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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0章 顫抖的刀柄與捷報

2026-10-15 01:14:44 作者: 九千芳菲

  秋分剛過,一場暴雨洗淨了京城整整兩個月的燥熱。

  學堂演武場邊的積水順著新修的水道嘩啦啦排向暗溝,青磚地面被沖刷得乾乾淨淨。

  沈知鶴趴在迴廊的欄杆上,手裡握著一卷攤開的治水策,眼皮卻一個勁往武場中央瞟。

  「小蠻牛練了足足兩個時辰了,連口涼茶都沒咽,他那膀子是不知肉疼還是生了鐵鏽?」

  江瑞珩坐在旁邊的竹椅上,膝頭的小紅木算盤撥得飛快。

  「今日演武場的木人樁損耗算在將軍府帳下,傅烈兩個月劈斷了七根白蠟木刀,江記木行按折舊價給的,三錢銀子一根,帳面平整得很。」

  「你就知道算銀子,傅伯伯前線的消息斷了整整六日,連我爹昨夜從內閣回來都嘆了三聲長氣,你還有心思算三錢銀子!」

  沈知鶴合上書卷,狠狠在欄杆上捶了一拳。

  演武場正中央,風捲起濕冷的泥土腥味。

  傅烈光著上身,胸膛和後背被雨後的秋風吹得通紅,肌肉線條卻比入夏時硬朗了整整一圈。

  他雙手握著一把加重的精鐵裹木雙刃刀,腳步沉穩,每一步踏在防滑磚上都發出沉重的砰響。

  一刀橫掃,風聲呼嘯。

  反手直刺,快如奔雷。

  收刀下劈,精準停在木人樁頂端半寸處,勁力收發自如,連樁頂懸掛的一根細棉線都沒有被刀風切斷。

  站在階前的宋予白微微頷首。

  兩個月,生雞蛋握碎了二十三枚,如今已經能做到刀出如驚雷,止戈如古井。

  這個六歲的孩子,用近乎自虐的苦練,硬生生把滿腔的惶恐熬成了骨肉里的煞氣。

  噠噠噠。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在積水潭巷外驟然炸響。

  不是一匹,而是整整八匹快馬,鐵蹄踏碎青石板的聲響由遠及近,震得正廳的瓦片嗡嗡作響。

  「捷報!雁門大捷!野狐嶺大捷!」

  嘹亮的吶喊聲像一道驚雷,穿透厚重的青磚高牆,在整條街巷上空迴蕩不休。

  「傅戎將軍於白草谷設伏,斬匈奴左賢王於馬下!陣斬騎兵三萬兩千級,俘獲牛羊二十萬頭,匈奴單于退保漠北八百里!」

  「大捷!大曜萬勝!鎮遠軍萬勝!」

  正廳里正習字的孩子們猛地從矮案後站了起來。

  沈知鶴手裡的治水策啪嗒掉進水坑裡,整個人像中邪了一樣跳下欄杆。

  「勝了!傅伯伯斬了左賢王!大勝!哈哈哈哈!」

  沈知鶴瘋了一樣在穿堂里狂奔,鞋子踩得泥水四濺。

  江瑞珩手指猛地一滑,算珠在樑上撞出一串亂響,他顧不上撿掉在腳邊的算盤,飛快爬下竹椅往外跑。

  陳老太太從伙房裡提著生鏽的菜刀殺出來,眼淚一把鼻涕一把地抹在圍裙上。

  「勝了?老天爺開眼啊!老娘這就去后街買三口整羊回來下鍋!」

  整個學堂瞬間被漫天的歡呼和腳步聲掀翻了天。

  唯有演武場中央的那道小小身影,紋絲未動。

  傅烈保持著收刀下劈的姿勢,兩隻腳像鐵釘一樣扎在地磚上。

  狂風吹亂了他額前散亂的碎發,汗水順著臉頰滑落,掛在緊抿的嘴角邊。

  宋予白順著台階一步步走下去,靴底踩在濕潤的泥地上,發出極輕微的沙沙聲。

  她走到傅烈身側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傅烈。」

  孩童的眼珠極其緩慢地動了下,視線從木人樁轉到了宋予白的臉上。

  「聽見外頭的喊聲了沒有?」

  「聽見了。」

  孩童的聲音啞得像吞了干硬的石灰。

  「你爹勝了,陣斬敵酋,收復失地,皇上的封賞聖旨這會兒應該已經快到將軍府了。」

  傅烈沒有歡呼,也沒有像沈知鶴那樣蹦跳大叫。

  他慢慢直起腰,右手緊緊握著長刀的刀柄,左手抬起來,用粗糙的衣袖在眼眶上狠狠擦了一記。

  動作快得像是在抹掉額頭上的汗水。


  擦完了,他轉過身去,面朝著木人樁,再次擺出了起手式的拔刀架勢。

  「我還要練三百次突刺。」

  稚嫩的聲音硬邦邦地砸在泥地里。

  宋予白立在他身後,目光沒有落在那柄呼呼作響的長刀上,而是落在了他的右手上。

  那隻握著粗大木柄的右手,整條小臂都在不可抑制地劇烈發顫。

  五根短促粗壯的指頭死死扣住纏著粗麻布的刀柄,骨節泛出駭人的青白,指尖由於過分用力而劇烈抖動著。

  他在抖。

  不是因為脫力,也不是因為寒冷,而是那根繃了整整兩個月的生死玄繩,在這一剎那終於崩斷開來,積壓在心肺深處的滅頂恐懼與滔天狂喜交織在一起,化作了這無法自控的顫抖。

  六歲的將軍之子,可以在母親面前裝成頂樑柱,可以在校場上扛起四十斤的石鎖,可以對著漫天神佛發誓絕不流一滴眼淚。

  但他到底只是個換牙期還沒過完的稚童。

  他的手在抖,抖得連刀柄上的麻繩都在發出細微的拉扯聲。

  宋予白沒有拆穿他,也沒有走上去按住他的手。

  她只是靜靜站在狂風卷過的泥地里,目光落在地磚上那道小小的、挺得筆直的剪影上。

  刀光再次劃破秋風,發出尖銳的呼嘯。

  一下,兩下,三下。

  每一次劈砍,刀刃上的力道都比前一次更加沉重,更加兇狠。

  淚水終於順著他的下頜成串地砸落在青磚上,混進尚未乾透的雨水裡,悄無聲息。

  但他手中的刀,再也沒有停下來過。

  「姿勢偏了三分,左肩下沉,手腕壓住。」

  宋予白的聲音平穩如初,像是在指點一堂最尋常不過的早課。

  傅烈猛地吸了一口鼻涕,大吼一聲,雙手將長刀向前狠狠貫出。

  「得令!」

  青磚碎裂的脆響聲中,九重城闕之外,沉悶悠長的得勝鼓轟然敲響。

  京城的歡呼聲排山倒海般涌過積水潭的巷口,撞在學堂結實的院牆上,化作了一陣掠過老棗樹的微風。

  宋予白拂平袖口的微瀾,轉身向正堂走去。

  算盤上的珠子靜靜立在原處,帳平了,人也該歸位了。

  「青杏,把庫房那壇存了三年的女兒紅搬出來,今晚伙房燉全羊,給傅將軍慶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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