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三十四兩七錢二分,姑娘,您已經來來回回撥了四遍了,這算盤珠子都快被您磨禿嚕皮了!」
青杏手裡端著一盞剪了燈芯的羊角風燈,身子倚在紅木大櫃旁邊,困得連連打呵欠。
三更天的梆子聲穿透厚重的青磚牆,在寂靜的冬夜裡盪開三聲悠長的餘響。
正廳的大方桌上,整整齊齊碼著五排沉甸甸的銀錠子。
官鑄的五十兩一錠的大元寶有八個,通體雪白,泛著冷硬齊整的銀光,旁邊散落著幾十枚成色不一的碎銀錁子,以及三卷用牛皮繩扎得緊緊的飛錢會票。
宋予白左手按在帳簿邊緣,右手食指搭在竹算盤的樑上,啪嗒一聲,將頂欄的五顆木珠再次清零。
「再核一遍,恆豐銀號承兌的會票要扣除一分五厘的折色,江渡送來的版稅尾款里有三枚剪邊銀,成色不足九成五,必須折成九錢八分入帳,差了一厘,年底總冊就平不了。」
「差那一厘銀子,連半塊麥芽糖都買不來,整個京城除了咱們學堂,哪家帳房算帳精細到這個地步。」
小桃趴在桌沿上,下巴擱在手臂上,眼睛卻直勾勾盯著那些銀元寶,嘴角流出淺淺的口水。
「姑娘,奴婢長這麼大,還是頭一回見著這麼多白花花的現銀,五百多兩啊,能在城外買下一整座帶果林的山頭了吧?」
宋予白指尖輕移,算盤珠子發出一陣細密清脆的微響。
「五百兩,按順天府的糧價,能買下中等白面三萬斤,糙米五萬兩千斤,能讓白姨學堂的三十五個孩子、十位助手、四位護衛、兩位醫官,衣食無憂地吃上整整四年。」
她停下手指,掌心輕輕撫過冰涼沉重的銀錠表面。
粗糙的紋路硌著掌心的軟肉,帶來一種近乎堅硬的真實感。
前世在那個狹窄陰暗的偏院裡,父親重病臥床,抓一副最便宜的川芎白芷都要在藥鋪掌柜面前賠盡笑臉,自己咳得滿手是血,連一碗溫熱的冰糖燕窩都是遙不可及的奢望。
為了湊齊進京趕考的三十兩盤纏,她抄書抄到十指生瘡,在寒冬臘月里拿冷水洗筆,凍得骨節變形成疾。
如今,這五百多兩銀子就這麼真真切切地堆在案頭,每一兩都蓋著合法的官防印信,每一錢都浸透著規矩與算盤的硬勁。
宋予白拉過一旁早備好的四個粗布小包裹,提起剪銀子的小鐵剪,利落地剪下一塊五兩重的馬蹄銀。
「小桃,這是給柳娘換藥的銀子,明日清晨去同仁堂,按周老太醫最新改的溫補方子,抓三錢上好的野山參,二兩老鹿膠,不許買次等的散料。」
「姑娘,柳姨那身子骨如今硬朗得很,早起翻地比曹老頭還利落,頓頓能吃兩大碗稠粥,周太醫都說不需要吃參茸了,您怎麼還月月給她抓這麼貴的藥材?」
青杏有些心疼地撇了撇嘴。
「當年咳血傷了肺經的底子,年輕時不顯,上了歲數一旦遇上大寒大雪,病氣便容易捲土重來,這叫防患於未然,拿去。」
小桃趕忙把銀子收進腰包里,點點頭記下。
宋予白又取出一塊寶藍色的暗紋松江細布,上面擺著一件剪裁整齊、尚未縫領口的灰鼠皮短襖。
「這是給外祖母做的新衣裳,讓裁縫鋪用了雙層厚棉裡子,鼠皮墊在心口和後背,明日你送去伙房。」
青杏一聽,噗嗤一聲笑出聲來。
「姑娘,您上月給老太太買的那身紫緞襖子,老太太當著您的面罵了半個時辰,說是顏色太花哨像個唱大戲的老旦,扭頭就鎖進箱底,結果奴婢前日夜裡起夜,瞧見老太太自個兒偷偷穿在身上,就著油燈在銅鏡前照了足足三趟,嘴角咧得合都合不上!」
「她嘴硬,隨她去,夜裡後廚風大,生火前屋子裡比冰窖還冷,這件灰鼠皮保暖,你同她講是西街裁縫鋪做廢了折價處理的便宜貨,她才肯穿上身。」
宋予白嘴角泛起一絲淺淡的弧度,接著從銀堆里撥出兩錠十兩重的小銀錠,推到青杏和小桃面前。
「今年學堂帳目理得乾淨,外頭二十四家世家送禮的條子全按規程退回,無一處差池,這是你們倆今年的年終例銀,每人多加三兩。」
青杏眼眶一紅,連忙把手背在身後直搖頭。
「姑娘,使不得!奴婢每月二兩月例已經是全城大戶人家大丫鬟的頂格待遇了,平日裡吃在學堂穿在學堂,連胭脂水粉都是學堂採買一併備下的,哪裡用得著加這麼些銀子!」
「拿著,這是你們按規矩辦事的賞銀,不是我私下施捨的恩惠。」
宋予白面色沉靜,語氣不容置喙。
「學堂的底線是你們幫我守下來的,手裡的銀子足了,外頭那些塞金子求學位的管事,才拿銀錢砸不動你們的脊梁骨。」
青杏和小桃紅著眼圈,雙雙斂衽行了一禮,小心翼翼將銀錠捧進手心。
桌面上還剩下整整四百兩現銀,以及幾塊散碎的角銀。
宋予白拉過角落裡那個通體包了生鐵皮的厚重紅木箱,將沉甸甸的銀元寶一塊一塊穩穩碼進槽子裡。
蓋上鐵蓋,掛上黃銅大鎖,鑰匙在鎖孔里咔嗒轉了兩圈。
「姑娘,剩下的全存起來啊?江二爺昨日還勸您在城南置辦個小莊子呢,說是有了田產才算真正的大家業。」
小桃搓著手輕聲問。
「不置莊子,不買田產。」
宋予白將鑰匙貼身收回領口內側,神情清冷而堅決。
「地契在官府備了案,荒年要交糧稅,豐年要防流民,遇到魏明遠之流暗中使絆子,順天府一紙查驗封條就能把地全扣下。」
她拍了拍冰涼的鐵皮木箱。
「現銀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誰也拿不走,學堂三十五張嘴要吃飯,十幾個嬤嬤要發例銀,若是哪天外頭風雲變幻朝廷下旨封了書肆,這箱子裡的銀子夠我們閉起大門過上整整三年。」
「姑娘您這是……防著朝廷呢?」
青杏壓著嗓子,四下掃了一眼黑沉沉的窗外。
「不是防朝廷,是防風浪,居安思危,手上捏著硬底子,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會慌。」
宋予白收回按在箱蓋上的手,指尖在竹算盤上輕輕敲了三下。
「一文錢都不能亂花,窮怕了,這滋味受過一回,就絕不能再受第二回。」
她站起身,吹熄了案頭的油燈。
偏廳陷入深沉的夜色中,唯有窗外落雪的微光映在青磚地上,照亮了那把磨得油亮的老竹算盤。
「去歇著吧,明日辰正還要查驗大班的早課,遲了一刻扣半日工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