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錢銀子一本,這價錢江二爺也敢往外標,不怕順天府的差役以市易司例查咱們謀暴利!」
青杏手裡攥著一張紅紙印的售書批條,兩隻腳在偏廳地磚上跺得啪啪響。
「順天府若是敢查,老夫親自拿相府的門帖去大堂上同府尹辯一辯,看誰敢動這版印。」
沈鶴洲撩開門帘邁步進堂,手裡的沉香木拐杖在門檻內側穩穩駐下。
「相爺您怎麼親自送過來了,外頭雪下得正緊,讓底下書吏跑一趟不就成了。」
「書吏寫不出老夫這一手柳體序文,這篇序老夫改了六回,昨夜子時才定下最後一個字。」
宋予白伸手接過墨跡沉實的長卷,紙頁摩擦發出微弱的脆響。
「相爺這篇序,開篇便引了漢書藝文志的方技略,把育幼推到了經世致用的大道上,學生這算盤珠子都快壓不住這千鈞的分量了。」
「何止是壓不住,老夫今日就要借你這把算盤,把京城那群只知空談性理的腐儒打得滿地找牙。」
「相爺言重了,不過是一本方技雜書,何至於同經筵講官爭長短。」
「雜書?周鼎臣與你核驗了兩年零三個月,翻爛了太醫院五十年脈案,歸攏出六十八種小兒急症對照法,這若是雜書,滿朝文武懷裡揣的經注全該扔進水溝里!」
沈鶴洲在太師椅上坐定,長須隨著呼吸微微拂動。
「江二爺出資印了八千本,比去歲那本《幼學須知》足足多了三千本,工坊里的木活字都磨平了兩套。」
江渡笑呵呵地從屏風後轉出來,手裡捏著兩塊剛打磨好的青石鎮紙。
「老朽做了一輩子絲絹買賣,頭一回覺得印書比販綢子還能賺名聲,城南四家印坊日夜趕工,墨汁都耗了十二大缸。」
「八千本全按四錢銀子發售,江二爺當真篤定京城的百姓捨得掏這四錢銀子?」
青杏端上一盞滾燙的姜棗茶,嘴裡還是忍不住嘀咕。
「捨得,怎會捨不得?去年陳侍郎家的小孫子受寒抽搐,按舊法灌了兩碗通聖散,險些閉了氣,後來按予白那八步法鬆了襁褓溫了湧泉穴,半個時辰便緩過勁來,陳侍郎昨日還托老夫帶話,要預定五十本送回祖籍分發族人。」
沈鶴洲端起茶盞,吹開面上的細沫。
「陳侍郎那五十本,算進首批官紳預定的兩千本里,定金已入了學堂的柜子。」
宋予白拉開身前的紅木抽屜,取出那把磨得發亮的舊竹算盤,指尖懸在木樑上方。
「八千本,每本四錢,總出帳是三千二百兩銀子。」
啪嗒,一顆算珠穩穩撞在橫樑上。
「扣除江記印坊的梨木雕版工錢四百八十兩,徽州麻紙六百二十兩,松煙墨錠一百四十兩,另有順天府分司印契雜稅三十兩。」
算珠連綿不絕地脆響起來,在安靜的偏廳里打出一陣急促的節律。
「再扣除周老太醫與陳岐核對脈案的例銀二百兩,學堂十位助手謄抄校對的辛苦錢五十兩,江二爺分潤的三成紅利七百一十四兩。」
「宋山長這帳算得,連三厘的火耗都沒給老夫留下,老朽這七百多兩銀子拿在手裡,都覺得有些燙手。」
江渡捻著鬍鬚,眼角的紋路全舒展開來。
「江二爺墊了本錢,擔了印壞紙張的干係,拿三成是按商律定的規矩,分文不多,分文不少。」
宋予白左手拇指壓下底欄最後兩顆木珠。
「淨餘九百六十六兩銀子,除開留在學堂修繕屋舍的一百六十六兩,剩下的八百兩,明日一併存入恆豐銀號。」
「九百六十六兩!整整九百多兩雪花銀!」
青杏捂著心口,兩隻眼珠子定在算盤上,連呼吸都忘了放緩。
「先別忙著歡喜,這九百多兩銀子是要拿來頂風浪的,魏明遠在御史台可沒閒著,聽說正聯絡禮部的經生,準備以『私撰醫書惑亂民間』的罪名參上一本。」
沈鶴洲放下茶盞,眉宇間沒有半分懼色。
「周老太醫今日可在太醫院遞了條子?」
宋予白合上帳冊,指尖在硬皮封面上輕輕一按。
「周老頭子精明得很,今早天沒亮就堵在院使大人的值房門前,把《幼科新論》的第一卷直接拍在了院使的公案上。」
「院使如何說?」
「院使翻了整整兩個時辰,當場把陳岐叫進去,讓他將書里『看唇色辨脫水』的那一段,抄錄八十份分發給太醫院所有的見習醫士。」
沈鶴洲捋著長須,放聲長笑起來,震得博古架上的青花瓷瓶隱隱發顫。
「好個周鼎臣,先斬後奏,把太醫院的印戳直接扣在了書頁上,魏明遠若敢彈劾此書惑亂民間,便是指著太醫院的鼻子罵他們全是一群草包!」
「相爺,知鶴今日在府里可曾背完三皇本紀?」
宋予白忽然抬眼,眸子清清亮亮地落在老相爺身上。
沈鶴洲的笑聲戛然而止,嘴角的鬍鬚抖動了兩下。
「那小子……今早翻牆被管家堵在馬廄里,手裡還死死抱著白面饅頭,嚷嚷著要給傅烈送乾糧去。」
「您昨日答應過我,每旬的功課不落,才准他回學堂吃紅燒肉。」
「老夫知曉,老夫回去便讓沈凌拿著板子去盯著,背不完絕不放他踏出相府半步!」
江渡在旁邊看得直樂,捧著帳冊站起身。
「宋山長,剩下的六千本明早運到東市書肆,老朽敢拿江記的招牌擔保,不出三日,這六千本連封皮都剩不下一張!」
「承江二爺吉言,但規矩依舊不能亂,每人限購兩本,嚴禁書商囤積居奇翻倍倒賣,凡發現加價者,江記往後斷其一切紙墨供應。」
「按你說的辦,斷得乾乾淨淨,誰也別想鑽空子!」
江渡拱了拱手,快步邁入穿堂。
雪花落在窗欞上,發出極其微弱的碎響。
宋予白收回按在算盤上的手,掌心一片溫潤。
「相爺,這第二篇序,多謝了。」
沈鶴洲扶著拐杖慢慢站起身,神色肅穆。
「老夫不是謝你,老夫是替這大曜千千萬萬能活過周歲的稚子,謝你這副鐵石心腸立下的金規鐵律。」
老相爺轉身出門,深青色的鶴氅掃過雪地,留下一行筆直平穩的腳印。
青杏湊到桌邊,捧著算盤愛不釋手地摸了又摸。
「姑娘,咱們當真掙著這麼多銀子了?」
「銀子是死的,書印出去了,規矩才算活了。」
宋予白拾起案頭的紫毫,在日記本的封皮內側,端端正正畫下了一個新的圓圈。
「告訴伙房,晚飯加一盆羊肉白菜湯,讓雜役們吃飽了,明日去書肆搬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