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賊啊!伙房裡的大紅公雞不見了,老娘留著吊高湯的肥雞讓人給順走了!」
天剛蒙蒙亮,陳老太太洪亮尖利的罵聲就穿透了積雪的後院,震得檐下的冰棱撲簌簌往下掉。
「外祖母,誰敢來咱們學堂偷雞,門房有曹叔坐鎮,大門落了三道栓呢。」
青杏披著夾襖快步跑過穿堂,兩隻手攏在袖子裡直跺腳。
「怎麼沒人敢偷!沈相家那個滿嘴跑馬的碎嘴小子,還有傅家那個小蠻牛,哪次回學堂不跟餓死鬼投胎一樣在後廚翻箱倒櫃!」
陳老太太手裡揮舞著生鏽的菜刀,繫著滿是油漬的圍裙從伙房裡殺出來,小腳在防滑磚上踩得飛快。
「知鶴今日在相府應付老相爺的策論大考,午後才准放出來,傅烈在大營跟韓將軍練行軍陣,連營門都出不來,您可別冤枉了他們。」
宋予白從西跨院轉出來,手裡握著早課的花名冊,頭髮用一根素淨的木簪簡單綰住,一身半舊的青灰棉袍襯得身形愈發挺拔清瘦。
「冤枉個屁!反正雞沒了,今日午食的雞湯麵改成清湯素麵,誰也別想吃葷腥!」
老太太嘴裡罵罵咧咧,惡狠狠瞪了青杏一眼,扭頭鑽回伙房,砰的一聲摔上了木門。
宋予白站在廊下,目光落在伙房煙囪冒出的滾滾白煙上,嘴角微不可察地挑了挑。
煙氣裡帶著濃烈的花椒、生薑和大茴香的氣味,絕不是做清湯素麵的架勢。
穿堂里傳來清脆的銅鈴聲,大班和中班的孩子們排著隊走進飯堂。
一切如常。
算帳、查驗早讀、批改新派嬤嬤的推腹手法、核准後廚清油損耗。
直到暮色四合,冬日慘白的晚霞緩緩隱入天際,整個學堂驟然安靜了下來。
三十五個學童被四名護衛和結業助手整齊護送出巷口,連巡哨的曹老頭都提著空酒葫蘆早早關了大門。
後院的葡萄架下,不知何時支起了一張巨大的八仙圓桌。
桌中央擺著一隻碩大的粗瓷銅火鍋,炭火燒得通紅,濃白油亮的高湯在鍋里咕嘟咕嘟翻滾,濃郁的肉香瞬間充斥了整個院落。
柳娘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麵條從遊廊走過來,麵條足有三尺長,細如銀絲,頂上臥著兩枚炸得金黃酥脆的荷包蛋。
陳老太太端著那口黑亮的大瓦缽緊隨其後,重重墩在圓桌最中間。
油汪汪、紅艷艷的五花肉堆得冒了尖,每一塊都燉得皮肉顫動,醬汁濃稠得幾乎拉出絲來。
「愣著幹什麼,站樁子呢!不過二十歲的黃毛丫頭,整天板著一張棺材臉給誰看,過來坐下!」
老太太將長柄大勺往桌上一拍,三角眼狠狠剜了宋予白一眼,眼底深處卻透著掩不住的歡喜。
「外祖母,學堂規程第十一條,入夜不得在院中私設酒食,以免引來閒雜人等窺探。」
宋予白立在石桌邊,兩手攏在袖口裡,目光落在滿桌熱騰騰的菜餚上。
「規程規程,老娘是你外祖母,老娘就是天王老子!今日你二十整壽,吃碗壽麵還能掉下一塊肉來不成!」
老太太一把將宋予白按在竹椅上,熱氣騰騰的長壽麵直接塞到了她面前。
「白姨,您再不吃,知鶴在門外要凍成雪人了!」
伴隨著一聲清脆的呼喊,後牆的角門吱呀一聲被人猛地推開。
五個身影帶著一身呼嘯的寒氣,七手八腳地從門外擠了進來,每個人的頭頂和眉毛上都掛著細碎的白霜。
沈知鶴打頭沖在最前,頭上戴著一頂歪斜的貂皮暖帽,寶藍色的錦袍下擺全是用枯枝劃破的口子。
「小姨母!生辰吉樂!學生今日連闖了相府三道門禁,翻過後花園的狗洞跑出來的!」
「沒規矩的東西,翻狗洞也值得大聲嚷嚷,仔細相爺知道了揭了你的皮!」
陳老太太抄起竹筷在沈知鶴頭上敲了一記,手底下卻飛快給他塞了一塊肥嫩的紅燒肉。
「承安,把門關嚴實,落鎖。」
顧承安反手合上木門,將沉重的門閂推到底,深青色的直綴平整得沒有一絲摺痕。
六歲半的孩子身量拔得極快,背脊挺得像一柄插在雪地里的鐵劍。
他快步走到桌前,雙手捧著一卷用粗布細細包裹的軸卷,神情肅穆地展開在宋予白面前。
「白姨,家學課業繁重,未能尋得名貴物件,承安手繪行陣圖一幅,祝白姨歲歲平安,學堂穩固。」
畫卷在粗木桌面上徐徐攤開。
筆觸生硬,墨色深淺不一,線條僵直得如同用戒尺比著畫出來的城牆,畫上的樹木像一排排插在泥里的掃帚,小人兒更是只有圓腦袋和火柴棍似的四肢。
論畫工,比趙璟珹差了十萬八千里。
但在畫卷的正中央,防滑青磚的條紋一格一格分毫不差,整整齊齊畫了三百二十塊,甚至連門禁木牌上的紅字都用硃砂極其端正地描摹了三遍。
宋予白指尖拂過干透的粗墨,低低應了一聲。
「畫得很平整,規矩沒亂。」
顧承安緊繃的下頜線這才微微鬆了下來,悄悄將縮在袖子裡掐著線頭的手抽了出來。
「白姨看我的!承安那張圖跟帳簿一樣難看,哪有我的好!」
傅烈大步流星跨過來,身上的牛皮護甲還沾著大營校場的黃沙。
他咧開大嘴,像獻寶一樣從懷裡掏出一塊用羊皮包裹的硬物,小心翼翼揭開四角。
那是一塊巴掌大小、通體黑沉沉的鵝卵石,邊緣被溪水沖刷得極其圓潤,在火光下泛著暗紅色的紋理。
「我在西郊大營後頭的河灘上挖了半個時辰才尋著的!韓師父說這是火雷石,最是結實,我拿鐵錘砸了三下都沒裂,送給白姨壓帳本!」
青杏在旁邊撲哧笑出聲。
「傅小少爺,您六年前送給姑娘的第一件生辰禮,也是校場撿的一塊破爛石頭,如今長了這般大的個頭,怎麼還是送石頭!」
傅烈黑紅的臉膛猛地漲紅,梗著脖子大喊。
「這不一樣!當年的石頭只有核桃大,今日這塊能開半石弓!白姨拿它防身,誰敢來學堂鬧事,一石頭砸爛他的馬頭!」
圓桌周圍爆發出一陣暢快的鬨笑聲。
江瑞珩邁著極其沉穩的步子走上前,將腰間的小算盤擺在桌角,隨後雙手奉上一本厚達半寸、裝訂考究的藍皮冊子。
「白姨,這是瑞珩帶貨棧帳房連續核算了五夜做出的《白姨學堂五年財務運行報告》,另附未來十年擴建備用金規劃冊。」
五歲半的孩子滿臉鄭重,翻開密密麻麻畫滿折線與柱狀圖的冊頁。
「依目前的結餘速度,後年開春咱們能以公帳全資買下隔壁劉鐵匠的跨院,無需向任何世家借款,亦不會觸發禮部派駐學監的五十人上限條規,請白姨過目籤押。」
宋予白接過冊子翻了兩頁,每一項數據精確到文,圖表清晰明了。
「字寫得比去年工整,算式列得合規,准你明日去帳房領五塊桂花酥。」
江瑞珩那張老成持重的小臉瞬間破了功,兩隻眼睛笑成了兩道細縫。
最後走上前的是趙璟珹。
少年身著一襲素淨的雪青色鶴氅,身量纖細,腳步落在雪地上無聲無息。
他將懷裡一直小心護著的樟木匣子輕輕放在石桌上,拉開銅扣。
畫卷展開。
二十歲的宋予白躍然紙上。
一身略顯寬大的青布棉袍,發間插著一支溫潤的舊木簪,左手虛搭在一把小巧的舊竹算盤上,右手懸握青木舊筆。
趙璟珹抬起清澈的眼眸,輕聲道。
「東宮畫師教我描摹天潢貴胄的威嚴,我學不會,我只認得白姨坐在棗樹下的模樣。」
宋予白凝視著畫像上的自己,指尖停在泛黃的絹布邊緣,久久沒有收回。
風雪在院牆外呼嘯席捲,火鍋里的紅湯咕嘟咕嘟翻騰著熱汽,將每個人的面龐都熏得紅彤彤的。
二十歲了。
在異世的風雨和算盤聲里,她終於硬生生立住了自己的陣腳,將這群從泥潭裡拽出來的幼雛,養出了展翅凌空的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