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承安下月初一正式歸入國公府家學,清晨習武兩個時辰,午後由老太傅門生啟蒙經史子集,白姨學堂這邊,他每旬只能告假來兩日。」
宋予白將一份寫滿硃批的名冊平鋪在硬木案几上,手中的銅鎮紙輕輕壓住邊緣。
「顧大統領親自來信講的?」
青杏手裡捏著一疊剛裁好的灑金硬紙,有些發愣。
「昨夜顧府的親兵送來的信箋,蓋著鎮國公府的朱紅關防,承安今年滿六歲,顧家的規矩是男兒及笄前必須過軍陣啟蒙,這是底線,容不得私情推脫。」
「那承安自己知道麼?他整日把學堂門禁條例背得比誰都熟,若是少了他,誰來卡那道門線?」
「他昨夜便已知曉,早起時已把防衛巡查的木牌全擦拭乾淨,整整齊齊交割給了曹叔。」
宋予白提起毛筆,在顧承安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端端正正的方框。
「不僅是他,沈知鶴也要轉入沈府內院,沈鶴洲打算親自教導他經義,每日策論三篇,古文十篇,不得有誤。」
「沈相爺親自教?那知鶴那張嘴豈不是要被管得嚴嚴實實,他那性子,一天不說話就憋得渾身發刺,回了相府怕是要掉眼淚。」
「沈鶴洲是當朝文膽,知鶴的天分全在那張嘴和筆頭上,學堂打下的底子夠他用上一生,但經國大略需在朝堂中樞耳濡目染,留在我這小廟裡反倒是耽誤了他。」
門帘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木屐聲,沈知鶴一陣風似的掀開帘子鑽進來,臉拉得老長。
「小姨母,我不回去!我爹立的那些規矩跟坐牢一樣,連走路邁幾寸都要管,在他書房待上半天,我整個人都要發霉了!」
「相府藏書萬卷,天下士子求一卷而不可得,沈相親自為你開蒙,這是幾輩子修來的機緣,由不得你任性。」
「可學堂好玩啊!承安雖然凶,但至少講理,我爹根本不講理,背錯一個字就罰跪祠堂,小姨母您跟我爹說說,讓我每旬來五天成不成?」
「每旬兩天,這是沈相與我商定的章程,多半個時辰都不行。」
宋予白目光落在他氣鼓鼓的面頰上,語氣沒有半點鬆動。
「傅烈呢?傅烈總不用去背那些酸文章吧,他能天天陪著我!」
「傅烈下月中旬隨韓副將入西郊大營,正式進童子軍序列,習射御、練行陣,兵部已錄了名冊。」
沈知鶴一屁股癱坐在繡墩上,兩隻手抓著頭髮,整個人徹底蔫了下去。
「怎麼全都要走啊,那傅烈那蠻子豈不是要天天吃沙子,他連字都沒認全幾個,去大營里跟那群丘八能學出什麼好來!」
「他力透半石強弓,骨骼粗壯異於常人,戰場才是他的歸宿,將軍府的門第註定他無法做個富貴閒人,早日經受錘鍊,將來在陣前才能保住性命。」
宋予白抽出一本新的線裝冊,寫下傅烈的名字。
「那瑞珩呢?瑞珩年紀最小,江家總不能也把他抓去幹活吧?」
「江渡上個月已經在城南開了兩家新貨棧,掌柜全是江家二房的掌舵人,瑞珩每旬要抽出四天去貨棧核對總帳,學習辨別絲絹與成色。」
江瑞珩恰好捧著算盤從外頭進來,聽到這話,輕輕晃了晃小腦袋。
「知鶴你少替我操心,看帳比背你的治水策有趣多了,城南那兩家貨棧每月進出流水上千兩,裡頭的貓膩多得很,我得親自去盯著。」
「你這小財迷,掉進錢眼裡拔不出來了是吧!」
沈知鶴翻了個白眼,恨恨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膝蓋。
「那璟珹呢?月王府就他一個世子,王爺總捨不得放他去吃苦吧?」
宋予白握筆的指尖微微頓了一瞬,墨汁在宣紙上聚成了一個極小的濃點。
「璟珹要入宮伴讀。」
屋裡忽然安靜了下來,連江瑞珩撥弄算盤的手指都停在了半空。
「入宮?進東宮伴讀?」
青杏驚呼出聲,趕緊拿帕子捂住嘴巴。
「內閣前幾日下了明文,太子出閣讀書,需選四名宗室世家子弟入伴讀舍,月王府推脫不掉,璟珹的畫藝與心性深得宮中賞識,名冊已經報上去了。」
「深宮內苑,規矩森嚴得像鐵桶一樣,璟珹身子骨才養好一點,進去了萬一受了委屈連個講理的地方都沒有。」
青杏的聲音帶了幾分焦急。
「他不是當年那個弱不禁風的病童了,在學堂這兩年,他畫遍了人間煙火,心性比同齡人通透堅韌得多,深宮困不住他的筆,也磨不滅他的靈氣。」
宋予白的聲音平緩沉靜,像是一泓不起微瀾的秋水。
「他們五個,從今日起不再是學堂里打鬧爭執的蒙童,世家的大門在他們身後推開了,風霜雨雪,終歸要自己去扛。」
「小姨母,那我們以後……還會回來嗎?」
沈知鶴低著頭,聲音悶在胸口裡,再沒了往日那股滔天的張揚。
「學堂的大門每旬開兩次,西跨院的屋子永遠留著你們的床鋪和書案,誰若是敢在家裡荒廢了學業、壞了規矩,休怪我拿著戒尺上門打斷你們的腿!」
宋予白將五份名冊整整齊齊碼在一起,重重合上封皮。
沈知鶴吸了吸鼻子,猛地抬起頭,眼睛紅了一圈。
「打斷腿我也要回來吃陳奶奶的紅燒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