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堂的帘子落下來,將外頭的暑氣和蟬鳴徹底隔絕在竹篾之外。
穿堂里擺著一盆化了一半的冰塊,散出微弱的涼意,卻壓不住滿屋子沉悶的火藥味。
宋予白把竹算盤往黃花梨木案上一推,木珠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
傅烈赤著腳站在青磚地上,兩隻腳趾死死扣著地面,像生了根的老松樹。
「站好了,把眼皮抬起來看著我。」
宋予白撩開長裙下擺,粗糙的布料擦過地面。
她沒有坐在高位上,而是雙膝微曲,在傅烈身前半尺處的防滑磚上穩穩蹲了下來。
六歲的孩童與二十歲的女子,視線在同一道水平線上平平撞在一起。
傅烈眼眶裡的淚水終於蓄不住,大顆大顆滾落下來,砸在胸口那道去年練武留下的淺紅刀疤上。
「哭完了沒有?」
「沒哭!汗水掉進眼睛裡了!」
孩童吸著鼻子,倔強地偏過頭去。
「沒哭就聽我算這筆帳。」
宋予白伸手扳過他的肩膀,兩隻手掌溫涼沉穩,像兩塊壓艙的平整石板。
「野狐嶺被圍,守軍三萬六千人,糧道被斷,依常理,營中存糧可支七日。」
傅烈身子猛地一抽。
「今日是第幾日?」
「第三日。」
「那還有四日!四日後就沒吃的了!」
「四日夠神策軍自真定府北上,夠宣府游擊將軍繞行古北口切斷匈奴糧草,夠你爹把中軍縮成鐵桶陣,用拒馬和強弓射殺兩萬匈奴騎兵。」
宋予白的聲音平緩得像山澗里流過的清泉,沒有一絲一毫的慌亂。
「可是萬一……萬一真定府的援軍不來呢?相府那幫文官天天彈劾我爹耗費軍餉,萬一他們藉機使絆子呢!」
站在竹簾外的沈知鶴猛地撩開帘子,滿臉通紅地衝著裡頭吼。
「傅烈你放狗屁!我爹是文官之首,昨夜在御前擬定兵部調令,第一個簽字用印的就是我爹!相府撥了三十萬兩戶部存銀加急運往宣府,誰敢使絆子我讓我爹撤了他的頂戴!」
「沈知鶴,退出去,門規第四條,偷聽議事罰抄大曜通律兩卷。」
宋予白頭也沒回,聲音冷肅。
沈知鶴咬著牙,狠狠瞪了傅烈一眼,啪的一聲放下竹簾,老老實實退迴廊下站著。
屋裡重新靜了下來。
「聽見沒有,文官沒短你爹的糧,武將沒撤你爹的旗,滿朝上下都在等野狐嶺的消息。」
宋予白抬手擦掉傅烈臉頰上的泥汗,指尖停在他緊繃的下頜上。
「你爹在前線揮刀,最怕的是什麼?」
傅烈張了張嘴,喉結劇烈上下滾動。
「怕……怕匈奴破關。」
「錯!」
宋予白屈起食指,在他腦門上乾脆利落地敲了一記。
咚的一聲悶響。
「他最怕的是他在這頭搏命,將軍府在那頭塌了梁!他怕大營里的兵譁變,怕你娘哭瞎了眼睛,更怕你這根獨苗在京城被人暗算、被人挑唆、甚至為了爭一口意氣暴死街頭!」
傅烈的身子顫動得更厲害了,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珠子。
「你以為你跑去邊關是孝順?你那是給匈奴單于送上一把架在你爹脖子上的短刀!只要捉了你,傅戎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得在陣前扔下帥印任人宰割!」
孩童猛地退了半步,背脊重重撞在硬木案几上。
算盤上的木珠被震得嘩啦亂響。
「我……我沒想這麼深……」
「你才六歲,本就不用想這麼深,但既然你穿上了這身粗牛皮護甲,就得知道這身皮有多沉。」
宋予白站起身,從案頭取過那疊兩寸厚的升學檔案,啪嗒一聲拍在桌面上。
「這是你六年來吃過的每一碗藥、練過的每一趟拳、受過的每一次傷。」
她翻開最後一頁,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硃砂小楷。
「宣德八年夏,握生雞蛋練收力,碎蛋三枚;宣德九年冬,開半石弓,虎口裂傷一次;宣德十年春,負重十里,步幅不亂。」
宋予白看著他,目光如炬。
「這上面寫得清清楚楚,你現在的臂力能開半石,底盤能抗軍中老卒一記側踢,但你的心脈遇雷則亂,你的拳路遇急則散,你現在連自個兒的殺氣都壓不住,憑什麼去野狐嶺收屍還是殺敵?」
傅烈低著頭,死死盯著腳背上的青磚縫。
淚水順著下巴啪嗒啪嗒往下砸,地磚上洇開了一小團深色的水漬。
「那我能幹什麼……小姨母……那我到底能幹什麼啊!」
孩童的聲音終於崩潰,蹲下身去抱住膝蓋,把臉深埋在臂彎里,大聲痛哭起來。
宋予白走上前,伸手按在他汗津津的發頂上。
「你能做的事,滿京城只有你能做。」
哭聲猛地一滯。
傅烈從臂彎里抬起那張哭成花貓的臉,眼睛腫得像兩顆核桃。
「什麼事?」
「我敢!打爛他們的牙!」
「第二,每日辰初準時來學堂,早操多跑五里地,半石弓每天多拉三十次,雞蛋收力訓練從握半個時辰加到一個時辰,一枚都不許碎。」
傅烈狠狠擦了一把鼻涕,胸膛再次挺了起來。
「一枚都不碎!碎了我把殼吞下去!」
「第三,也是最要緊的一條。」
宋予白收回手掌,指了指窗外湛藍的天空。
「好好吃飯,頓頓把陳老太太燉的肉吃乾淨,多長二分骨肉,等捷報傳來的那一天,穿上你爹給你留的細鱗甲,堂堂正正站在正陽門外迎接凱旋的大軍。」
「我爹一定會凱旋麼?」
「大曜立國百年,野狐嶺折過突厥,折過西夏,折過柔然,但鎮遠軍的帥旗,從沒在關外倒下過一次。」
宋予白拉過案頭的舊竹算盤,指尖在算樑上重重一清。
啪嗒。
清脆決絕的撞擊聲讓屋裡的濁氣為之一空。
「算盤上的帳目差一厘都得補齊,傅戎欠你的一套亮銀槍法還沒交割,他捨不得死。」
傅烈站在案前,兩隻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本升學檔案。
他深吸了一口氣,猛地站直了身子,學著軍中將官的模樣,對著宋予白端端正正行了一記撫胸禮。
「小姨母,我記住了。」
「記住就去伙房洗臉,後廚溫著綠豆百合湯,喝兩碗下下火氣。」
孩童猛地轉身撩開竹簾,大步流星跨出房門。
沈知鶴蹲在廊柱下,手裡舉著半塊沒吃完的西瓜,有些發愣地看著昂首挺胸走出來的傅烈。
「喂,小蠻牛,你不去邊關了?」
傅烈停下腳步,冷冷瞥了他一眼。
「不去,老子要留著力氣在京城多吃兩大碗肉,等我長大了,再和我爹踏平匈奴的老營!」
沈知鶴愣了半刻,突然咧開大嘴笑了,把手裡的西瓜往前一遞。
「算你還有點腦子,來,分你一半,甜得很!」
傅烈抓過西瓜狠狠咬了一大口,紅色的汁水順著脖子往下流。
內堂里,宋予白收回目光,重新坐在硬木案後。
手背輕輕靠在桌沿上,掌心微微沁出一層薄薄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