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最後一頁也是你親手寫的?」
顧錚捏著那張泛黃的毛邊紙,粗糙的拇指在墨跡未乾透的邊緣反覆摩挲。
「字跡在官府落過押,做不得假。」
宋予白坐在斑駁的舊木案後,手中那柄舊竹算盤擱在膝頭。
「承安不愛說話,不代表沒有話說。請給他時間,蹲下來等他。」
顧錚一字一頓念出紙上的墨字,聲音震得案頭的茶湯泛起細小波紋。
「國公爺帶兵靠的是軍令如山,但養兒子不是升帳點將,他心裡裝的事比您想的多。」
「他今年才六歲,能裝什麼天下大勢?」
「他裝的是能不能配得上顧家這塊帥印,裝的是您看他時眉頭壓得有多重。」
「顧家的種,生來就該扛這些,老子當年六歲已經在雪地里扎馬步了。」
「所以您如今右膝每逢陰雨便酸脹難忍,連上馬都要咬緊後槽牙,您希望承安及笄那年也跟您一樣落一身暗傷?」
顧錚被頂得胸膛起伏,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繃直。
「你這婦人,膽子大得能吞天,滿京城沒人敢這麼同老子叫板。」
「大曜律例沒寫著不能對國公進真言,承安在學堂待了六年,我比您更清楚他受了委屈時手往哪兒藏。」
「藏哪兒?」
「左手袖口內側第二道暗縫,他一緊張就會扯那根線頭,您回去若瞧見他袖口爛了,就莫要再逼他背武穆遺書。」
顧錚僵在原地,粗大的掌心捏得紙張咔咔作響,終究沒捨得揉碎。
相府偏廳里,沈鶴洲端著青花瓷盞,視線在那行墨跡上停了良久。
「知鶴話太多,有時不是因為想說,而是因為害怕安靜。請偶爾讓他知道,不說話也可以。」
老相爺把茶盞擱下,茶蓋撞擊瓷碗發出清脆脆的脆響。
「宋山長覺得老夫把知鶴逼得太緊?」
「沈相輔佐兩朝,門生故吏遍布天下,但知鶴只是個六歲的稚童,他怕自己不張嘴,您就會把他當成尋常庸碌之輩棄在一旁。」
「沈家的長孫,不通經義策論,將來如何在金鑾殿上立足?」
「他通曉經義,通州水閘的耗損他算得比戶部典吏還快,他只是太想討您歡心了,說得多是在虛張聲勢,是在遮掩心虛。」
「你倒是把他那點腸子摸得底朝天。」
「他在學堂淘氣了六年,犯了錯就扯著嗓子大喊大叫,只要沒人理他,他自己就會躲到棗樹後面抹眼淚。」
沈鶴洲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鬍鬚微微顫動。
「老夫七歲能作五言絕句,九歲通讀尚書,從沒人跟老夫說過,不說話也可以。」
「那是先帝爺對您的嚴苛,您何苦全轉嫁給一個換牙期的孩子?」
「放肆!你一介女流,妄議兩朝帝師!」
「民女只論育幼之法,不論朝堂尊卑,相爺若覺得不中聽,大可把這頁紙燒了,明日繼續逼他背完三千言河工策。」
沈鶴洲指著案頭的紙張,手指抖了兩下,到底沒有喚人拿火盆來。
將軍府內宅,林氏手裡攥著同一張厚紙,眼淚止不住地往錦帕上滾。
「傅烈怕打雷,不要嘲笑他,在他身邊就好。」
「嫂夫人,烈兒當真嚇成這樣?」
韓猛站在階下,腰間的大刀撞得鐵葉嘩啦響。
「何止是怕,當年落水落下的病根,一聽見悶雷就往白丫頭裙底下鑽,你這殺胚天天帶他在校場吼,他還敢跟你講實話不成?」
「你給我滾去西郊大營餵馬!明日就把這信給邊關的將軍送去,少一個字我扒了你的皮!」
「末將這就派八百里加急,嫂夫人快別哭了,叫老太君聽見又是一場大禍!」
林氏將紙頁貼在心口,胸口起伏不定。
「這宋山長的心是肉長的,比咱們這群整天喊打喊殺的粗人細緻百倍!」
江家內堂的珠簾後,江渡指尖扣著算盤珠子,聲音透過竹簾飄出來。
「瑞珩太理性了,請記住他也是個孩子,有時候他需要的不是道理,而是一個擁抱。」
「江二爺,小少爺今日又去城南分號盤帳了,連李掌柜少記的兩文損耗都給揪了出來,利落得很。」
「他算得太精,老夫這把歲數看他,有時心裡都發毛,這算盤打得越快,人情味就越薄。」
「白山長特意交代了,小少爺五歲就能頂一個帳房先生,可他夜裡睡覺還踢被子,白日裡精明全是裝給大人看的。」
「他在學堂也這般爭強好勝?」
「白山長說,他每次算平了一本爛帳,眼睛就瞄著後廚,若沒賞他一顆糖霜丸子,他能在帳房門口蹲到天黑。」
江渡嘆息一聲,把算盤狠狠往前一推。
「給帳房傳話,往後瑞珩查出假帳,不許折成銀子賞他,全換成東街的桂花酥!」
月王府靜思堂內,趙珩指著最後一卷,目光落在燭火下。
「璟珹很堅強,但他的堅強是因為不想讓您擔心,請允許他在您面前軟弱。」
「皇兄,這宋予白是在點醒本王,璟珹這幾年的懂事實則是被嚇出來的。」
皇帝趙泓站在窗前,負手看著檐下的雨線。
「月王府當年暗流洶湧,連朕都顧不上護著他,六歲的孩子若不懂事,早就死在後宅的藥渣里了。」
「臣弟無能,讓這孩子生生逼出了這副謹小慎微的性子。」
「不怪你,也不怪他,宋予白留下的這幾個字,值萬兩黃金,收好它,別讓伴讀舍那些老學究把它給撕了。」
「臣弟遵旨,只是東宮那邊……」
「東宮那邊有朕盯著,魏明遠要是敢借題發揮,朕親自去敲宋予白那把算盤!」
天色徹底黑透,學堂的大門吱呀一聲合上。
宋予白立在穿堂下,腰間的舊竹算盤隨著夜風輕輕搖晃。
青杏捧著溫好的薑湯快步走過來。
「姑娘,五家的家主全把單子收了,沒一個扔回來的,您這膽子當真比順天府尹還大,連相爺都敢訓斥。」
「我沒訓斥任何人,我只是把孩子的底牌交割清楚,免得他們日後走彎路。」
「可他們當真能聽進去?」
「聽不聽得進去是他們的事,做不做是我的事,把大門的門閂插嚴實,明日還有三十張嘴等著開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