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府的風沙沒能吹過居庸關,京城的暑氣卻在一場接一場的悶雷里熬到了立秋。
街面上的糧價悄悄翻了半成,順天府加派了兩隊巡城兵馬,連東市最喧鬧的說書館子都被勒令閉門歇業。
鎮遠將軍府那扇包了厚鐵皮的朱紅大門緊緊閉著,門前的兩尊石獅子在暴曬下泛著灰白的石粉。
角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老門房探出花白的腦袋,看清來人是宋予白後,連忙把門扇推得更開一些。
「宋山長快請進,夫人兩日沒怎麼進水米了,連大夫開的安神散都原封不動退了出來。」
宋予白跨過高高的門檻,身後青杏提著一隻雙層的黃花梨食盒。
「小少爺今日在大營如何?」
「烈少爺懂事得很,天不亮就跟著韓副將手下的親兵出操,今日在大校場單手舉起了四十斤的石鎖,軍醫來看過,說是手上磨出了血泡,愣是沒喊一聲疼,回府倒頭就睡。」
「只要他能穩住,府里的天就塌不下來。」
宋予白沿著抄手遊廊往正房走去。
府里的下人們個個腳步匆匆,低眉順眼,連掃灑落葉的聲響都刻意放得極輕,整座將門大宅沉悶得像一口扣在地上的巨鍾。
挑簾進屋,屋裡沒有點薰香,只有濃重的苦丁茶氣味在陰暗的內室里瀰漫。
林氏穿著一身素淨的鴨蛋青暗紋直綴,頭髮僅用一根扁銀簪挽著,正坐在臨窗的羅漢榻上,手裡捏著一柄磨禿了邊的舊蒲扇。
兩個月不見,原本豐腴健朗的將門貴婦,兩頰深深陷了下去,眼眶周圍泛著暗沉的烏青。
「予白來了,快坐。」
林氏撐著榻沿想要起身,身子卻微微晃了晃。
宋予白快步上前兩步,伸手穩穩扶住她的手臂,掌心貼著皮肉,只覺得那截小臂瘦得幾乎能摸到骨節。
「夫人莫動,我帶了學堂後廚新熬的川貝百合羹,溫溫的,正利咽喉。」
青杏麻利地將白瓷小盅從食盒裡端出來,揭開蓋子,清甜的藥香在窒悶的屋裡散開。
林氏看了一眼那盅羹湯,苦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咽不下去,喉嚨里跟塞了一把滾燙的干沙子一樣,喝口涼水都泛著腥氣。」
「咽不下去也得抿兩口,這是周老太醫改的方子,加了三錢生津的玉竹,不傷脾胃。」
宋予白拉過一旁的高几,端起瓷匙,舀了半勺遞到林氏唇邊。
林氏看著宋予白平靜無波的眸子,遲疑了片刻,終於順從地張開嘴,小口抿了進去。
一勺,兩勺,半盅溫熱的羹湯緩緩落了肚。
林氏長長舒出一口熱氣,靠在引枕上,眼角微微濕潤起來。
「予白,外頭有新的風聲沒有?」
「今晨兵部的塘報送抵內閣,宣府游擊將軍已收復懷來衛,與大同府守軍成掎角之勢,野狐嶺正面的匈奴右賢王大營被傅將軍夜襲三次,燒毀糧草兩萬石。」
林氏死死攥住膝頭的裙擺,指節泛出青白。
「夜襲……他舊傷在左肋,當年在賀蘭山被淬毒的冷箭貫穿過,遇著陰冷的山風就喘不上氣,夜襲要頂著夜露爬三個時辰的山溝,他那身子骨怎麼熬得住……」
「大軍行陣自有隨軍醫官盯著,傅將軍征戰半生,算天時地利比兵部那幫主事精明百倍,不會拿自個兒的命賭氣。」
宋予白擱下瓷盅,執起案頭的紫砂茶壺,替林氏換了一盞溫熱的苦丁茶。
林氏端著茶盞,眼神直勾勾地盯著窗外那株被秋風吹落葉子的海棠樹。
「這茶是傅戎出征前從邊關捎回來的苦丁,他說關外的風沙苦,軍營里的水更苦,多喝兩口苦茶,打起仗來舌頭才不會發麻。」
「良藥苦口,能讓人清醒。」
「可我不想清醒,我恨不得一頭栽過去睡上三個月,等醒過來的時候,要麼捷報到了,要麼白綾掛上樑。」
林氏聲音嘶啞,像兩塊粗糙的砂紙在互相磨礪。
宋予白靜靜坐在繡墩上,沒有出言勸慰,只是伸手覆在林氏冰冷的手背上。
內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牆角沙漏里的細沙在沙沙滑落。
不知過了多久,林氏的肩膀猛地聳動了一下,兩滴滾燙的淚水啪嗒砸在茶湯里,濺起微弱的波紋。
宋予白從袖中抽出一方洗得發軟的細布帕子,輕輕遞進林氏的手心。
林氏沒有擦淚,只是將帕子狠狠捂在臉上,喉嚨深處壓抑著破碎的嗚咽。
「予白,我不怕死。」
帕子後頭傳來的聲音帶著絕望的顫音。
「我十五歲嫁進將軍府,第二年老太君過世,第三年公公戰死在西陲,我是將門的女兒,也是將門的媳婦,抬棺出征的事我見過三回,我自個兒身上也備著毒藥和短刀,真到了城破的那一天,我絕不會辱沒傅家的門楣。」
林氏移開帕子,通紅的雙眼死死盯著宋予白。
「我最怕的不是他戰死沙場,我怕的是烈兒沒有父親。」
宋予白的心頭像是被什麼細小的硬物狠狠硌了一下。
「烈兒才六歲啊,他看著像個粗鐵樁子,心裏面比誰都軟,當年他爹出征,他在城門樓底下追著戰馬跑,鞋跑丟了腳底全扎了蒺藜,硬是一聲沒哭。」
林氏的眼淚如決堤的河水一般奔涌而出。
「他爹若是不在了,滿京城的老將新貴有幾個會真心護著他?那些曾經被傅戎彈劾過、得罪過的權貴,會像惡狼一樣撲上來把他生吞活剝!他那麼莽撞,那麼實心眼,沒了帥印庇護,他連二十歲都活不到!」
母親對幼子的憂懼,像一團燒穿肺腑的毒火,將這個平日裡端莊剛毅的將軍夫人灼燒得體無完膚。
宋予白反手握住林氏乾瘦的手掌,掌心的力道沉穩如山。
「夫人,看著我。」
林氏抬起淚眼婆娑的面龐。
「烈兒不僅是傅家的血脈,也是白姨學堂走出來的學生。」
宋予白的聲音清晰得沒有半分動搖。
「顧承安在國公府手握門禁,沈知鶴在相府學經世大略,江瑞珩執掌城南商道,趙璟珹深得東宮信重,他們五個在學堂的泥地里摸爬滾打了六年,換過同一張帕子,搶過同一碗紅燒肉,這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交情。」
宋予白的目光深邃得如同無底的深潭。
「只要我宋予白手裡的算盤還在,只要學堂的門線沒倒,京城裡誰敢動烈兒一根汗毛,就得先問問顧家的刀、沈家的筆、江家的銀子和月王府的權柄肯不肯答應!」
林氏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年輕女子。
那張素淨清冷的臉上沒有半分屬於閨閣女子的嬌柔,唯有一套精密到骨髓里的堅韌。
「更何況,傅將軍不會死。」
宋予白握緊了她的手,一字一頓。
「他在學堂後院給烈兒留下的十對生雞蛋,烈兒如今能握著站一個時辰馬步而不裂,當爹的答應過要親自回來看他收力大成,大曜的鎮遠大將軍,從不食言。」
林氏反握住宋予白的手,力道大得幾乎要把她的指骨捏碎。
「他答應過的……他走的時候同烈兒擊過掌的……」
「所以,把這碗羹湯喝盡,把眼淚擦乾,好好活到凱旋的那一天。」
宋予白重新端起瓷盅,遞到她面前。
林氏閉了閉眼,狠狠抹了一把臉頰,雙手接過瓷盅,仰起頭,將溫涼的湯藥一飲而盡。
瓷碗重重磕在木案上,發出清脆結實的脆響。
「好,我喝!我等著他帶兵踏進這道朱紅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