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院的大門往哪邊開老夫看了四十年,頭一回見著一個黃毛丫頭的方子被刻在內堂的石壁上!」
周鼎臣將沾滿泥雪的羊皮大氅往椅背上一甩,兩隻枯瘦的大手伸向炭盆,烤得噼啪作響。
「周老太醫,石壁上刻的是八步法,不是我的名字,您可別在院使跟前把功勞全推給我。」
宋予白給老人遞上一碗滾燙的紅棗煨生薑,熱汽騰騰地熏在灰白的長眉上。
「推給你怎麼了?陳岐那小子今日在講武堂給四十個小兒科見習醫官上課,手裡舉著的就是你寫的那本《幼科新論》第二卷!」
「陳太醫講得如何?」
「講得那群平日裡眼睛長在腦門上的世家子弟鴉雀無聲,陳岐拿了一根豬膀胱灌上水,現場演示小兒積尿與脹氣的敲擊聲響差異,那是你在西跨院折騰了半個月琢磨出來的法子,院使坐在後頭聽得連連撫掌,當場拍板把這套辨症之術列入小兒科歲考的三道大題之一!」
周鼎臣一口氣將熱薑湯飲盡,喉嚨里發出痛快的喘息。
「魏明遠今日在早朝上可曾遞摺子?」
「遞了,怎麼沒遞,他那摺子剛由通政司遞上去,還沒遞到內閣手裡,就被太醫院的聯名申飭摺子給頂了回去。」
「太醫院何時這般齊心協力了?」
宋予白將整理好的醫案分卷歸類,用細麻繩紮成整齊的四方塊。
「齊心協力?那是他們怕丟人!周某在摺子上寫得明白,此書經太醫院三位退隱院判詳校,若魏御史覺得此書惑亂民間,請魏御史親自來太醫院給三個月大的驚厥嬰孩扎銀針,若是扎不准,請他摘了御史官帽去金水橋下跪著!」
偏廳里傳來一陣極輕的笑聲,青杏端著乾果盤子走進來,臉上全是藏不住的光彩。
「魏御史被老太醫這一嚇,怕是連朝房都不敢踏進去了吧?」
「何止不敢進,聽說今日散朝時,他連轎子都沒坐,低著頭貼著宣武門的宮牆一路小跑回的府,生怕迎面碰上戶部去催繳官紙賠償的差役。」
周鼎臣站起身,背著手在正廳里踱步。
「東市那邊今日光景如何?」
「回老太醫,辰初開的門,不到辰正,頭一批運去的三千本就被搶空了,西城的醫館、南城的藥鋪,甚至各坊的穩婆接生娘,全揣著銅錢在雪地里排了半條街。」
青杏把乾果放在案角,兩隻手興奮地比劃著名。
「連保定府和滄州府的客商都差了快馬過來,守在江記書肆的後門,求著掌柜勻出兩百本,說是加價到六錢銀子也認。」
「加價的事,江二爺壓下去了沒有?」
宋予白頭也沒抬,筆尖在名冊上劃下一道工整的硃砂線。
「壓得死死的,江二爺親自坐在東市的鋪面門口,旁邊立了一塊三尺高的大木牌,上頭寫著『擅自加價一文者,江氏宗族永不與之通商』,誰敢造次?」
「算江渡那老小子識相,這醫書是拿來救命的,若是沾了銅臭氣,老夫頭一個撕了他的梨木雕版。」
周鼎臣走到案幾前,視線落在那本半翻開的《幼科新論》上。
書頁泛著淡淡的松煙墨香,扉頁處並排拓印著沈相的親筆題詞與太醫院的官印。
朱紅的印泥深沉凝固,將民間的瑣碎經驗,徹底焊死在了官修典籍的高度上。
「丫頭,當年你在破廟裡替那孩子順氣的時候,可曾想過有今日?」
宋予白手中的硃筆微微頓了半刻,墨汁在宣紙上沉下一個均勻的圓點。
「沒想過,那時候只想掙兩碗糙米飯,把命保住,不被亂棍打死在泥地里。」
「如今命保住了,名也有了,滿朝文武提起你宋予白,誰不夸一句心計深沉、規矩如鐵?連宮裡的貴人給皇孫找乳母,都要先問一句可曾通讀過白山長的八步法。」
周鼎臣撫摸著長須,眼神里浮現出幾分難得的溫和。
「那是他們怕死,不是敬我。」
「怕死好啊,知道怕死,才不敢隨便拿粗方子折騰剛出生的娃兒,老夫行醫五十年,救活過將相王侯,卻眼睜睜看著成百上千的幼童因為一口熱藥、一套重被活活憋死,你定下的這些條條框框,比老夫開出的一萬張保嬰湯都管用。」
老太醫從懷裡掏出一封蓋著金漆印章的信函,輕輕擱在案幾正中。
「這是什麼?」
「院使大人托我轉交的聘書,太醫院小兒科特聘外塾教習,每逢單月的初五,請宋山長入太醫院醫館,給見習醫官講授風控留痕之法,歲俸銀八十兩,享正八品訓導待遇。」
偏廳里安靜得只剩下炭火爆開的嗶剝聲。
青杏手裡的茶壺懸在半空,眼睛瞪得滾圓。
大曜立國百餘年,女子入太醫院講武堂領正八品俸祿,這是破天荒的第一遭。
宋予白目光在那方金漆印章上停駐了良久,沒有伸手去接。
「替我謝過院使大人的美意,這聘書我不能接。」
「為何不接?這是正統,是朝廷給你的臉面,有了這層皮,魏明遠之流見著你都得先按品級拱手行禮!」
周鼎臣眉頭蹙起,聲音提亮了幾分。
「接了聘書,便要受太醫院院規轄制,學堂里的這三十五個孩子,還有培訓班裡的那些平民婦人,誰來管?」
宋予白將信函推回周鼎臣手邊,神色平靜沉穩。
「我若是成了正八品的官學教習,白姨學堂就得立官塾的牌坊,禮部和御史台便能光明正大派督學進駐核查,到時候,我定下的五十人上限、三厘銀子的核算、甚至後廚的一勺清油,全得按朝廷的大統則例來辦,這學堂還保得住這份乾乾淨淨的規矩麼?」
周鼎臣的手掌按在信封上,久久沒有說話。
偏廳外的雪越落越厚,積雪壓彎了廊下的老棗樹枝,發出咔嚓一聲脆響。
「你這丫頭……骨頭當真比精鋼還硬。」
老太醫長嘆一聲,將信封緩緩收回懷裡。
「不過你說得對,官場的泥潭深不見底,你若跳進去了,身上這身幹練勁遲早要被磨得精光,不接就不接吧,老夫回太醫院罵院使一頓,就說你嫌他給的俸祿太少!」
周鼎臣抓起大氅披在身上,大步流星跨出房門,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作響。
宋予白送至廊下,看著老人的身影消失在風雪深處。
她轉身走回書案前,拉開鎖著的紅木匣子,翻開那本泛黃的舊日記。
宣德四年那個冰冷的秋夜,放榜牆下撕心裂肺的咳嗽與絕望,仿佛已經隔了整整一生那麼漫長。
前世她熬幹了心血,讀盡了四書五經,最終因卷面上一處微小的墨漬差了一分,抱憾含恨而終。
今生她沒有踏入貢院半步,沒有寫過一篇錦繡華章的八股制藝。
她只是握緊了一把算盤,立住了一面木牌,守著一間小小的保幼蒙館。
硃筆落下,字跡在麻紙上鐵畫銀鉤。
前世差一分落第。
這輩子,不需要科舉了。
筆鋒在宣紙上用力一頓,留下一個斬釘截鐵的焦墨墨點。
「姑娘,後院的二十個學生念完了今日的脈案歌訣,等著您去驗看呢。」
小桃在門外輕聲喚道。
宋予白合上日記,扣上銅鎖,長袖一拂邁過門檻。
「按時辰排隊,錯一個字,晚課多加半刻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