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夕陽把天際染成了一片沉鬱的赭紅,晚霞透過老棗樹稀疏的枝椏,在青磚地上灑下一片斑駁陸離的碎影。
宋予白坐在石凳上,膝頭擱著那把磨得泛出溫潤油光的舊竹算盤,指尖懸在木樑上方,久久沒有落下。
院子裡刮著一陣陣微涼的晚風,捲起幾片乾枯的落葉,在防滑磚上打著細碎的轉兒。
一隻通體雪白帶灰斑的秋蝶不知從何處穿堂而過,輕飄飄落在花壇邊緣的一截枯枝上。
顧承安原本筆直立在走廊拐角,整個人站得如同一柄出鞘的戒尺。
然而就在那一剎那,他的目光被那抹白色黏住了。
六歲的孩童微微彎下腰,放輕了腳步,甚至連靴底摩擦地面的輕微沙沙聲都被他刻意收斂到了極致。
他邁出一步,停頓兩息,視線緊緊鎖在那隻微微顫動翅膀的飛蟲上,平日裡緊繃得沒有半分笑意的眉眼,此刻竟然浮現出一絲極其純粹的執拗。
蝴蝶扇動雙翅,掠過枯枝,朝著菜畦深處慢悠悠飛去。
顧承安動了。
他提起深青色長衫的衣擺,快步邁過兩塊青磚,伸出一隻白淨細瘦的小手,直奔那抹白色而去。
「承安哥!你居然在抓蝴蝶!顧承安居然會追蝴蝶!我要記下來,我一定要寫進沈氏家塾的策論雜記里!」
沈知鶴像個炸了毛的喜鵲一樣從穿堂後頭竄出來,一邊拍著巴掌一邊扯著嗓子大喊,腳下的步子亂成了一團麻線。
「沈知鶴你閉嘴!休要驚擾了它!」
顧承安頭也不回地低喝了一聲,原本沉穩的語調裡頭一次帶上了一絲氣急敗壞。
「我就喊!顧國公府少將軍撲蝶圖,價值百金!明日我就讓璟珹畫出來,掛在東市口收門票!」
沈知鶴邁開兩條細腿,笑得滿臉通紅,跟在顧承安屁股後頭窮追不捨。
「沈知鶴你個弱雞書生,跑得比蝸牛還慢,追他有什麼意思,來跟我比跑步,輸了的人把明天的肉丸子讓出來!」
傅烈粗壯的身影像一頭橫衝直撞的小野豬,從假山後頭猛地撲了出來。
他一把扯掉外頭的短襖,只穿著一件緊身的中衣,邁開兩條粗壯有力的小腿,帶起一陣呼呼的風聲,直追沈知鶴的後背。
「傅烈你滾開!誰要跟你比跑步,你力氣大得跟頭驢一樣,小爺我是讀書人,君子不與蠻力爭長短!」
沈知鶴怪叫著變了方向,繞著老棗樹的樹幹瘋狂打轉,袍角在風中獵獵作響。
「你才是驢!你全家都是驢!站住別跑,看我不把你拎起來扔進水缸里!」
傅烈嗓門洪亮得震落了兩片老棗樹上的乾枯黃葉,腳底下的布鞋踩得青磚砰砰作響,整個院落瞬間被三個孩子的追逐打鬧掀翻了天。
而在院落西北角最安靜的避雨長廊下,江瑞珩搬了一張矮腳竹椅,背靠著廊柱,雙腿盤在椅子上。
一隻小巧的紅木算盤擱在他的膝蓋上,兩根肉乎乎的小手指翻飛如電,木珠撞擊發出極有韻律的密集脆響。
「三十二兩四錢,扣除損耗二兩一分,再加新購筆墨耗銀……這筆帳平了,下個月還能餘下八兩利錢。」
他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偶爾抬起眼皮,掃一眼在棗樹下瘋跑成一團的三個人影,嘴角掛著一抹極其老成的嘲弄,隨後繼續低頭專注地撥弄自己的天地。
趙璟珹則坐在離宋予白不遠的石桌旁,膝頭支著畫板,手裡握著一根削得極細的炭條。
他的神情沉靜溫和,炭筆在略顯粗糙的紙面上迅速划過,沙沙作響。
畫紙中央,顧承安前傾的身子、沈知鶴大張著嘴狂笑的神態、傅烈如鐵塔般奔突的肌肉線條,甚至那只在半空中盤旋的白蝶,全被幾道蒼勁有力的墨線勾勒得栩栩如生。
趙璟珹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宋予白素淨的側臉上,手裡的炭筆在畫紙的右下角,輕輕添上了一圈老棗樹虬結的根系,以及那方靜默如初的舊石凳。
宋予白坐在斑駁的光影里,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堵了一下,微微有些發滯。
六年前,當她第一回在襁褓里抱起顧承安的時候,那個小小的嬰兒還在因為襪子裡的一根棉線哭得滿臉通紅。
傅烈當年因為驚雷嚇得渾身痙攣,硬要把小腦袋扎進她的膝蓋里。
沈知鶴因為一口苦澀的藥汁,在後堂滿地打滾扯著嗓子嚎叫了半個時辰。
江瑞珩剛學會走路時,抓周抓起一把算盤就往嘴裡塞,啃得滿臉全是木漆。
趙璟珹當年瘦弱得像一片風一吹就散的枯葉,連喝兩口稀粥都會憋得面色青紫。
如今,他們能跑、能跳、能爭辯、能在各自的泥潭裡破土而出,抽出了屬於世家權貴的錚錚傲骨。
這小小的院落終究是太小了,容不下猛虎的咆哮,也盛不下幼鷹展翅的風雷。
啪嗒。
宋予白懸在算盤上方的指尖終於重重落了下去。
一顆算珠撞在沉重的木樑上,發出一聲極其清脆、極其決絕的碎響。
像是一道刻痕,穩穩砸在流淌不息的光陰上。
奔跑的三個人腳步驟然一頓。
顧承安停在菜畦邊緣,懸在半空的手掌慢慢收攏成拳,回過頭看向石凳上的宋予白。
沈知鶴扶著樹幹大口喘氣,胸口劇烈起伏,臉上的狂笑漸漸化作了一抹怔忪。
傅烈收住沖勢,有些手足無措地站在泥土地里,摸了摸自己滾燙的後腦勺。
江瑞珩的算盤聲停了。
趙璟珹抬起頭,放下了手中的炭筆。
風吹過樹冠,棗樹上的最後兩顆紅透的干棗啪嗒一聲掉落在石桌邊緣,滾了兩圈,停在算盤旁邊。
宋予白將算盤收回袖中,站起身,衣袂在秋風中微微擺動。
「跑夠了沒有?」
顧承安拍了拍衣袖上的浮灰,跨出菜畦,低聲道。
「跑夠了。」
沈知鶴走過來,有些心虛地扯了扯被樹枝刮松的帶子。
「小姨母,我沒踩壞菜苗。」
傅烈抹了抹滿臉的臭汗,憨憨地吸了吸鼻子。
「白姨,我比沈知鶴跑得快多了。」
趙璟珹把畫板收好,輕輕抱在懷裡。
「白姨,畫畫好了,您收著。」
江瑞珩跳下竹椅,抱起算盤小跑過來,站在最邊上。
宋予白目光從這五張稚氣未脫卻神采各異的面孔上逐一掃過,唇角極其輕微地向上抬了抬。
「跑夠了就去洗手,陳奶奶蒸的棗泥糕快出鍋了,去晚了全讓大班的孩子分光了。」
沈知鶴第一個歡呼出聲,轉頭就往伙房跑。
「留兩塊給我!誰敢搶我跟誰拼命!」
傅烈怪叫一聲拔腿就追,顧承安沉著臉快步跟上,江瑞珩和趙璟珹並排走在後頭,笑聲在暮色里盪開,久久沒有散去。
宋予白留在棗樹下,仰頭看著頭頂漸漸沉落的夜幕,低語了一句。
「走吧,都往前走,莫要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