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奶奶!您燉的肉在門外十丈遠都能聞見肉香,學生今日讀了三篇治水論,肚子空得能吞下一頭牛!」
沈知鶴剛跨過穿堂就扯著嗓子大喊,手裡捧著白瓷海碗,腳步一路小跑。
「臭小子跑這麼急趕著投胎呢,學堂里不准喧譁的規矩全吃到狗肚子裡去了,踩髒了地面小心承安罰你刷馬桶!」
陳老太太繫著粗麻圍裙從灶間轉出來,手裡握著一把沉甸甸的長柄鐵勺,嘴上雖然罵得凶,目光卻早早在沈知鶴的空碗上打了轉。
「承安哥今日去偏殿點驗器物了,暫且管不著我,陳奶奶行行好,多舀兩塊帶皮的五花肉,最好是浸透了糖色那一塊!」
沈知鶴把瓷碗往前一遞,那張小臉笑得像朵剛綻開的秋海棠。
「臭小子,別人的孩子一天到晚吃我這麼多精細肉,沈相府里是短了你這口肉吃不成,整天跑我這兒討食!」
老太太嘴裡嘟囔個不停,手裡的長柄大勺卻在黑瓦缽里狠狠沉下去,挑著最肥嫩最酥爛的肉塊一連撈了三勺,直到瓷碗堆成了一座顫巍巍的小肉山。
「夠了夠了,陳奶奶最是心善,比我祖母還疼我,明兒我讓我爹給您送兩匹松江細布做冬衣!」
沈知鶴歡天喜地端著碗縮到長桌角上,剛咬下一塊軟糯的肥肉,眼睛就舒坦得眯成了一條縫。
傅烈大步從門外跨進來,渾身冒著騰騰熱氣,粗布武服的袖口卷到臂彎,露出結結實實的麥色皮肉。
「老太太,我也要肉,今日韓師父加了兩百次刺槍,力氣全空了,要大塊的,不嚼骨頭的那種!」
陳老太太抬眼打量著他,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手上的動作卻沒半分慢下來。
「你這小牛犢子,吃得比成年漢子還多,早晚把學堂的存糧全吃空了去,伸手拿穩了,燙著了別怪我!」
兩大勺連皮帶筋的肥肉穩穩扣在海碗裡,濃稠紅亮的湯汁澆在白米飯上,散發出濃郁撲鼻的醬香味。
「謝老太太,您這手藝比鎮遠將軍府里的大師傅強了不止十倍,那群丘八做出來的肉跟嚼生牛皮一樣硬!」
傅烈也不用竹箸,直接用手抓起一塊滾燙的肉塞進嘴裡,燙得直吸溜涼氣,嘴裡含糊不清地大聲嚷嚷。
「沒規矩的東西,拿筷子吃,爪子上全是泥灰也不怕爛腸子,再敢用手抓,下回一口湯也不給你留!」
老太太抄起竹筷往他手背上輕敲了一記,傅烈縮了縮脖子,咧嘴嘿嘿直樂,老老實實撿起桌上的木筷大口扒飯。
顧承安最後邁進飯堂,衣衫平整得沒有一絲摺痕,腳步落在青磚上無聲無息。
「承安,過來,給你留了砂鍋底上最爛的一塊蹄髈,燉了兩個時辰,皮都化成了膏。」
陳老太太的面色瞬間溫和下來,連聲調都軟了三分,從灶火最溫熱的灰堆旁端出一隻單獨溫著的小瓷缽。
「老太太,按規程學童飯食分量應當均等,不可私自留存偏份,否則後勤帳目無法平帳。」
顧承安端正行了個揖禮,聲音平穩清冷。
「平什麼帳,老娘拿自己月錢貼補買的豬蹄,礙著你那幾本破冊子什麼事了,吃你的,瘦得跟根麻稈一樣還整天裝小大人!」
老太太一把將瓷缽塞進他手裡,熱氣烘得顧承安的指尖微微一熱。
「多謝老太太,下不為例,我今日在帳目上折算三文錢,填補進生熟耗損項。」
顧承安低頭看著瓷缽里燉得酥爛剔透的肉皮,嘴角輕輕扯動了一下,規規矩矩在桌前坐定。
趙璟珹坐在廊柱旁邊,手裡捧著小半碗雜糧飯,正安安靜靜夾著清炒的菘菜。
「璟珹你怎麼光吃草,跟個小羊羔子似的,來,把這兩塊精瘦的吃了,不許剩!」
陳老太太幾步走過去,用公筷夾了兩塊煨得極爛的瘦肉放進他碗裡,眼底滿是心疼。
「陳奶奶,肉太油了,我腸胃弱,吃了容易泛酸。」
「不油,老娘拿山楂和陳皮透透煨過了,酸甜開胃得很,快嘗一口,不吃肉身子骨怎麼結實得起來。」
趙璟珹順從地咬了一小口,細細嚼碎咽下,果然沒有半分膩味,反倒有一股清爽的果木香氣在喉間散開。
「很好吃,謝謝陳奶奶,我明日給您畫一張後廚洗菜圖貼在牆上避水汽。」
「哎喲我的小乖乖,畫什麼畫,費那眼神幹啥,多吃兩口比畫十張畫都強!」
老太太笑得臉上的皺紋全都舒展開來,像一朵曬乾的菊花。
江瑞珩在最角落裡咬著筷子尖,眼珠子飛快算著桌上的消耗。
「今日買五花肉三斤,每斤十六文,清油半斤,八角桂皮耗損兩文,柴火兩捆,總共花費六十四文,白姨給的伙食定額是七十文,還余出六文錢的盈餘。」
陳老太太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力道輕得像拂去一片落葉。
「吃個飯嘴裡還噼里啪啦算個沒完,六文錢留著給你買紙擦鼻涕,快把碗裡的肉吃乾淨,剩一粒米扣你一顆算盤珠!」
宋予白站在隔斷的軟簾後頭,手裡握著青木舊筆,靜靜看著滿堂熱氣騰騰的喧囂。
日記本翻開在最新一頁,墨汁在粗麻紙上緩緩洇開。
家,齊了。
老太太眼角的餘光掃過軟簾,重重哼了一聲,手裡的木勺在鍋沿上敲出清脆的聲響。
「看什麼看,白丫頭你那份在灶膛里煨著呢,自己盛去,整天跟個影子似的飄來飄去,哪天餓昏了還得老娘給你收屍!」
「知道了,外祖母,下回肉里的糖色記得少放半錢,不然夜裡孩子們容易口渴起夜。」
「管天管地你還管起老娘放糖了,有本事你自己來顛這三十斤的大鐵鍋,吃你的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