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顧承安的升學檔案,自宣德四年秋入塾,至宣德十年秋歸府,共計一千二百一十八日。」
宋予白端坐在正廳主位,將厚達兩寸的一疊厚重麻紙推到硬木大案中央。
案桌對面的顧錚身著一襲玄色暗紋直綴,寬厚的肩背挺得如同懸崖孤峰,兩道入鬢的濃眉下,是一雙看慣了血火沙場的冷厲眼眸。
他沒有立時翻看,只是伸出布滿刀繭的粗糙大手,掌心在厚實的紙頁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
「不過是小兒開蒙,何須弄出這般沉重的卷宗,軍機處的行軍冊子都沒你這本厚實。」
「國公爺不妨翻開看看,再論輕重。」
宋予白神色從容,端起茶盞輕輕拂開浮沫。
顧錚掀開用極厚硬牛皮封底的扉頁。
第一卷,食性與藥理。
上面用極工整的蠅頭小楷密密麻麻記錄著顧承安六年來每一季度的飯食偏好與藥物反應。
喜食硬面,不喜糯米,遇筍易發虛火,右側下臼齒於宣德九年三月鬆動,六月換牙畢,骨湯需加少許醋以助骨勁。
「這……」
顧錚的手指在泛黃的紙頁上微微頓住。
翻到第二卷,骨骼經脈與武備初試。
每半年測繪一次的身高臂長圖譜赫然在目,每一條硃砂繪製的紅線上,都標註著當日測試的步幅、下盤重心偏角以及受力極值。
宣德九年冬,習硬弓,腕骨受壓過甚致微腫,用三七生薑汁溫敷三日乃愈,切忌早於八歲強開一石弓,否則損其左肩筋脈,終身難愈。
顧錚的呼吸聲隱隱變得沉重起來,他翻頁的速度極慢,極細,一頁一頁看過去,甚至連每一道硃批小注都不曾漏掉。
整整半個時辰過去,窗外的日頭從雕花窗欞的東側移到了正中。
正廳里靜得只能聽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顧錚終於合上這本沉甸甸的冊子,雙手按在封皮上,長長吐出一口積在胸口的濁氣。
「軍中老斥候畫的邊防堪輿圖,尚有錯漏之處,你這一疊紙,把他六年的皮肉筋骨全釘死在裡頭了,比軍機處的軍事檔案還詳細。」
「顧家代代出名將,承安的性子太硬,寧折不彎,他若在軍中受了暗傷,絕不會主動宣之於口,您照著這本冊子養,保他及笄前骨血不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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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予白擱下茶盞,聲音不疾不徐。
顧錚站起身,抱拳對著宋予白端端正正行了一記軍禮。
「宋山長,顧某替承安,謝過白姨學堂這六年厚恩。」
「國公爺言重,他守了學堂六年的門線,學堂還他一副硬朗筋骨,理所應當。」
同一時刻,相府的靜思堂內,檀香裊裊升騰。
沈鶴洲坐在紫檀太師椅上,花白的鬍鬚垂在胸前,手裡同樣握著一卷散發著墨香的厚厚冊子。
沈知鶴站在下首,兩隻手規規矩矩貼在褲縫上,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沈鶴洲翻看著手裡的卷宗,眉頭從緊鎖到舒展,最後竟緩緩露出一抹複雜的嘆息。
善辭辯,詞鋒銳利但短於經世致用,宣德八年論河工三策,空談分流而不察開銷,性子浮躁,易受讚譽所誤,需以繁重庶務磨礪其鋒芒。
「知鶴,這是你小姨母寫的?」
沈鶴洲抬眼看向孫兒。
「回祖父,小姨母把學生這六年說過的胡話、寫過的爛文章全挑出來抄在裡頭了,連學生五歲那年偷吃後廚糖霜被罰抄的事情都記著呢。」
沈知鶴扁了扁嘴,語氣裡帶著幾分委屈,眼角卻忍不住泛紅。
沈鶴洲伸出手指,在雜務損耗記錄的那一欄輕輕叩了兩下。
「通州水閘的耗損,她讓你抄了三遍,算清了運送一千塊青石的民夫口糧,這哪是蒙館先生的教法,這是戶部侍郎在訓帶印的司官。」
老相爺站起身,走到書架前,將那捲厚重的冊子端端正正擺在四書五經的最上層。
「老夫輔佐兩朝帝王,見過無數飽學鴻儒,這丫頭……比太傅還認真,有這一卷底冊在,知鶴你若是走偏了半步,老夫打斷你的腿都對得起祖宗!」
沈知鶴縮了縮脖子,老老實實低頭稱是。
鎮遠將軍府的大校場旁,韓副將捧著傅烈的卷宗,看得兩眼發直,嘴裡連連倒吸涼氣。
「神了!這上面連大少爺打雷天怕驚悸的心脈節律都記著呢,難怪每逢下雨白姨學堂都要溫兩碗百合安神湯,韓某還當是娘們唧唧的毛病!」
傅烈一把搶過冊子抱在懷裡,紅著眼睛大吼。
「不許看!這是白姨給我留的,韓師父你要是敢把我練廢了,我就拿這冊子去御史台告你!」
江家貨棧的內堂里,江渡一頁頁算著江瑞珩那一冊上密密麻麻的帳目漏洞演練圖,笑得合不攏嘴,拍著桌子連呼後生可畏。
唯有月王府的密室內,趙珩將那一冊繪滿圖譜的卷宗輕輕展在御前。
身著常服的皇帝趙泓立在案前,目光長久地停留在趙璟珹那一卷細膩的飲食與心緒記錄上。
「六年如一日,分毫不爽,步步留痕,這女子手裡捏的哪裡是一座蒙館,分明是一套誰也挑不出刺的風控鐵律。」
趙泓合上冊子,目光深邃如淵。
「璟珹在學堂養得好,性子通透而知進退,宣旨吧,明日召宋予白入宮覲見。」
趙珩微微躬身,拱手低語。
「皇兄,魏明遠那邊若是知道……」
「魏明遠若是能寫出這般滴水不漏的功底,朕早拜他為相了,宣她入宮,朕要親自看看這把算盤到底有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