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都別出聲,老夫子要念祭文了!」
沈知鶴猛地跳上一張空木凳,單手叉腰,右手從寬大的寶藍衣袖裡甩出一卷足足有兩丈長的灑金紅紙。
紙卷嘩啦啦一路滾到了火鍋腳邊,差點被炭火撩著了角,被顧承安面無表情地伸出靴尖精準踩住。
「沈知鶴,靴底離紙三寸,若污了賀詞,按規矩罰抄門禁則例十遍。」
顧承安收回腳,背手而立。
「抄什麼抄!今日是小姨母的生辰,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能罰我!」
沈知鶴清了清嗓子,把紅紙抖得嘩嘩直響,搖頭晃腦地扯開那張響徹整座相府的大嘴。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小姨母最好,天下第一強!」
沈知鶴第一句剛吼出來,傅烈剛喝進嘴裡的一口羊肉湯直接噗的一聲全噴在了雪地里,捂著肚子笑得蹲在地上直抽抽。
「沈知鶴你這念的什麼爛經!千字文開篇混著打油詩,虧你爹還是兩朝狀元,傳出去沈家的祖墳都要冒青煙了!」
「傅小蠻牛你懂個屁!這叫不拘一格降人才,這是漢魏風骨!」
沈知鶴眼珠子一瞪,手裡的長卷一抖,聲調猛地拔高了八度。
「昔年積水潭邊草,小姨母一雙慧眼如鷹掃,誰人肚痛誰人燒,翻過襪子把線頭找!」
站在圓桌旁的柳娘眼眶猛地一熱,趕忙抬起圍裙角擦了擦眼角,又忍不住撲哧笑出聲來。
當年顧承安剛進學堂,因為襪子線頭勒著肉哭得撕心裂肺,全學堂的人抓瞎,唯有宋予白一眼看出了癥結。
「老棗樹下秋風高,小顧承安追蝶跑,知鶴大笑傅烈跳,璟珹提筆全畫了!」
沈知鶴越念越興奮,整個人在凳子上亂晃,頭上的貂皮暖帽歪到了耳根後頭。
「西街買紙算盤敲,江瑞珩砍價手段高,侍郎帶馬把門破,小鐵牛一腳把車踹飛了!」
顧承安清冷的嘴角忍不住抽動了一下,眼底泛起一層極淺的笑意,偏過頭去沒有拆穿他。
傅烈更是驕傲地挺起胸膛,把兩隻牛皮鐵拳在胸口捶得咚咚作響。
「順天府尹把案銷,魏御史氣得鬍子翹,太醫院裡立規矩,白山長威名達九霄!」
沈知鶴念到此處,猛地將手裡的紅紙卷向上一拋,在半空中拉出一道燦爛的紅弧,隨後雙手拱起,對著主位上的宋予白端端正正彎下腰去,扯著嗓子大吼出最後一句。
「小姨母千秋歲歲好,小姨母永遠最好,願白姨母歲歲安康,年年有銀!」
噗嗤!
滿院子的人再也憋不住,青杏和小桃笑得互相攙扶著直不起腰,連平日裡最嚴肅的陳老太太都笑得直拍大腿,手裡的生鏽菜刀在案板上磕得噹噹亂響。
「年年有銀!哎喲我的祖宗,你這嘴當真是什麼都敢往外蹦,哪有人祝壽祝年年有銀的!」
老太太笑得眼角的皺紋全擠在了一起,抓起一把炸得酥脆的油炸果子就往沈知鶴懷裡塞。
「年年有銀怎麼了?小姨母最喜歡算盤,最喜歡銀子,學生這是投其所好,勝過相府那些滿嘴之乎者也的酸秀才一萬倍!」
沈知鶴得意洋洋地嚼著果子,滿嘴噴著酥渣,眼睛卻賊溜溜地盯著宋予白。
宋予白坐在斑駁的石凳上,熱氣騰騰的火鍋霧氣熏在她的睫毛上,凝結成細小的水珠。
眼眶深處隱隱有些發熱。
六年了。
從當年那個孤苦無依、步步驚心、甚至要靠辨聽嬰啼來掙扎求生的弱女子,到今日這方能遮風避雨的獨立天地。
眼前這幾個孩子,從在襁褓里吐泡泡的奶娃娃,長成了能擋官差、能寫長卷、能在朝堂與軍營里初露鋒芒的少年。
他們記得每一個細節。
記得她翻過的每一道襪子縫,記得她算過的每一筆柴米帳,也記得她用算盤敲出來的每一條規矩。
她垂下眼,沒有讓眼眶裡的水汽凝成淚珠。
左手極其自然地探向膝頭,青木舊筆輕輕一挑,按在了那把磨得泛黃的舊竹算盤上。
啪嗒。
一顆算珠乾脆利落地撞在木樑正中央。
清脆的聲響穿透了滿院的喧囂與笑鬧,瞬間讓周圍的聲音低了下去。
「詩寫得熱鬧。」
宋予白抬起頭,神情恢復了平日裡的冷肅平穩。
「但第四句平仄失調,第十二句叶韻落了下乘,最要緊的是最後這一句,安康對的是萬福,銀是平聲濁音,你拿銀字硬湊安康,格律錯得一塌糊塗。」
沈知鶴臉上的得意勁猛地僵住,嘴裡的果子渣卡在喉嚨口,狠狠咽了一大口唾沫。
「小姨母,今日是您二十整壽,圖個吉利熱鬧,何必抓著平仄格律不放呢!」
宋予白指尖在算盤樑上又扣了一記。
「沈相教了你半年經義,你若連平仄對仗都寫不工整,傳出去外人會說白姨學堂教出來的長孫連蒙童都不如,拿回去,按平水韻重新改過,改不完三遍,明日休想回學堂吃紅燒肉。」
「小姨母!」
沈知鶴抱住腦袋哀嚎一聲,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囊一樣癱在板凳上,惹得旁邊的傅烈和顧承安再次輕笑出聲。
「行了行了,壽星公動了筷,大伙兒才能動!」
陳老太太一把將大木筷塞進宋予白手裡,順手把那碗長壽麵往前推了推。
「快把面吃了,一根到底不許咬斷,保你長命百歲、歲歲有銀!」
宋予白低頭看著那根在清亮雞湯里盤桓的麵條,握著竹筷輕輕挑起一頭。
五個孩子齊刷刷把腦袋湊在桌沿邊,屏住呼吸眼巴巴盯著那一根細面。
熱氣升騰,模糊了滿院的燈火。
細面順順噹噹地滑入喉間,清香撲鼻,沒有半點斷裂。
「斷沒斷?沒斷吧!」
傅烈粗著嗓門大喊。
「沒斷!一寸都沒斷!」
江瑞珩拍著小手,腰間的算盤叮噹作響。
「小姨母長命百歲!」
趙璟珹眉眼彎彎,細聲細氣地跟著喊了一句。
宋予白咽下最後一口麵湯,擱下木筷,視線掃過這五張擠在桌邊、沾著炭灰和雪水的生動面孔。
夜風卷著碎雪掠過老棗樹的枝頭,在院落青磚上打著旋兒散去。
學堂的大門在身後穩穩閉合,滿桌的飯菜滾燙如初。
「吃吧,肉涼了扣積分。」
「開飯咯!」
沈知鶴第一個跳起來,手裡的竹筷閃電般刺向最肥的那塊蹄髈,整個院落瞬間被爭搶與歡笑徹底掀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