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夜站在學堂門檻外當門神,顧大少爺這是要給賊人放哨呢!」
曹叔提著一盞氣死風燈,隔著門板縫隙冷笑,腰間的腰刀撞在門環上,發出噹啷一聲脆響。
門外的黑影動了動,深青色的長衫下擺在夜風中微微晃了晃。
「曹叔,訪客條例第三條,巡夜者需在戌正初刻查驗門鎖,您晚了半刻鐘。」
清冷的童音穿透厚重的門板,平穩得沒有半分波瀾。
曹叔手裡的燈籠猛地晃了一下,暗黃的光暈在青磚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斜影。
門閂被一把拉開,兩扇厚重的木門吱呀一聲分向兩側。
六歲的顧承安立在台階下的陰影里,背脊挺得如同一柄出鞘的鐵劍,手裡抱著他的深青色冷臉布偶。
「國公府的家學下了晚課,你不在府里歇著,跑這兒喝西北風做什麼?」
「我路過。」
「放屁!國公府在城東朱雀街,白姨學堂在城南積水潭,你從東城繞到南城叫路過?」
顧承安耳根泛起一層極淡的薄紅,視線越過曹叔的肩膀,投向院落深處那點溫潤的昏黃燈火。
正廳的窗紙上映著宋予白伏案的身影,算盤的碎響在夜色中斷斷續續。
「後院的排水溝今日掏了沒有?」
「掏了,大班那群皮猴子掏得滿身是泥,弄髒了三塊防滑磚。」
顧承安眉頭微蹙,右手下意識抬了抬,似乎想去拿掛在門後的記分冊。
手伸到半空,他又慢慢收了回去,在袖口裡攥成了拳頭。
「林小滿年紀小,壓不住人,明日讓護衛盯著點。」
「你小子要是操心,就自個兒進來盯著,白山長還沒歇下呢。」
顧承安往後退了半步,身子重新隱入巷口的黑暗裡。
「時辰過了,外客不得擅入內舍,我明日清晨有騎射課,走了。」
「嘿!這驢脾氣,跟他爹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曹叔看著那道瘦削挺拔的小小身影快步離去,腳步落在青石板上無聲無息,直到拐過巷角,那孩子才猛地停住腳步,回頭望了一眼門楣上那盞寫著白字的紅燈籠。
第二日午後,正堂的軟簾猛地被人從外頭撩開,帶進一陣裹著墨香的狂風。
「小姨母!救命啊!我爹要拿治水策把我活活憋死了!」
沈知鶴整個人像只泥鰍一樣滑進屋,寶藍織錦緞袍的袖子上全是墨團,髮髻歪在一邊,腰間的白玉佩晃蕩得叮噹亂響。
宋予白放下手中的硃筆,眉峰微挑。
「沈相今日准你告假了?」
「沒有!我是翻牆跑出來的!」
沈知鶴撲到案前,抓起桌上的涼茶一口氣灌了大半碗,抹了把嘴。
「我爹太狠了!從卯正把我關在書房裡,讓我背兩千字的通州水閘疏浚錄,錯一個字打一下手板,我的手心都快腫成發麵饅頭了!」
他把兩隻白嫩的小手往宋予白面前一遞,掌心果然泛著兩道紅印子。
「小姨母您講的故事好聽一百倍!我爹講起政務來跟念經一樣,催得人直打瞌睡,我聽得腦仁疼,翻過後花園的假山就跑出來了!」
陳老太太從後廚探出腦袋,手裡的鍋鏟指著他的鼻尖。
「好你個小兔崽子,居然敢逃學!仔細沈相拿著馬鞭上門來抽你的屁股!」
「抽就抽!打死我我也要在學堂吃完紅燒肉再回去!陳奶奶,肉燉好了沒有,我快餓扁了!」
沈知鶴抓起桌上的點心往嘴裡塞,嚼得滿嘴噴渣,眼底那股子委屈卻在聞到肉香的瞬間化成了滔天的歡喜。
第三日清晨,學堂的大門還沒完全敞開,外頭就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震得門檻上的浮土撲簌簌直落。
「白姨!韓師父教我破鋒八刀了!我能一刀劈斷碗口粗的白蠟木!」
傅烈光著膀子從外頭衝進來,身上只套著一件敞懷的粗牛皮護甲,麥色的皮肉上全是滾燙的汗水。
六歲的孩童身量又拔高了半分,肌肉塊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他兩手捧著兩隻沉甸甸的石鎖,轟的一聲砸在練武場的泥地里,砸出兩個半寸深的土坑。
「白姨您看!雞蛋沒碎!」
傅烈小心翼翼從皮甲的暗袋裡掏出兩隻帶著體溫的生雞蛋,咧著大嘴傻樂。
「韓師父讓我負重跑十里地,我一直攥著這兩隻蛋,連馬步沖拳都沒捏裂它!」
宋予白走過去接過雞蛋,在手心裡掂了掂,果然完好無損。
「大營的早操歇了?」
「沒歇,我起早練完了才跑過來的!韓師父說我若是能在營里拿頭名,每隔三天准我回學堂練半個時辰的拳,白姨,我今日要在後院練石鎖!」
第四日辰時剛過,一輛掛著江記徽記的青篷馬車穩穩停在巷口。
江瑞珩穿著一身利落的暗青短褐,腰間掛著那柄特製的小紅木算盤,手裡捧著兩本厚厚的牛皮帳冊,邁著極穩的四方步跨進學堂大門。
「白姨,今日是初七,核算學堂旬帳的日子。」
他也不用人招呼,熟門熟路爬上東跨院的矮腳竹椅,把帳冊往案上一攤,算盤珠子瞬間響成一片。
「城南造紙坊送來了這旬的供紙單,新紙回款二十八兩,學堂耗紙扣除四兩二錢,後廚買糧折耗三兩一分,還有順天府送來的工部賠償銀,順天府尹扣了兩錢火耗,這筆爛帳我得去同他們說道說道!」
小胖手翻飛如電,五歲的小臉上全是成竹在胸的肅穆。
「瑞珩,貨棧那邊今日不忙?」
「忙得很,二叔在城西又盤了一家絲綢莊,帳目亂得跟狗啃的一樣,我跟二叔講了,每旬第三天和第七天學堂查帳,天塌下來我也得先把白姨這邊的底冊平了!」
到了暮色四合之時,一輛輕便的小馬車悄然停在後門。
趙璟珹披著一件素淨的灰鼠斗篷鑽下車,懷裡緊緊抱著用粗布裹著的畫板。
「白姨,我回來了。」
他邁進西跨院,徑直走向牆角的老畫架,掀開蒙塵的白布,熟練地排開炭筆。
「東宮的伴讀舍太悶了,太子整日被太傅訓斥,哭得眼睛發腫,我畫不出宮裡的高牆,我只能畫白姨的棗樹。」
清秀的少年坐在圓凳上,指尖捻著炭筆,在畫紙上落下第一道飛揚的墨線。
老棗樹下,原本空蕩的庭院再次被熟悉的聲響填滿。
算盤聲,背書聲,石鎖砸地聲,炭筆沙沙聲,甚至顧承安在門外低聲訓斥門房的聲音,再次交織在一起。
宋予白立在遊廊拐角,看著這群去而復返的皮猴子,手中那柄磨得發亮的舊竹算盤,終於穩穩噹噹地停在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