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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0章 隨你們吧

2026-10-15 01:14:07 作者: 九千芳菲

  「你們五個到底有沒有把自己當外人,書院不用上,家學不用考,宮裡的太子不用陪了是不是!」

  宋予白抓起桌上的戒尺,重重磕在硬木案几上。

  戒尺落下的聲音極響,震得茶盞里的浮沫盪開一圈細細的漣漪。

  正廳的穿堂風呼呼吹進來,五個孩子整整齊齊立在堂下,個個把脖子縮得極短,眼睛卻賊溜溜地往後廚的方向瞟。

  沈知鶴第一個跳出來,兩隻手在寶藍長衫上抹了抹,理直氣壯地昂起腦袋。

  「小姨母,孔子云溫故而知新,可以為師矣!學生這是回學堂溫習舊業,上學不耽誤來看小姨母,更不耽誤吃陳奶奶燉的肉!」

  「相爺今日在大理寺審案,你若是再敢翻牆逃課,我就親筆寫條子送去沈凌手裡,讓他拿戒尺打爛你的屁股。」

  「小姨母您才捨不得呢!我昨日在相府抄了五十遍禮記,字跡工工整整,連我爹都挑不出毛病,我是完成了功課才跑出來的!」

  沈知鶴梗著脖子,大嘴一張一合,半點不見心虛。

  傅烈往前跨了一步,身上的鐵甲片撞擊發出沉悶的脆響。

  「白姨,我是來練拳的,大營的校場全是沙子,風一吹迷得眼睛疼,學堂的院子比傅府大,防滑地磚踩著穩當,適合練韓師父教的扎馬沉氣!」

  六歲的孩童粗壯得像截生鐵樁子,兩隻長滿粗繭的大手在胸口拍得砰砰作響。

  「少拿地磚當藉口,你方才那一記沖拳,把後院菜畦邊的引線又給扯斷了,扣一分!」

  

  宋予白手裡的青木筆在名冊上一划。

  傅烈縮了縮寬厚的肩膀,嘿嘿傻笑兩聲,趕緊把兩隻手背到身後。

  江瑞珩從竹椅上跳下來,兩隻肉乎乎的小手抱起那本沉甸甸的總帳,一溜煙跑到案前。

  「白姨,學堂三十五張嘴每天進出流水十幾兩,新來的齊嬤嬤算盤打得太慢,三厘銀子的火耗她能算一上午,學堂的帳得有人看著,不然到年底非得虧出十兩銀子不可!」

  他極其嚴肅地將算盤往前一推,算珠噼里啪啦歸了位。

  「二叔說了,我幫學堂平帳,能折算成江家生意的實操考績,我是公私兼顧,合情合理!」

  宋予白抬手在他腦門上彈了一記。

  「算盤打得精,倒算到你白姨頭上來了,順天府扣下的兩錢銀子要回來了沒有?」

  「要回來了!我帶著順天府分司的舊底冊去的大堂,順天府尹親自批的條子,分文沒少!」

  江瑞珩揚起下巴,滿臉寫著得意。

  趙璟珹站在最邊上,安安靜靜沒說話。

  他懷裡抱著剛畫好的炭筆長卷,上面是學堂暮食時的景象,連陳老太太手裡的鐵勺反光都勾勒得極其精細。

  他的畫架一直在西跨院立著,上面的軟布隔兩天就被青杏揭下來晾曬,從來沒挪動過半分。

  少年走上前,輕輕將一盒東宮賜下的御製松煙墨放在案角。

  「白姨,內造的墨塊質地細,不洇紙,給大班的孩子描字帖正好,伴讀舍今日休沐,我畫完了這幅就回王府。」

  宋予白看著那方名貴的貢墨,又看了看他眼底那抹極淺的依賴,胸口微微一軟。

  正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整齊劃一的掃地聲。

  唰,唰,唰。

  掃帚划過防滑青磚,節奏平穩得挑不出半分差錯。

  顧承安穿著深青色的窄袖長衫,雙手握著長柄竹掃帚,正一絲不苟地把廊下的落葉聚成一個規整的圓堆。

  他甚至連頭都沒抬,只是在掃過門檻時,極沉穩地吐出一句話。

  「內務條例第七條,庭院每日需清掃三次,曹叔今日腰疾復發,我替他值這一班,合規。」

  青杏在旁邊捂著嘴笑得直打晃,連眼淚都滲了出來。

  「姑娘,您瞧瞧,這一個個的,理由比御史台彈劾的摺子還齊備,您就是拿趕山鞭也趕不走他們。」

  宋予白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手裡的戒尺在桌沿上輕輕放平。

  滿堂的三十個小童齊刷刷坐在後頭,個個伸長了脖子看熱鬧,小胖墩甚至偷偷把藏在兜里的山楂糕往沈知鶴手裡塞。

  伙房的大門猛地被一腳踹開,滾滾的肉香夾著滾燙的蒸汽呼啦啦湧進堂內。

  陳老太太繫著粗麻圍裙,手裡端著那隻黑亮沉重的大瓦缽,大步流星跨過門檻。

  「叫叫叫,整天就知道訓孩子,吃個飯都不讓人安生!」

  老太太把大瓦缽重重墩在正中央的長桌上,濃稠紅亮的湯汁在缽沿上微微晃蕩,散發出誘人的醬香。

  「承安,把掃帚撂了,蹄髈燉得皮都化了,再不吃全讓傅烈這小鐵牛給搶光了!」

  顧承安手中的動作驟然停住,把掃帚規規矩矩靠在廊柱邊,撣了撣長衫上的碎葉,邁著四方步走回桌前。

  「傅烈,拿木筷吃,再敢用手抓,老娘拿火鉗燙你的蹄子!」

  「知鶴你少往袖子裡塞山楂糕,吃完這碗紅燒肉,老娘親自盯著你背完那篇治水策!」

  老太太嘴裡罵個不停,手裡的長柄大勺卻像長了眼睛一樣,肥瘦相間的酥肉一勺接一勺扣進五個孩子的海碗裡,冒尖的白米飯瞬間被肉汁浸成了油亮的醬色。

  沈知鶴歡呼一聲撲到桌前,抓起竹筷就往嘴裡塞了一大塊肥肉,燙得兩隻手在耳朵上亂抓。

  傅烈捧著大碗呼嚕嚕大口扒飯,粗壯的身子在板凳上坐得穩如磐石。

  江瑞珩一邊嚼著瘦肉,一邊飛快地咬著筷子尖核對今日的伙食損耗。

  趙璟珹坐在宋予白身側,細細將一小塊剔了骨的精肉夾進宋予白面前的白瓷碟里。

  顧承安則端端正正坐著,右手握筷,左手自然地護在碗沿下方,分毫未亂。

  喧囂的熱氣在深秋的穿堂內升騰瀰漫,把窗外的涼意全擋在了青磚院牆之外。

  宋予白坐在主位上,看著眼前這五張生動鮮活的面孔,耳畔是熟悉的吵嚷與咀嚼聲。

  規矩立在那兒,紋絲未動。

  但這些破土而出的幼獸,終究還是用自己的方式,在規矩的縫隙里牢牢紮下了根。

  她提起竹筷,夾起那塊燉得酥爛的精肉放入口中,清甜微酸的山楂味在舌尖化開。

  窗外的老棗樹在晚風中輕輕晃動,枯枝在夕陽下拉出長長的投影,落在那張完好無損的舊日記本上。

  宋予白搖了搖頭,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扯了一下。

  「隨你們吧。」

  五個孩子齊齊從碗沿上抬起臉,油乎乎的嘴角同時咧開,笑聲撞碎了向晚的暮色,在學堂的每一寸青磚瓦礫間迴蕩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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