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了鞋襪往木尺上站,腳後跟貼緊青磚,誰要是踮腳虛報半寸,午飯扣掉一碗燉蹄膀!」
「顧鐵板你少拿蹄膀嚇唬人,我今早拉完屎空著肚子量的,實打實長了整整三指高!」
「沈知鶴你閉嘴,你那是肉長瓷實了把皮撐開了,木尺標線下壓兩分,淨高三尺四寸,比去歲長了不足一寸,體重卻沉了六斤整,按規矩記丙下!」
「憑什麼記丙下啊,能吃能睡才是福氣,我祖父在相府天天誇我骨骼清奇是輔弼之相呢!」
「沈老相爺夸的是你的舌頭,沒誇你的肥肉,白姨手裡的算盤珠子記著數呢,再嚷嚷記丁等!」
「脫鞋脫鞋,沈胖子你快下來,別占著木板磨蹭,後頭三十幾號人排著隊挨凍呢!」
「後頭誰喊呢,傅小蠻牛你有能耐你先上,你那身腱子肉要是沒長夠五斤,看承安削不削你!」
「小虎莫怕,把鞋帶解開,腳踩在白布上不冰腳。」
「白姨……冷……」
「不冷,摸摸手心裡全是熱氣,去年這時候還跟個霜打的茄子似的,如今骨頭縫裡都透著春水呢。」
「把腳放平,兩臂下垂,眼睛平視前方棗樹的第三根椏杈。」
「量好了麼顧哥哥,我長高了沒?」
「長高了一寸兩分,體重二十八斤四兩,皮肉雖緊湊了,但肋骨下緣還是有些凹,算乙平。」
「能算乙平就阿彌陀佛了,并州送來時整個人輕得像團破蘆花,如今能抱得動大石鎖,全是白姨一勺一勺米湯吊出來的。」
「青杏,把小虎的脈案抽出來,換黃皮冊子記,從今日起他不用再喝斷根的苦參湯,換健脾的食療方子。」
「好嘞,黃皮冊子已經備妥了,後廚的山藥薏仁全是用慢火焙乾的,半點生冷都不沾。」
「瑞珩,把西跨院李承風的底冊遞過來,這小子近來晨練總偷懶,瞧瞧分量縮了沒有。」
「縮不了,李承風天天偷摸去後廚找曹叔討油渣吃,體重平白漲了四斤,個頭卻只往上竄了半指,算盤上拉平一扣,典型的虛胖,記丙中。」
「李承風聽見沒有,去歲在幽州當小霸王,進門那會兒牛氣沖天,如今連算盤檔都邁不過去,丟人不丟人!」
「沈知鶴你少在那看熱鬧,你自個兒的名字還在丙下那一檔掛著呢,明早晨跑加圈,你跑五圈他跑三圈,誰也別想跑!」
「憑什麼我加五圈啊,我昨兒晚上還幫白姨抄了二十封回信呢,我那是耗盡了心血水腫了!」
「手腕耗心血,腿肚子又不耗,大曜律令明察秋毫,學堂規矩賞罰分明,再廢話加罰兩張大字!」
「算盤清零,下一個,周小樂上前,舌苔伸出來給周老太醫瞧瞧。」
「舌質偏淡,苔白微膩,這是宿食未消,昨晚是不是背著管事偷吃涼年糕了?」
「沒……就吃了一小塊……」
「一小塊也不成,小兒臟腑嬌嫩,春陽初動之時最忌生冷凝滯,罰停三日肉食,改飲陳皮水。」
「聽見沒有,老太醫金口玉言,記在冊子上,違者扣月末積分。」
「白姨……我……我肚肚裡頭動了……」
「動了?如何個動法,是岔了氣還是針扎似的疼?」
「不是疼……就是咕嚕嚕的……跟打鼓似的……好響呢……」
「把衣擺掀起來,躺平在軟墊上,膝蓋彎起來,不要繃著勁。」
「白姨摸摸,硬不硬?」
「下腹軟和,肚臍周圍略有些脹,按下去酸不酸?」
「不酸……有點麻麻的……想出虛恭……」
「這是脾胃虛寒之氣在裡頭打轉,春風一吹,體內的陳年伏寒順著腸道往下走,是排毒的徵兆,莫要慌。」
「白姨,小虎是不是又犯了當年的心脈病了?」
「不是心脈,脈搏跳得極穩,一呼一吸四至五下,規矩得很,純粹是早起吃的那半碗鮮牛乳激了胃陽。」
「我就說北疆的蠻法子養不得細娃,朔方大營那幫大老粗成天喝馬奶吃風乾肉,小虎這副骨架隨了他爹的底子,偏偏長了個嬌生慣養的腸胃!」
「傅烈你站遠點說話,嗓門大得把房樑上的灰都要震下來了,嚇著孩子脈象又要跳亂。」
「我哪有嚇他,我是嫌他不爭氣,程叔在并州吃風咽沙子連眉頭都不皺一下,這小子在京城喝口溫奶就肚子打鼓,丟朔方軍的臉面!」
「嗚……傅二哥凶我……我沒丟爹的臉……我今早跑了兩圈都沒歇呢……」
「傅蠻牛你閉上你的大嘴巴,小虎才三歲多,你三歲的時候還在尿炕呢,好意思在這訓斥功臣之後!」
「沈胖子你哪隻眼睛看見老子三歲尿炕了,想打架是不是,演武場上見真章!」
「行了,都給我閉嘴,戒尺在這放著,誰再吵一句,今日份的冰糖蜜棗全扣下充公!」
「顧承安你成天除了拿戒尺壓人,能不能換個新花樣?」
「新花樣對付不了賴皮,大曜律歷經三百年不改條文,憑的就是一個定字,學堂治亂,亦是一個定字。」
「把小虎抱起來,青杏,去後廚交代一聲,午間那道拌生黃瓜撤下去,小虎那一桌換上溫熱的山藥蓮子薏仁羹,裡頭擱半錢乾薑粉和兩粒紅棗,慢慢熬透了再端上來。」
「好嘞,我這就去同曹叔交代,順道把柴火添旺些,這春寒凍死牛,馬虎不得。」
「白姨,我肚子還在咕嚕叫……好丟人啊……」
「打鼓是肚子在幫你趕壞蟲子呢,響完了,肚皮就鬆快了,有什麼丟人的。」
「真的麼?不丟人?」
「不丟人,能響說明腸胃活過來了,當年你送進門的時候,肚子硬得跟塊冷石板似的,連個悶響都憋不出來,那時候才叫兇險呢。」
「小虎聽白姨的話,不難受了就去後頭坐著,等承安哥哥把所有人的冊子錄齊了,咱們好開飯。」
「好……那我乖乖坐著……不亂跑……」
「下一個,趙璟珹,上前驗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