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山長,您若是再往南邊拐兩步,可就直接撞進五城兵馬司的馬廄里去了!」
賣糖葫蘆的小販扛著草靶子,扯著破鑼嗓子在風裡喊。
宋予白停下腳,低頭看了看自個兒踩在泥濘里的青布棉鞋。
「這處不是東市賣徽墨與澄心堂紙的正街?」
「哎喲我的好山長,正街早被您甩在後頭三條巷子遠了,您打從棗兒胡同鑽出來,往東拐是醬園,往西拐是棺材鋪,您偏挑了中間這條放騾馬的夾道,再走半里地全是馬糞坑!」
小販從草靶子上拔下一串紅艷艷的冰糖山楂,遞到宋予白面前。
「三文錢一串,酸甜脆生,您吃一串醒醒神,順著這牆根往北倒退六十步,瞅見挑青布幌子的成衣鋪子再往右拐,那才是正經買賣筆墨的布莊街。」
「我不吃酸物,銅板照給,權當買你指路的腳力錢。」
宋予白從袖袋裡摸出三枚光溜溜的開元通寶,穩穩排在草靶子的木柄凹槽里。
「使不得使不得,給白姨指路哪能收錢,去年我家二小子出麻疹抽風,全虧了您書坊印的那本小冊子,按著裡頭的溫水擦身法子,生生把命從鬼門關搶了回來,三文錢您快收回去,折煞小人了!」
「指路是人情,買賣是規矩,學堂門規第三條,凡受市井之勞,必按市價給付,不收錢,我便不能按你指的路走。」
小販愣在原地,兩隻手在圍裙上胡亂擦著。
「您這脾氣,當真跟東市傳的一模一樣,半個銅板的便宜也不占,成,錢我收下,您順著青磚往前走,千萬莫再往泥坑裡扎了!」
宋予白攏了攏被春風吹散的鬢角碎發,抱緊懷裡那本厚底硬皮的採買帳冊,順著青磚鋪就的窄巷折返。
春風帶著剛解凍的泥土腥氣,吹在臉上尚有些生疼。
轉過成衣鋪子的挑簾,街面一下子寬綽起來,兩旁開著七八家兼賣文房紙馬的南紙店。
「掌柜的,取兩刀六吉料半生熟宣紙,再挑十管中號紫毫,要筆鋒齊整沒摻馬鬃的。」
布莊連帶著紙馬鋪的門檻里,坐著個精瘦的老漢,正撥弄著算盤珠子。
「客官要上等料半……哎,這不是白姨學堂的宋山長麼!」
老漢手裡的算盤啪嗒一聲扣在櫃檯上,兩隻眼睛登時亮堂起來。
「正是我,老丈認得我?」
「滿京城開門做筆墨紙張買賣的,誰不認得您懷裡那本厚帳冊,去年城南江記從兩淮運來的細麻紙,全分派給咱們這些分銷小店,托您的福,光是抄錄小兒通規的糙紙,小店一冬天就發賣了四百多刀!」
老漢麻利地從高架上搬下兩個用干油紙包裹的厚方捆,小心翼翼擱在櫃面上。
「這是宣州剛進京的六吉料,紙性綿韌,墨落上去不洇不滯,十管上好的湖州紫毫全用蠟封著筆尖,您掌掌眼!」
宋予白解開油紙的一角,指腹貼著紙面輕輕揉搓,感受著紙張經緯的細密紋理。
「紙是正經青檀皮摻稻草做的,草料占了四成,韌度適中,給承安他們練字抄卷子正好,開個價。」
「尋常客官來買,一刀紙收八錢五分銀子,十管紫毫算一兩二錢,宋山長親自登門,老漢不能按市價算,紙按每刀七錢,筆算一兩,再添兩刀上好的練習宣給學堂的蒙童當添頭!」
老漢一邊說著,一邊彎腰從櫃檯底下又搬出兩刀沉甸甸的白紙,笑呵呵往大方捆上摞。
宋予白的手掌壓在最上層的紙包上,力道不大,卻讓老漢再也推不過來半寸。
「老丈,添頭拿回去,帳不能這般算。」
「宋山長,這是小老兒自個兒的心意,又不是貪污受賄,兩刀糙宣值不得幾個大錢,權當給娃娃們練手糟蹋的!」
「天底下的虧空,全是從這些值不得幾個大錢的心意里生出來的,學堂帳目經緯分明,一釐一毫皆有出處,今日貪你兩刀紙的添頭,明日江瑞珩核算總帳便多出兩刀無名之物,若是查起盤纏進出,這筆帳算在誰的頭上?」
宋予白反手從隨身布袋裡取出一柄磨得發亮的舊竹算盤,擱在櫃檯上。
大拇指微挑,算珠撞擊橫樑,發出清脆的磕碰聲。
「宣紙兩刀,市價一兩七錢,紫毫十管,市價一兩二錢,合銀二兩九錢,你若肯讓利,按進貨官價打九五折,當收二兩七錢五分五厘,至於這兩刀練習宣,既然搬出來了,按每刀四錢五分算,總計三兩六錢五分五厘。」
老漢嘴巴微張,看著那雙翻飛的手指,半天沒回過神來。
「宋山長,做買賣哪有硬把添頭折成銀子硬塞給掌柜的道理?」
「買賣公道,兩不相欠,才能長長久久做下去,若是借著學堂的名頭四處搜刮市井小利的添頭,白姨學堂同前街那些欺行霸市的劣紳又有何異?」
宋予白自袖中摸出一塊成色十足的碎銀,又從荷包里數出整整六十五文銅錢,齊整地排在櫃面上。
「碎銀三兩整,銅錢抵六錢五分五厘,老丈過過秤,點點數。」
老漢嘆了口氣,伸出兩根粗糙的手指,將銅錢一枚枚攏進手心。
「京城裡的官老爺們若是都像您這般算帳,這天底下的訟棍早就餓死絕了,成,老漢收下,這包袱我替您綑紮結實,用麻繩穿雙股,絕不勒手!」
宋予白抱起綑紮妥當的大紙包,辭別了老漢,順著原路折回東市主街。
春日晌午的日頭透出幾分暖意,街市上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剛走到東市北口的十字街口,臨街一間掛著嶄新黑漆招牌的茶肆里,猛地衝出個圍著深藍布裙的胖掌柜。
「哎喲喂!宋山長!可算把您給盼來了,您要是再不露面,小店這本爛帳可就要捅到順天府大堂上去了!」
胖掌柜兩手一橫,結結實實擋在宋予白身前三步處。
「這位掌柜,我與你素不相識,何來爛帳一說?」
「素不相識?您白姨學堂的人,上個月從小店支走了整整三大箱六堡茶磚,說是給大班的武童發汗消食用的,文書上清清楚楚簽著白姨學堂四個大字,眼瞅著三個月期滿了,整整二十四兩銀子,您倒問起我何來爛帳了!」
胖掌柜從懷裡扯出一張皺巴巴的黃草紙,在風裡抖得嘩嘩作響。
「二十四兩銀子?學堂從不在非指定商鋪採買茶磚,更無賒帳三個月的先例,掌柜的莫不是認錯了人?」
「認錯人?滿京城除了您宋予白,誰還敢立白姨學堂的名號!您今兒要是不把這筆帳結清,休想走出這東市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