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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0章 算盤撥過這五年

2026-10-21 16:31:23 作者: 九千芳菲

  「把最後這封回信封口,加兩錢防潮的艾絨,寄去漢中府。」

  宋予白擱下禿了筆尖的青竹毫,兩手撐在案沿上,順勢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脊背。

  屋角的地龍燒得極旺,炭火無聲無息地散發著熱氣,將青磚地面烘烤得暖意融融。

  啪嗒。

  右手無意識地搭在算盤樑上,拇指輕輕一撥,一枚算珠撞在硬木擋板上,彈出一聲清脆的脆響。

  永昌二十一年的深冬,比往年來得都要早一些。

  窗紙外頭撲簌簌落著極細的雪粒子,在靜謐的夜裡擦出沙沙的細響。

  宋予白站起身,攏了攏身上半舊的秋香色直綴,緩步走到臨街的窗欞前。

  抬手推開一條兩寸寬的縫隙,一股清冽甘冽的寒氣迎面撲來,吹得案頭的油燈火苗晃晃悠悠。

  月光混著積雪的反光,將整座白姨學堂的四合院落映照得透亮如晝。

  那株陪伴了她幾百個日夜的老棗樹靜靜佇立在庭院正中,粗壯遒勁的枝椏上堆積著一層毛茸茸的白雪。

  東跨院的遊廊打掃得乾乾淨淨,沒有半點泥污雜物。

  西跨院擴建出來的三間新瓦房整整齊齊排在影壁後頭,窗棱間透出孩子們平穩沉睡的微弱呼吸聲。

  演武場邊的兵刃架子上,無鋒的木刀與石鎖整齊列隊。

  沒有喧鬧,沒有廝殺,沒有官場上那些不見血的陰謀與算計,整座院落寧靜得如同一幅鋪展在青石板上的水墨古卷。

  宋予白伸出手,接住了一片從檐角飄落的細碎雪花。

  雪片在溫熱的掌心裡轉瞬即逝,化作一滴清涼的水珠,順著掌紋緩緩滑落。

  五年了。

  十六歲那年寒冬臘月的景象,忽然毫無徵兆地翻湧上心頭。

  那時候也是這般刺骨的大雪天,破敗的漏風瓦房裡,外祖母刻薄的話語像冰刀子一樣扎在臉上。

  手裡捏著僅有的三文磨損銅錢,鞋底破了個大洞,連雙像樣的棉襪都沒有,滿腳都是凍瘡。

  為了混口飽飯,硬著頭皮走進了鎮國公府的後門,在挑剔的管事婆子和傲慢的夫人面前,戰戰兢兢應聘一個小小的帶娃女夫子。

  那時候除了腦子裡裝著的這點風控本領和滿腹的算學底子,自己連明天能不能吃上一口熱粥都不知道。

  誰能想到五年後的今天呢。

  宋予白收回手,轉過身打量著這間寬敞暖和的正廳。

  牆角擺著沉重的紅木錢箱,裡面鎖著五百三十兩白花花的現銀。

  案頭上碼放著十八本厚厚的《幼學札記》,記錄著大曜朝四十二個世家將相骨肉由弱轉強的心跳與脈案。

  書架上立著剛印出來的《小兒保育通規》,兩萬冊醫書正隨著江記的馬車和官驛的快馬,流向天南地北千千萬萬個風雪草廬。

  門外護著大曜朝下一代的頂樑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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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國公府的少主替她掌著門規與律例。

  相府的千里駒用辭辯替她擋著天下腐儒的唾沫。

  大將軍的獨子把殺伐之氣斂在鞘里替她看家護院。

  江記的少掌柜撥動銅算盤替她填平成本與虧空。

  月王府的世子用工筆重彩描摹著人間大愛。

  還有那個從北疆泥濘里搶回來的程小虎,如今正抱著熱乎乎的肉包子在東跨院睡得香甜。

  連程文淵那些陰鷙歹毒的政治死局,都在這嚴絲合縫的規矩和帳目面前撞得粉身碎骨。

  腳步聲自穿堂外極輕地傳來。

  厚重的防風棉簾被悄然掀開一角,趙璟珹端著一盞滾燙的紅棗薑茶,身披一件整潔的白狐小裘,輕手輕腳跨進門檻。

  「白姨,雪下大了,夜裡寒氣重,喝口薑湯暖暖身子。」

  七歲的世子身量已經抽條,眉目清雋,舉止從容得像個飽讀詩書的年輕名士。

  「怎麼還沒睡,明早還有辨穴早課。」

  宋予白接過溫熱的白瓷茶盞,指尖觸碰到溫熱的釉面,整個人舒緩下來。

  「睡不著,方才聽見正廳有算盤響,想著您定是又在對著帳本出神。」


  趙璟珹走到案前,將散落的宣紙一張張理整齊,端正壓在鐵鎮紙底下。

  「我沒算帳,就是在窗邊看看雪。」

  「看雪?白姨平日裡除了算銀子和算脈象,何曾有這般閒情逸緻看風花雪月了?」

  沈知鶴冷不丁從門帘縫裡擠了進來,懷裡居然還偷偷揣著半包炸得焦黃的干麻花。

  「沈知鶴!更衣不整擅離寢房,懷揣油膩吃食夜入正堂,按律當扣操守積分兩分!」

  顧承安的聲音硬邦邦地從外頭砸進來,身影緊隨其後。

  少年一身深藍直裰穿得一絲不苟,烏木簪子將髮髻束得筆直,鐵戒尺嚴正地貼在腰側。

  「顧鐵板你小點聲!把小班那幫皮猴子吵醒了,明早後廚的肉包子全得被他們搶光!」

  沈知鶴嚇得連忙把麻花往身後藏,胖臉擠出一團苦相。

  傅烈也大步跨了進來,粗壯的胳膊上還套著演武場的護腕,程小虎揉著惺忪的睡眼,整個人像個軟糯的樹袋熊一樣趴在傅烈的寬肩上。

  「白姨,小虎起夜找不著你,哼哼唧唧要哭,我便把他抱過來了。」

  傅烈咧嘴笑笑,大手小心翼翼護著孩子單薄的後背。

  程小虎一見宋予白,立刻張開兩隻短胳膊,奶聲奶氣地喊出聲。

  「白姨……抱……不吃苦藥……」

  宋予白放下茶盞,將那團暖烘烘的小身子接進懷裡。

  孩子身上帶著干艾葉與白米粥特有的清香,兩隻胖乎乎的小手緊緊環住她的脖頸,將微涼的小腦門貼在她的側臉上。

  屋裡一下子擠滿了五個半大不小的少年,地龍的熱氣混合著少年人身上的蓬勃朝氣,將冬夜的寒意衝散得乾乾淨淨。

  江瑞珩最後一個鑽進來,短手裡居然還抱著那本厚厚的年終帳冊,紫銅算盤在腰間晃蕩。

  「白姨,我方才又核對了一遍帳,除去寄去漢中和古北口的急件郵資,咱們帳面上還淨餘五百二十兩六錢三分!」

  「瑞珩,深更半夜的,就不能讓算盤歇口氣麼?」

  沈知鶴翻了個白眼,順手把懷裡的麻花掰成五塊,分給圍在身邊的同伴。

  「歇什麼氣,帳平了才能睡安穩覺,這是白姨立的規矩。」

  顧承安接過半塊麻花,卻沒有急著塞進嘴裡,而是轉頭看向宋予白。

  「白姨,方才您推開窗,在看什麼呢?」

  宋予白單手抱著程小虎,目光掃過眼前這幾張熟悉而鮮活的面孔。

  有堅毅,有聰慧,有勇武,有精明,有溫潤。

  整整五年的心血與壽數,鬢角悄然生出的白髮,無數個在算盤聲中煎熬度過的長夜,在這一刻,全部化作了胸膛里一股踏實而滾燙的力量。

  她伸出右手,搭在案頭那具磨損發亮的舊竹算盤上。

  拇指下壓,撥動了正中央那枚代表著整數的算珠。

  啪嗒!

  堅實清脆的聲響迴蕩在暖閣的正廳里,穿透窗外的細密風雪,回音經久不散。

  「五年。」

  宋予白嘴角微微上翹,眼神清亮如寒星。

  「值了。」

  五個少年齊齊一愣,隨後相視而笑,各自將手裡的戒尺、摺扇、算盤與兵律穩穩按在案頭。

  「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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