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口肉皮你嚼了整整二十年,牙口倒是硬得連生鐵都能咬出印子來!」
柳娘端著剩下的半截涼麵跨過門檻,竹筷在青花大碗沿上碰出細碎的脆響。
宋予白坐在石凳上,舊竹算盤平平整整擱在膝頭。
「肉皮燉爛了才好克化,牙口硬是天生的,改不了。」
「二十整歲的大姑娘了,放眼整條積水潭,哪家閨女像你這樣天天抱著硬木頭算帳。」
柳娘把大碗擱在石桌角,挨著宋予白坐下來。
「算帳心裡踏實,銀錢過手不留空,比算人心容易得多。」
「你就嘴硬吧,方才當著承安他們的面,眼眶分明熱得都要掛不住水汽了。」
「那是火鍋里的滾油濺了熱汽,跟旁的事不相干。」
「哄別人行,哄你親娘還差了三副底牌,你從生下來打個嗝我都知道你肚子往哪邊偏。」
「您既然全知道,方才何必由著知鶴在凳子上發瘋。」
「知鶴那張嘴能把死人吵活過來,這院子平日冷清,讓他多嚎兩嗓子不好麼。」
「學堂是念書養性子的地方,又不是瓦舍勾欄,規矩亂了後頭難收攏。」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拿戒尺量了六年,就不能給自個兒松半寸綁繩。」
宋予白側過頭去,看著老棗樹光禿禿的杈椏。
「鬆了半寸,魏明遠手裡的繩套就套上來了,我不敢松。」
柳娘伸過粗糙的手掌,把宋予白耳邊翹起的一縷碎發順到耳後。
「白兒,二十歲了。」
「嗯。」
「當年從宋家偏房抱你出來的時候,滿包袱都是霉味,你輕得跟一團舊棉花一樣,我整夜整夜把耳朵貼在你鼻孔下頭,生怕哪口氣接不上就散了。」
「那會兒命賤,閻王爺嫌麻煩,懶得收。」
「渾說什麼胡話,你爹要是能瞧見你現在的模樣,肯定高興得能喝乾兩壇老汾酒。」
宋予白沉默了片刻,嘴角抿起平整的線。
「爹要是活著,第一句話准得罵我怎麼沒去考科舉,怎的把四書五經扔去墊了桌腳。」
柳娘低聲笑起來,肩膀在厚棉襖里輕輕晃動。
「還真是,他那脾氣比茅坑裡的石頭還硬,嘴上罵你離經叛道不考功名,轉過頭去能在茶館坐上整整一天,逢人就拍桌子吹噓,說我閨女在京城開門立派,管著一百個公侯將相家的金貴苗子。」
「爹才沒那般厚臉皮,他最要面子,被人駁一句能紅半個月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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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對別人,對自個兒骨肉,做爹的骨子裡都揣著一包瘋勁,平日裝得像個聖人,背地裡尾巴翹得比旗杆還高。」
宋予白身子微微傾斜,額頭極輕地碰在柳娘厚實的肩膀上。
粗布夾襖帶著皂角和陳年草藥的清苦氣味,微涼的布料貼著髮鬢。
「娘,我覺著有點累。」
「累了就靠著歇會兒,天塌不下來,後廚還有半扇豬肉掛在樑上,餓不著任何人。」
「明早還要核對大班六個孩子的經脈圖,承安走之前留下的門禁簿子有兩處缺了印信,得補齊。」
「明早的事明早再辦,閻王爺抓人還給人留兩刻鐘交代後事呢,你這腦袋整日跟磨盤似的轉,神仙也得被你熬幹了血。」
「停不下來,一停下來就覺著屋頂要漏風,腳底下踩不著硬地。」
柳娘抬手撫著她的後背,掌心的老繭隔著衣裳沙沙作響。
「二十年了,你替我爭了命,替宋家頂了梁,如今又替這群權貴護著崽子,你自個兒心裡那間屋子,打算什麼時候給自己留個落腳的地兒。」
「學堂就是落腳的地兒,屋舍結實,磚瓦全換了防滑的,誰也拆不去。」
「你明知道娘指的不是磚頭瓦塊。」
「那也不想,外頭那些男子求的是門第功名,算的是嫁妝田產,我拿算盤同他們對帳,他們嫌我銅臭氣重,我若收了算盤去後宅當菩薩,不出三年就得被人啃得連骨頭都不剩。」
柳娘長長嘆了一聲,指尖理了理宋予白領口的暗扣。
「娘不逼你,娘這輩子走錯了路,知道深宅大院裡吃人不吐骨頭的滋味,你能握著這把算盤站著,娘比誰都踏實。」
「外祖母今日那盆紅燒肉擱了太多糖,承安嚼著費勁,夜裡怕是要口渴。」
「死丫頭,剛誇你兩句就又挑剔起老太太的手藝,回頭讓你外祖母聽見,明早准得拿鍋鏟砸你的門框。」
「我按例核算糖耗,不是挑剔,學堂帳目不許有糊塗帳。」
「行行行,全是你的例,你的規矩大過天,天王老子來了也得按你的步子邁門檻。」
柳娘拉過她有些發涼的手掌,塞進自個兒熱乎乎的袖筒里。
「冷不冷?」
「不冷。」
「手跟冰坨子一樣還嘴硬,青杏明早若是起得早,我讓她把炭盆端進你書房,別整天為了省三文錢炭火硬熬著。」
「炭火煙氣重,熏壞了升學檔案的墨跡,後頭翻看會辨不清硃批。」
「那就多穿一件皮襖,柳家的鋪子下個月送新熟的羊皮過來,我給你縫一件長及腳面的大氅,保准風吹不透。」
「學堂不用商人白送的料子,按市價折銀子,扣除運費和關稅,該付多少付多少。」
「你親舅舅送的外甥女皮子,你也算得這般絕情?」
「公帳歸公帳,私情歸私情,絕情才能保得住柳家和學堂兩不相欠,朝廷的御史挑不出把柄。」
柳娘低頭看著懷裡的女兒,眼底的憐惜沉得化不開。
「白兒,有時候娘真恨自個兒當年太軟弱,若是娘硬氣一些,何至於讓你六七歲就學會拿小秤稱米麵度日。」
「若是軟弱能換來天下太平,我也想天天在暖閣里吃核桃酥,但世道不給這條路走,我只能自個兒把骨頭磨硬。」
「骨頭太硬了容易折,娘怕你疼。」
宋予白閉上眼睛,呼吸變得悠長而平穩。
「折不了,只要底帳是平的,天塌下來也是朝廷的梁先斷,砸不著我們。」
老棗樹在風裡發出一陣極輕的沙沙聲。
庭院裡的燈火暗了大半,唯有伙房的大灶里還留著半紅的暗炭,吐著微弱的溫氣。
柳娘沒有再挪動身子,就著清冷的月光,極慢地拍著宋予白瘦削的肩胛骨。
二十歲的人了,身板挺起來時能硬頂內閣相爺的質問,合上眼皮窩在母親懷裡的時候,卻依舊單薄得像一片剛抽芽的柳葉。
「白兒,睡著了?」
宋予白沒有應聲,只是呼吸聲里多了一點沉沉的鼻音。
「睡吧,娘在這兒坐著,門閂插得死死的,賊人進不來,官家也進不來。」
柳娘把自個兒身上的羊皮襖子往外扯了半尺,嚴嚴實實裹住宋予白的肩頭。
夜色漸漸濃稠,整座京城在更夫沉悶的梆子聲里沉入深冬。
遠處隱隱傳來順天府巡城兵馬司換防的馬蹄聲,踏過凍硬的青石板路,噠噠作響。
宋予白在半夢半醒間,指尖在袖子裡習慣性地蜷了蜷,虛虛抓住了那柄冰涼的舊竹算盤梁。
「算盤在呢,別抓了,丟不了。」
柳娘掌心覆上她的手背,溫熱的皮肉將寒氣一點點驅散。
「娘,明日……早起叫我。」
「知道了,辰初三刻,差一分都不叫你,安心睡你的長壽覺吧。」
石桌旁的燈盞徹底熄了,殘月斜斜掛在飛檐的一角,照著滿院落下的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