易傷筋骨。」
門檻內傳來孩童硬邦邦的提醒聲,把深秋的穿堂風撞得七零八落。
「老子打仗用你教,老子騎馬打天下的時候你還在襁褓里撒尿呢!」
笑罵聲穿透厚重的青磚高牆,驚飛了屋檐下一排打盹的灰雀。
整條積水潭大街的暮色里,將軍府兩扇閉了整整兩個月的沉重大門,終於敞開了一條通透的光縫。
「去拿你的書卷,今晚在正堂背,錯一個字,老子抽你兩馬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