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什麼大班的桌子空了五張,連早讀的領讀人都沒了!」
青杏把竹板往長案上重重一摔,眼圈紅得像擦了辣子面。
學堂正廳里,剩下的三十個孩子整整齊齊坐著,小腦袋一個挨著一個,卻沒了往日的吵吵嚷嚷。
正中間最顯眼的五張紫檀木小矮桌空蕩蕩的,桌面擦得能映出人影,上面整齊地疊著乾淨的粗布坐墊。
「青杏,戒尺拿穩,去領讀千字文第一章。」
宋予白坐在正堂主位上,手中的青木舊筆在花名冊上穩穩勾下一筆。
「姑娘,您瞧瞧這屋裡,靜得跟沒人似的,平日裡這時候沈知鶴早就跟傅烈打起來了,承安肯定站在門口數落他們,現在倒好,連個咳嗽聲都沒有!」
「三十個人也是學生,規矩照舊,今日背錯一個字,午食扣半塊紅燒肉。」
宋予白眼皮都沒抬,左手在算盤上飛快撥動。
啪嗒,啪嗒,噼里啪啦。
算珠磕碰的聲音極密,極脆,比平日裡快了足足三成。
青杏站在案側,低頭看著那只在算盤樑上翻飛的素手,嘴唇抿成了一條泛白的細線。
「姑娘,您今早已經算了三遍米糧帳了,平日裡您只核一遍的。」
宋予白指尖猛地頓住,一顆算珠懸在半空,不上不下。
「西院後廚添了兩個熬藥的瓦罐,柴火損耗比上月多了三分銀子,我多核兩遍理所應當。」
「那瓦罐是陳老太太給後院兩個咳嗽的孩子煎梨膏用的,統共才用了三根劈柴,哪裡用得著翻來覆去地算!」
青杏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了算盤的一角。
「您心裡空得慌,就別拿算盤撒氣了,這屋裡少的是五個活生生的人,不是帳本上的死數字!」
滿堂的孩子齊刷刷抬起頭,幾十雙清澈透亮的眼睛眼巴巴看著高台上的宋予白。
平日裡最頑皮的小胖墩縮在角落裡,手裡攥著一塊溫熱的米糕,怯生生地舉起手。
「白姨,承安哥今日真的不來查我們洗手了嗎?」
宋予白收回按在算盤上的手指,平整了一下袖口的褶皺。
「承安回國公府習武了,往後洗手由大班的林小滿查驗,規矩不變,手心手背都要看。」
「那……知鶴哥呢?他昨晚答應教我用草葉子編螞蚱的,他今日還來不來?」
「知鶴在相府讀大書,每旬才能告假回來一次。」
「那誰替我們擋工部的壞人啊?傅烈哥不在,壞人若是再帶馬來踹門怎麼辦?」
孩子們七嘴八舌地喊起來,原本沉悶的課室立時炸了鍋。
宋予白站起身,素淨的長裙在秋風中沒有半分晃動,手中的戒尺在木樑上重重一擊。
啪!
一聲脆響穿透了整個學堂。
「白姨學堂立的是大曜律例的規矩,不是靠哪一個人撐著的蠻力,即便他們五個不在,曹叔的巡哨也不會漏掉一個時辰,醫官的藥湯也不會少熬一碗!」
她走下講台,目光緩緩掠過每一張稚嫩的面孔。
「他們長大了,要回各自的家去扛各自的梁,你們也一樣,三年後,五年後,你們也得走出這道門,去面對外頭的風刀霜劍。」
孩子們漸漸安靜下來,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課本。
陳老太太提著長柄鐵勺從後廚轉出來,腳上的粗布鞋踩得地磚啪啪響。
「吵吵吵,大清早的叫喚什麼!肉都在鍋里燉著呢,少一個人吃老娘多省半斤油,你們這群沒心沒肺的還不快念書,念不完的一會兒全去後院給我剝大蒜!」
老太太嘴裡罵得凶,眼角的餘光卻狠狠剜了那五張空桌子一眼,手裡的鐵勺在門檻上磕得哐當直響。
「看什麼看,白丫頭你那藥茶涼透了,自己去後廚熱去,指望老娘伺候你呢!」
宋予白走過去接過粗陶茶盞,溫熱的茶水貼在掌心,卻沒有往日那般熨帖。
「外祖母,今日紅燒肉少放半升醬油,承安和傅烈不在,剩下的人口輕。」
「知道了知道了,用你教我做飯!一天到晚瞎操心,少管老娘的閒事!」
老太太一把奪過空碗,轉過身去抹了一把眼角,快步鑽進了油煙繚繞的伙房。
穿堂外的老棗樹下,落葉堆了薄薄的一層。
平日裡這時候,顧承安早就拿著掃帚把地面掃得一塵不染,連青磚縫裡的碎泥都要剔出來。
如今落葉打著旋兒滾在石凳旁,那隻灰白色的秋蝶停在枯枝上,再也沒有人踮著腳尖跑過來抓它。
江瑞珩坐過的廊柱下,矮腳竹椅孤零零地擺在陰涼處,上面的坐墊已經收走了,只剩下一圈磨損的竹絲。
趙璟珹的畫架還支在牆角,上面蒙著一方避塵的粗白布,炭筆整整齊齊碼在木匣里,分毫未動。
宋予白在石凳上坐下,從袖中取出那本泛黃的舊日記。
秋風吹動書頁,嘩啦啦停在最新的一頁空白處。
她提起青木筆,懸腕良久,墨汁在筆尖聚了又散。
耳邊似乎還能聽見沈知鶴的大呼小叫,傅烈的咚咚拳聲,承安的清冷規誡,瑞珩的噼啪算盤,以及璟珹溫軟的一聲白姨。
然而眼前的院落里,只有風卷落葉的沙沙微響。
她閉了閉眼,終究沒有動用腦海深處殘存的那點靈犀。
那根拐杖已經斷了,如今連扶著她走了六年的五個小傢伙,也各自歸位入世。
筆尖落下,力透紙背。
他們走了,不是真的走了,但不在身邊了。
字跡在粗麻紙上微微有些發澀。
宋予白停頓了兩息,緩緩寫下最後一行。
我需要適應。
啪嗒。
庭院深處傳來一聲極輕微的響動,像是靴底踩在乾枯落葉上的碎裂聲。
宋予白手裡的青木筆驟然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