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想走半步?大曜律例第一百二十條,凡市井交易起紛爭者,憑官牙文契入市署核驗,擅自阻人行路截留財物者,杖二十,掌柜的,你這隻手是打算伸進兵馬司的木枷里麼?」
宋予白懷抱著沉重的紙包,腳步連晃都沒晃一下。
胖掌柜臉上的肉橫著顫了兩下,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宋山長好大的官威,拿刑律嚇唬市井平民,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難道順天府的青天大老爺還能偏袒你賴帳不成!」
「賴不賴帳,得看算盤和官印,把你的借條底單攤開,我倒要看看,是哪只手代我簽的字畫的押。」
胖掌柜咽了口唾沫,將那張黃草紙狠狠拍在茶肆門前的木案上。
宋予白單手托著紙捆,另一隻手抽出隨身攜帶的細銅鎮紙,壓住草紙翹起的邊角。
紙面上歪歪扭扭寫著兩行字,字跡浮滑無力,末尾落款處果然端端正正蓋著一枚朱紅小印,上面刻著白姨學堂四字,旁側還有個黑墨按下的指印。
「看清楚了吧!字據在此,印鑑分明,上頭寫著永昌二十一年臘月十六,取六堡茶磚三大箱,折銀二十四兩,立字人宋予白!」
宋予白眼皮都沒抬,食指指腹在那個朱紅小印上輕輕刮過,指尖沾了一層極淡的紅粉。
「印泥摻了菜籽油和劣質蘇木粉,遇風則干,碰水則化,這是街頭刻字攤子三文錢刻一個的軟木假印,我學堂所用官印,乃是月王府與順天府雙押備案的青銅核桃紐印,印泥取自徽州八寶硃砂,落紙三年不褪浮色。」
胖掌柜臉色微變,嘴皮子卻依舊硬著。
「誰知道是不是你們學堂私下裡使的便印!反正是你們的人來拉的貨,白紙黑字賴不掉!」
「那我且問你,來拉貨的人,年紀幾何,作何打扮,推的是獨輪車還是雙轅大板車,往哪個城門去的?」
「那……那是兩個多月前的事了,誰還能記那麼真切!就記得是個二十上下的精壯後生,穿一身青布夾襖,說是學堂後廚採買的夥計,拿了字據就推著小板車走了!」
「學堂後廚主事曹叔今年五十有二,幫廚青杏年方十八,平日裡出車拉大宗雜物,皆由西郊大營退役老卒兩名輪換,車轅左側刻有顧國公府退役軍器標記,你這間茶肆開張不過兩月,門頭黑漆尚有生漆味,臘月十六那天,你這間鋪子還在砌灶台泥牆,哪來的三大箱六堡茶磚?」
宋予白目光掃過門楣上方尚未剝落的紅紙碎屑,聲音平直得如同一把尺子。
胖掌柜後背登時冒出一層虛汗,眼神開始往斜對面的深巷裡亂飄。
「你……你管我什麼時候開張,貨交出去了,字據在這兒,反正你們學堂不給錢就是不行!」
「鋪面門牌東市乙字第七號,掌柜名籍尚未懸掛在市署木牌下,涉嫌私設攤點掛虛帳,這筆帳我不平,順天府尹自會來替你平。」
宋予白收回銅鎮紙,轉身便走,鞋底踏在石板路上,發出一聲聲沉穩的輕響。
胖掌柜張了張嘴,看著宋予白那副沒有半分慌亂的背影,終究沒敢再撲上去阻攔,只是狠狠跺了一腳,轉身鑽進了後堂。
半個時辰後,積水潭巷子深處的白姨學堂正廳。
「混帳東西!拿蘿蔔刻的假印章也敢訛到白姨頭上,小爺現在就帶兵馬司的人去把那茶肆拆了!」
沈知鶴把摺扇往案上一砸,跳著腳就要往外沖。
「沈知鶴,坐回去,門規第十一條,遇釁不怒,查根知底。」
顧承安伸手按在沈知鶴的肩頭,力道沉得像一塊玄鐵,硬生生把胖少年按回了木椅上。
「承安,這是門牌號與字據描樣。」
宋予白將一張裁得極工整的白紙推到案前。
顧承安雙手接過,視線在門牌號上停頓了一息,長眉微微壓低。
「東市乙字第七號,原是通州程氏貨棧名下的空置布料庫房,上個月才改換了門面做茶肆,掌柜的不是本地人,口音帶著保定府的土話。」
「保定府,又是通州貨棧的那幫外埠私牙行路數!」
江瑞珩手裡的小算盤啪嗒一響,小臉繃得緊緊的。
「白姨,他們不是為了訛這二十四兩銀子,這是在試水深淺呢,今日敢賒二十四兩茶磚,明日就敢拿假印去各大當鋪和絲莊賒兩千兩銀子,到時候滿京城的債主全堵在咱們大門外,學堂就算渾身是嘴也洗不清這爛帳!」
「承安,帶曹叔去,只拿人,不動粗,按大曜律辦事。」
宋予白翻開隨身的進出帳簿,提起毛筆。
「學生明白,拿捕文書已備好,涉案金額逾二十兩,按律可直接由學堂糾察隊扣留人犯移交公堂。」
顧承安躬身一禮,轉過身去,右手大拇指扣緊了腰間的鐵戒尺,大步邁出儀門。
兩炷香後,東市後巷一條逼仄陰暗的爛泥溝旁。
茶肆後門的柴門虛掩著,裡面隱隱傳來壓低的爭執聲。
「二兩銀子你嫌少?老子讓你掛個假帳而已,順天府就算查下來,也是那茶肆掌柜頂缸,你怕個鳥!」
「放屁!那宋山長連半步都沒退,眼睛毒得跟刀子似的,當場就把老子的印鑑給戳穿了!這要是順天府的差役鎖拿上來,老子這掌柜還要不要當了!」
「她沒報官,她是個婦道人家,顧忌名聲,最多回學堂吃個啞巴虧……誰在外頭!」
柴門砰的一聲被巨力踹開,門軸碎裂的木屑濺了一地。
顧承安一身深藍直裰站在泥水裡,右手鐵戒尺橫平豎直卡在門框正中,身後跟著兩名腰挎寬帶的健碩老卒。
門內除了那個胖掌柜,還蹲著個穿油膩短襖的精瘦漢子,手裡正數著幾塊碎銀子。
漢子一見來人是個半大少年,眼底泛起凶光,反手從腰後抽出一柄解腕尖刀。
「哪來的小毛賊,敢管大爺的閒事,滾開!」
話音未落,尖刀帶著破風聲直刺顧承安的面門。
顧承安身形微側,避開鋒芒,右臂如鐵鞭般下壓,鐵戒尺借著下墜之勢,狠狠砸在漢子的右腕骨上。
咔嚓一聲脆響。
尖刀噹啷落地,漢子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整個人撲倒在泥地里,抱著手腕滿地打滾。
顧承安上前一步,厚底官靴重重踩在漢子的後心處,將那張滿是黑泥的臉死死壓在青磚縫裡。
彎下腰,兩根手指捏住漢子垂在泥水裡的右手食指,仔細端詳。
指甲縫裡塞滿了發黑的油污,指腹的螺紋間,赫然還殘存著一抹未洗淨的劣質硃砂紅印泥。
「通州程氏貨棧打短工的潑皮劉三,去歲因私運私鹽在順天府挨過三十板子,指紋比對無誤。」
顧承安的聲音冷得像關外的凍石,鐵戒尺在掌心輕輕敲擊。
「回順天府,升堂核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