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公爺,這封信到底看不看,不看老奴收進暗格了!」
老管家手裡捧著紫檀木匣,身子弓在書案三尺之外。
「放下,誰准你動它!」
顧錚猛地抬手扯過那頁粗紙,動作大得帶翻了案頭的端硯。
黑墨順著宣紙邊緣洇開,他慌忙伸出袖口去擋,生怕污了上面的字。
「承安歇下了沒有?」
「回爺的話,少爺戌初就回了房,這會兒正練大字呢,說是國公府的家規,一日不落百字帖。」
「六歲的小崽子,寫什麼百字帖,誰給他立的規矩!」
「不是您上月當著全族老小的面吩咐的麼,說顧家子弟沒及笄前不得貪睡。」
顧錚手掌在黑案上重重拍了一記,震得筆架上的紫毫亂顫。
「去把燈滅了,讓他滾去睡覺!」
「爺,少爺那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脾氣隨了您,硬得跟塊生鐵似的,老奴去勸管什麼用。」
顧錚咬了咬牙,大步跨過門檻,玄色披風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偏院的燭光透著窗紙映在石階上,隱隱能瞧見那個挺直的小小脊背。
屋門被推開一道縫,冷風卷著枯葉鑽進去。
顧承安手腕懸在半空,筆尖穩穩落下一個撇捺,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父親,門規第十四條,入室需通報,您未曾敲門。」
顧錚邁進屋的步子生生停住,一隻腳懸在青磚上方,喉嚨里像塞了一團干硬的粗布。
他看著兒子瘦削的肩膀,又想起那句蹲下來等他。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堂堂鎮國公撩起披風下擺,粗硬的膝蓋骨磕在青磚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咚響。
顧承安握筆的手驟然抖了一下,一團濃墨在宣紙上徹底炸開。
「父親,您這是做什麼!」
六歲的孩童猛地站起身,手裡的紫毫差點掉在案上,眼底滿是驚慌。
「字寫得難看死了,跟雞爪刨的一樣。」
顧錚平視著兒子的眼睛,粗糙的大手在膝頭狠狠搓了兩把。
「明日再寫,今晚不寫了。」
顧承安愣在桌邊,左手下意識地往袖口裡縮,指尖死死摳住了內側的暗縫。
顧錚視線落在那隻緊繃的小手上,喉結滾了滾。
「手冷不冷?」
顧承安沒吭聲,只是把手縮得更深,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顧錚沒有起身,他就這麼蹲在冰涼的地磚上,兩隻大手笨拙地伸出去,握住了兒子藏在袖子裡的小拳頭。
「老子不走,老子就在這兒蹲著,你想說什麼,慢慢說。」
顧承安眼眶一點點變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硬忍著不肯掉下來。
「白姨……白姨說我不用每頓都吃兩碗硬面,我嚼得牙床疼。」
「那就喝粥,喝爛肉粥,明日老子讓大廚房熬三鍋!」
顧承安吸了吸鼻子,滾燙的眼淚終於啪嗒一聲砸在父親長滿老繭的手背上。
相府書齋內,沈鶴洲已經把那張泛黃的紙看了整整三遍。
老僕添了兩次燈油,書齋里依舊只有細微的翻紙聲。
「相爺,四更天了,明日一早還有大朝會,魏御史那邊還等著您聯名上摺子呢。」
沈鶴洲提著硃筆的手懸在宣紙上方,墨汁滴落下來,染紅了一角公文。
「知鶴剛才在後院吵鬧什麼?」
「回相爺,小少爺背錯了治水策的一段,大爺正拿著戒尺在祠堂罰他背家訓,小少爺不肯認錯,嘴裡嚷嚷著要回學堂吃紅燒肉。」
沈鶴洲閉了閉眼,腦海里全是不說話也可以幾個字。
「去把老大叫來。」
不多時,相府大爺沈凌快步入內,手裡還捏著那柄戒尺,面色鐵青。
「父親,知鶴這孽障實在太浮躁,若不嚴加管教,將來必成沈門之恥!」
沈鶴洲抬眼看著這個已過而立之年的長子,眼神幽深如古井。
「你當年七歲背不下春秋公羊傳,老夫罰你跪了整整一夜,你當時心裡在想什麼?」
沈凌身子僵住,手中的戒尺啪嗒一聲落在地上。
「父親,陳年舊事,提它做什麼……」
「老夫在問你,你當時在想什麼!」
沈凌眼眶泛紅,聲音發顫。
「回父親……兒子當時在想,若兒子不是沈家的長子,哪怕去街頭當個賣漿者流,也比在這書房裡憋死強。」
書齋內一片死寂,只有燭花爆開的嗶剝聲。
沈鶴洲緩緩低下頭,提起一支幹淨的狼毫,鋪開一張灑金短箋。
「去把知鶴領回房,戒尺扔了。」
「父親,那摺子的事……」
「魏明遠要斗他的,老夫不摻和,給知鶴換一身軟緞常服,明日准他多睡一個時辰。」
沈凌看著父親筆下落下的幾個字,整個人愣在原地。
那是一封家書,老相爺這輩子第一次用書信的口吻寫給自己的長孫。
信頭只有五個字:知鶴,不必怕。
西郊大營外的官道上,快馬的鐵蹄踏碎了深夜的寂靜。
信使懷裡揣著火漆封死的竹筒,一路向北狂奔。
千里之外的邊關營帳里,鎮遠大將軍傅戎掀開厚重的羊皮簾,迎著風沙展開了林氏寄來的薄紙。
粗狂兇悍的漢子立在風燈下,手指撫過不要嘲笑他那一行字,眼角狠狠抽搐了幾下。
他猛地轉頭看向帳外的黑夜,西北的旱雷正在荒原盡頭悶悶作響。
「傳令下去,回京述職的摺子提前半個月遞上去!」
「將軍,邊防換防在即,此時回京怕是兵部要挑刺。」
「挑個屁!老子的種怕打雷,老子得回去給他捂耳朵!」
江府二房的正屋內,江渡推開雕花木門,輕手輕腳邁進內室。
小小的江瑞珩蜷縮在寬大的錦被裡,懷裡還死死抱著那柄微型紅木算盤。
稚嫩的臉上掛著一絲疲憊,眉頭在睡夢中微蹙著。
江渡在床沿上坐下來,沒有去拿那把算盤,只是伸出手,替他把踢開的被角掖嚴實。
借著微弱的月光,江渡看著孩子肉乎乎的面頰,眼底的精明算計寸寸瓦解。
他伸開手臂,極輕地把熟睡中的孩子連同被子一起攬進懷裡,下巴貼在孩子柔軟的發頂上。
江瑞珩在夢中囈語了一聲,小手鬆開了算盤,順從地抓住了父親的前襟。
江渡合上眼,眼角滑下一滴極淺的水痕。
「不講道理了,往後爹只給你買糖。」
月王府的伴讀舍內,趙璟珹還伏在畫案前,細細勾勒著一張學堂的炭筆速寫。
房門被無聲推開,趙珩攜著一身夜露走進來,沒有出聲打擾。
他在兒子身側的圓凳上坐下,目光落在那幅畫著老棗樹的畫紙上。
趙璟珹停下筆,仰起臉看著父親,清秀的眸子裡閃過一絲不安。
「父親,孩兒吵醒您了?」
趙珩沒有說話,只是抬起手,掌心落在他單薄的背脊上,輕輕拍了拍。
趙璟珹身子微晃,眼底的防備寸寸消散。
他放下炭筆,順從地把頭側過去,輕輕靠在了父親寬闊溫熱的肩膀上。
「想哭就哭出聲,王府里沒人敢嚼舌根。」
少年埋在父親衣袍里的肩膀輕輕聳動,伴讀舍內只有窗外細碎的落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