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加急,閃開,兵部勘合,擋道者斬!」
烈日當空的宣武門大街上,一匹渾身淌著血沫的黃驃馬瘋了一樣撞開街邊的菜擔子。
騎兵背上的紅翎旗被烈風扯得只剩半截爛布,馬蹄在滾燙的石板上擦出一串刺耳的碎響。
正廳的穿堂風帶著黏膩的燥熱,捲起案頭薄薄的防暑藥單。
宋予白手中的青木筆懸在半空,筆尖聚起的一滴濃墨啪嗒落在大紅喜報邊緣。
那是順天府今早剛送來的免稅憑帖。
「外頭吵吵什麼呢,大晌午的連叫花子都在樹蔭底下打盹,哪來的喪門星沿街嚎喪!」
陳老太太手裡攥著一把洗菜的濕蒲扇,罵罵咧咧從伙房跨出來,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
青杏從前門一路跌撞著跑進來,繡鞋跑掉了一隻都渾然不覺,兩隻手死死抓著門框,面色煞白。
「姑娘,出……出大事了,邊關……邊關打翻了天了!」
宋予白把筆橫在銅鎮紙上,聲音乾脆利落。
「換口氣,說清楚,哪路邊關,哪位將軍。」
「大同府破了三個衛所,匈奴單于親率十二萬鐵騎越過長城口,傅大將軍率中軍在雁門關外被合圍,兵部的邸報剛貼出來,戰況膠著,已經斷了三日音訊了!」
滿堂正咬著酸梅湯的小童齊刷刷停下了動作。
碗勺碰撞的聲音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沈知鶴剛從相府送來的兩籃子水蜜桃啪嗒一聲滾在地上,紅潤的果肉砸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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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伯伯被圍了?我爹昨夜子時被宮裡的內侍急召入閣,原來是為了這個!」
沈知鶴顧不上撿桃子,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案幾前,整張臉全沒了往日的嬉皮笑臉。
「中軍主力有多少人,後勤糧草是誰在管,兵部派了哪路兵馬去接應?」
宋予白沒有回答他,目光徑直穿過正廳,投向武場角落裡的木人樁。
六歲的傅烈站在滾燙的日頭底下,渾身上下只穿著一條粗麻短褲,麥色的脊樑上汗水橫流。
他手裡握著那把重達三斤的實木寬背刀,原本揮刀的動作僵在半空,刀尖斜斜指著滾燙的黃土。
風停了,院落里熱得像個巨大的蒸籠。
「傅烈,過來。」
宋予白站起身,繞開書案走下台階。
孩童沒有挪動步子,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像拉滿了的風箱。
兩隻布滿粗繭的小手死死攥著刀柄,由於用力過猛,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突開來,粗壯的指骨泛出一陣青白。
「小蠻牛,你別愣著啊,兵部只是說膠著,沒說敗了,傅伯伯是大曜第一勇將,當年在西域一人斬了十八級,區區匈奴怎麼可能困得住他!」
沈知鶴跳著腳喊,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哭腔。
傅烈慢慢轉過身來。
那張圓滾滾的虎頭臉上沒有半點眼淚,甚至連一絲孩童該有的惶恐都瞧不見。
兩道濃眉擰成了一團黑疙瘩,兩顆眼珠子通紅通紅,像兩點燃在煤堆里的暗火。
「小姨母,邸報上寫的是不是真的?」
「兵部下了明文,匈奴集結六部精銳南下,戰事確實吃緊。」
宋予白走到他身前三步處停下,目光平視著他的眼睛。
「我爹被圍在哪兒?」
「野狐嶺至白草谷一線,溝壑縱橫,利於騎兵穿插,不利於重甲步卒結陣。」
「韓師父呢?韓師父帶的鐵騎營去哪兒了?」
「韓副將受命守雁門關咽喉,兵部嚴令死守關門,不得擅自出擊分兵救援。」
傅烈手中的木刀猛地向下劈去。
咔嚓一聲脆響。
結實的榆木樁被他生生劈出一條半寸深的裂縫,木屑飛濺在滾燙的泥地里。
「狗屁的死守關門!我爹在關外殺敵,他在關里當縮頭烏龜,老子回去就砸了他的營帳!」
「傅烈!規矩!」
宋予白的聲音猛地拔高,清脆利落得像一道破空的鞭響。
傅烈渾身猛地一震,握刀的手停在半空。
「軍令如山,韓猛是鎮遠軍的前鋒副將,守關是保大曜三千萬人不被屠戮,砸營帳按軍法當斬,你爹教你的規矩全吃進狗肚子裡去了麼!」
傅烈大口喘著粗氣,胸口的紅肉漲得紫黑。
「我不管什麼關門!我爹快沒糧了!野狐嶺全是石頭,連野草都吃不飽,匈奴人的箭比雨點還密,我爹身上全是舊傷,陰天下雨連槍都握不緊,他撐不住的!」
六歲的孩童猛地扔掉木刀,一把扯過掛在廊柱上的小牛皮護甲,胡亂往身上套。
「烈兒,你幹什麼去!」
陳老太太扔了蒲扇跑過來,一把抱住他的粗胳膊。
傅烈力氣大得驚人,半邊膀子一較勁,差點把老太太帶了個趔趄。
「放開我!陳奶奶你放開我!」
「放個屁!你個吃奶的毛娃子要往哪兒躥!」
傅烈猛地扭過頭,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宋予白,那張沾滿泥汗的小臉繃得如同刀削。
「小姨母,我要去找爹。」
滿院的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沈知鶴嚇得退了半步,連地上的碎桃子被踩爛了都顧不上。
「你瘋了!雁門關離京城有一千里地!你連馬鞍子都夠不著,你拿什麼去找!」
「老子兩條腿走過去!沿路要飯也能走過去!」
傅烈大吼著,聲音粗糲得像碎石摩擦。
「我能開半石弓了!我能一拳打死野狗!我去替我爹扛旗,我去替他擋冷箭,我絕不在這兒喝什麼狗屁酸梅湯!」
孩童的小拳頭攥得咯咯作響,瘦小的身板在狂暴的情緒下微微發顫。
宋予白立在烈日下,長裙在熱風中巋然不動。
四周的蟬鳴聲撕心裂肺地響著,把整條積水潭巷子烤得發焦。
「找你爹?你可知從京城到野狐嶺要過幾個關卡,吃幾頓乾糧,喝幾瓢水?」
「我不在乎!」
「你可知一匹戰馬一天要吃八升黑豆三束乾草,你兩條腿一天能走五十里,匈奴游騎一個衝鋒就能把你踩成肉泥!」
傅烈的眼淚終於在眼眶裡打轉,卻被他硬生生瞪了回去。
「那我死在關外,也比在京城當個睜眼瞎強!」
「閉嘴!」
宋予白一步跨上前,冰涼的指尖精準地扣住了他的脈門。
脈搏跳得快如奔雷,心火已經燒到了喉嚨眼。
「你若是死在半道上,邊關八百里加急送回來的就不是戰報,而是你這具爛在泥里的屍首,你讓你爹在陣前分心回京收屍,還是讓你娘在將軍府懸樑自盡!」
傅烈整個人僵在原地,被扣住的手腕動彈不得。
「將門之子,遇到風浪第一件事就是像喪家犬一樣滿街亂吠亂咬麼!」
宋予白的目光像兩汪淬了冰的井水,直直扎進他的眼底。
傅烈的肩膀一點點耷拉下來,小嘴緊緊抿成一條慘白的細線,喉嚨里發出困獸般的嗚咽。
「小姨母……我爹……我爹真的會死嗎……」
「他死不死,全看你能不能站穩腳跟當個硬骨頭!」
宋予白手掌下移,狠狠按在他的單薄的背脊上。
「跟我進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