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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3章 鐵櫃裡的澄清紙

2026-10-21 16:31:33 作者: 九千芳菲

  「堂下所跪何人,因何聚眾喧譁驚擾順天府公堂!」

  驚堂木重重拍在公案上,順天府尹揉著發脹的眉心,看著被押進暖閣偏廳的幾個人影。

  原本升大堂的案子,因牽扯到白姨學堂與國公府的少主,被悄無聲息地移到了後衙籤押房。

  「順天府治下蒙童顧承安,奉白姨學堂山長宋予白之命,押解偽造印鑑、虛構債務、誣告陷害之犯婦與潑皮劉三,聽候大老爺發落。」

  顧承安雙手抱拳,行了個極其標準的大曜士子禮,身板挺立如標槍。

  「承安小世子,這不過是一樁市井糾紛,何至於直接將人五花大綁扭送到後衙來?」

  府尹嘆了口氣,目光落在滾了一身泥漿的潑皮劉三身上。

  「回大人的話,偽造官牙報備之學堂私印,按大曜刑統卷八,等同偽造官府文牒,虛構二十四兩債務強索財物,合大曜律謀欺取財律,杖八十,流三千里,此乃大案,非市井瑣碎。」

  顧承安自袖中抽出一疊整整齊齊的文書,雙手托舉過頭。

  「這是學堂出具的三份帳目比對清單,第一份,學堂自永昌十六年至二十一年所有採買六堡茶磚之進出底冊,皆有江記茶棧官印與月王府內庫印鑑,從未在此茶肆採買一兩茶葉。」

  順天府尹示意身旁的主簿接下文書,展開細看。

  「第二份,順天府市署東市商戶底冊抄件,此茶肆臘月十六尚未完工,無存貨底單,無貨物出入關防,虛構買賣事實確鑿。」

  「第三份,此案犯指紋印泥與假印拓本的比對圖樣,硃砂成分乃劣質蘇木灰,與案犯懷中所藏印泥分毫不差。」

  主簿看著那三張條理清晰、算式嚴整的白紙,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忍不住低聲在府尹耳邊嘀咕。

  「大人,這帳做得比戶部清吏司的底冊還要乾淨,連一分一厘的出入都標得明明白白,人證物證鏈條焊得死死的,挑不出半點瑕疵。」

  順天府尹面色一沉,目光如利刃般射向癱在地上瑟瑟發抖的胖掌柜。

  「王老五,你還有何話可說!」

  胖掌柜早就嚇破了膽,連連磕頭,腦門撞在青磚上發出咚咚的悶響。

  「青天大老爺饒命啊!小人也是豬油蒙了心,是劉三給了小人二兩銀子,拿了這張字據讓小人去找宋山長鬧騰,說是只要鬧大了,把學堂的名聲搞臭,讓外頭以為白姨學堂快要垮了還不起帳,後頭還有二十兩銀子的重賞啊!」

  

  「劉三,誰指使你的?通州程氏貨棧的哪一個管事?」

  顧承安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扎在劉三的軟肋上。

  劉三渾身一顫,眼神慌亂地亂瞥,嘴唇咬得發白。

  「小人……小人不知道什麼管事,是在賭坊里輸了錢,一個戴斗笠的客人塞給小人的銀子,小人當真不知道他是誰啊!」

  順天府尹眼神微動,隨即重重咳了一聲。

  「此案事實清楚,證據確鑿,潑皮劉三與掌柜王老五偽造私印、敲詐勒索,當即收押順天府大牢,候秋後問斬除名!至於幕後指使之人,順天府自會派捕快循線嚴查,絕不姑息!」

  「大人英明。」

  顧承安從容不迫地直起身子。

  「不過,學堂關乎四十餘名勛貴世家子弟與天下兩萬冊醫書的清譽,市井流言最易惑眾,若無官府明文背書,難免被有心之人編排學堂負債纍纍之謠言。」

  順天府尹苦笑了一聲,伸手指了指顧承安。

  「你這娃娃,八歲的年紀,心思比大理寺少卿還要縝密,來人,研墨!」

  主簿立刻鋪開順天府專用的黃麻官絹,飽蘸濃墨。

  半柱香後,一張蓋著順天府尹朱紅大印的債務澄清文書落在了顧承安手裡。

  上面字跡嚴正,明明白白寫著白姨學堂帳目明晰,從無虧欠市井分文,一切偽造字據皆屬敲詐構陷,再有妄議造謠者,按律嚴懲。

  黃昏時分,夕陽將白姨學堂老棗樹的枯枝染成了一片金紅。

  正廳里的暖爐散發著乾燥溫和的熱氣。

  江瑞珩坐在矮凳上,兩隻短胖的小手在紫銅算盤上飛快地撥動,算珠發出細密而沉悶的撞擊聲。

  「瑞珩,算什麼呢,噼里啪啦響了半個時辰了。」


  沈知鶴趴在桌邊,一邊嚼著炸干豆,一邊含糊不清地問。

  「算成本。」

  江瑞珩頭也不抬,嘴裡念念有詞。

  「收買劉三二兩,雇掌柜作偽證二兩,茶肆改換門頭花銷五兩,偽造軟木假印三文錢,程文淵在那頭一共砸了九兩零三文錢的本錢,就為了試探咱們後院的帳房到底穩不穩。」

  「九兩銀子?那老賊如今好歹也是管著一路鹽鐵的肥缺,就拿九兩銀子來噁心咱們?」

  沈知鶴翻了個白眼,一臉的不屑。

  「知鶴哥,你懂什麼大謀略。」

  江瑞珩撥落最後一排算珠,抬起頭來,小臉嚴肅得像個老帳房。

  「大風大浪掀不翻咱們,他便換了路數,從前是大刀闊斧送必死的病秧子來做局,如今是拿繡花針順著磚縫往裡扎,若是今日這二十四兩爛帳咱們嫌麻煩私了賠了,明日就有一百家商鋪拿著假條子來要銀子,一針一針放血,早晚把學堂的五百兩存銀全耗乾淨,到那時候,學堂的規矩就不攻自破了。」

  趙璟珹坐在一旁,用極細的小楷筆將這樁始末工工整整謄抄在脈案備忘錄的末尾,輕聲開口。

  「殺人不用刀,用的是市井流言和無休止的官司纏訟,朱太傅在東宮便常教太子,治大國若烹小鮮,毀一處根基,亦不必用雷霆之勢,白蟻蝕木,悄無聲息。」

  宋予白伸手接過顧承安遞上來的那張黃麻官絹,指尖撫平上面的折角。

  轉身走到牆角,從懷中摸出小銅鑰匙,插進沉重紅木錢箱的銅鎖孔內。

  咔噠一聲輕響。

  箱蓋掀開,裡頭露出碼放得整整齊齊的白銀,以及十八本泛黃的《幼學札記》。

  宋予白將那張官府背書的澄清文書平整地壓在最底層的銀錠下方,隨後啪的一聲闔上箱蓋,重新扣緊了銅鎖。

  折回桌案前,她提起青木小筆,翻開當日的案卷記錄。

  筆尖蘸透了松煙墨,在粗麻紙的空白處,乾脆利落地劃下一道筆直的墨痕,寫下了一行工楷小字。

  永昌二十二年二月十七,程文淵以九兩碎銀誘潑皮行偽帳之計,意圖污損學堂風控,已移交公堂立字澄清。

  筆鋒微頓,墨汁在宣紙深處慢慢洇開。

  她神色極淡地在那行小字旁邊,添上了八個結實有力的斷語。

  蚊子叮人不疼,但髒。

  「白姨,那明兒個要是還有蚊子來叮呢?」

  沈知鶴拍了拍手上的豆屑,笑嘻嘻地仰起脖子。

  宋予白擱下毛筆,掌心平穩地覆在舊竹算盤上,算珠發出整齊的一聲悶響。

  「蚊子敢來,戒尺便拍下去,算盤算得平,這道門檻,便連一粒髒泥也休想帶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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