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柴胡去壓大熱,你們朔方大營的軍醫長了幾個腦袋敢開這種虎狼方子!」
宋予白抓起手邊的舊竹算盤,整整齊齊碼在案頭最顯眼處。
「回白姨,信上寫著古北口那頭缺柴少炭,風雪封了峽口,孩子燒得渾身發燙,軍醫手邊除了退軍卒刀傷熱的柴胡散,半點溫和藥沫子都刨不出來!」
顧承安手腕懸空,鎮紙穩穩壓在宣紙四角。
「沒有溫和藥沫子,就敢拿給八尺漢子發汗的重藥往一歲半的娃娃喉嚨里灌,胡鬧!」
「知鶴研墨,松煙墨要稠,別讓雪水洇花了字跡。」
「我磨著呢,白姨您吩咐,我手腕子不酸,今晚把這一整塊墨錠全磨成汁水都成!」
沈知鶴咬著後槽牙,胖手捏著墨條在端硯里飛快打轉。
「去把舊竹筒里的麻紙全抽出來,承安裁紙,裁成三寸寬的長條,字寫大些,軍營里的糙漢粗通文墨,字小了看不清。」
「第一封,回給古北口中軍輜重營,寫!」
宋予白提起青竹小毫,飽蘸濃墨。
「娃娃夜啼發熱,唇色乾裂而無汗者,停用一切發汗猛藥,取營房內備用之烈酒三兩,兌溫井水七兩,以乾淨棉布浸透,擦拭頸側、腋下、大腿內側,避開胸口與囟門。」
「寫下了,第二條呢!」
顧承安的筆鋒如刀刻斧鑿,行楷工整得沒有半分雜質。
「伙房若有老薑,取半塊拍碎,加蔥白三根、紅糖半勺,滾水煮透放溫,每隔半刻鐘餵進三小勺,汗出即止,切不可大汗淋漓傷了元氣。」
「信末那句話,承安你親自抄,一字不差給我刻上去!」
「學生明白,若按此法三日無效,請儘快就近就醫,信中所言僅供參考,不可替代大夫診斷。」
「瑞珩,算盤拿過來,算一算從這裡到居庸關再到古北口,快馬得跑幾天幾夜。」
江瑞珩把紫銅小算盤往桌上一拍。
「三百八十里山路,雪隼傳信只要三個時辰,但藥材和布匹走江記的快馬隊,換馬不換人,晝夜兼程也得整整一天一夜,若是在野狐嶺遇上暴風雪,還得再耗去半日。」
「那就讓江渡調兩隊輪換的騎手,腰裡別上乾糧,路上不許停馬進店歇腳。」
「江渡那邊肯出這筆拼命銀子麼?」
沈知鶴抬起頭擦了把腦門上的汗水。
「他敢不肯,程游擊在朔方大營剛把程家的私兵全交給了傅大將軍,邊關這條商路往後全看鎮遠軍的臉色,江渡若連這幾十兩腳力銀子都捨不得拔,他江記的貨車開春休想踏過長城半步!」
江瑞珩指尖撥動算珠。
「帳目我早就替他算平了,救下這六十二個軍眷幼童,江記在九邊各關卡的抽稅能減免兩成,穩賺不虧。」
「第二封,回給江南揚州善堂,趙家那個生下來胸骨凹陷的女娃。」
宋予白換了一張宣紙,筆鋒不停。
「停了所有的參茸補湯,幼女虛不受補,連日腹脹是脾胃被滋膩之物堵死,每日午後用溫水化開一錢炒麥芽、半錢神曲,連服五日,腹軟便通則止。」
「第三封,濟南府打鐵匠家的小兒,高熱驚厥抽搐,囑其父母用粗布裹住木筷墊在牙關之間,切忌強行灌藥,按壓人中與湧泉穴,以清艾條燻烤足心。」
「第四封,太原王氏外宅送來的急件……」
長夜無聲,案頭的青油燈芯爆出一朵微弱的火花。
顧承安手下的戒尺始終橫在案幾邊沿,鎮著那一疊越堆越高的回信。
沈知鶴的袖口全被濺出來的墨汁染成了深黑,平日裡最愛抱怨偷懶的胖臉此刻繃得緊緊的,連大氣都不敢喘。
趙璟珹坐在偏案上,仔仔細細用紅泥在每一封信箋末端蓋上私印。
白姨學堂勘核。
字跡端方,朱紅如血。
「白姨,方掌柜今早托人送進來的木箱子裡,可不止這三十八封急件。」
趙璟珹把蓋好印的信紙整齊碼放進油紙包內。
「東市書肆掛出門牌才一個月,外省順著通規尋來的信件,已經攢了整整五十四封了。」
「五十四封,來自大曜六道十三府,連最南邊的瓊州都有人托鏢局送來了求醫帖。」
顧承安放下筆,揉了揉發硬的指骨。
「回,只要送進這道門檻,只要寫清了脈象症候,全都得回。」
宋予白抓起算盤清零,啪嗒一聲脆響在沉寂的夜裡迴蕩。
「回得過來麼?白姨您白日裡還要帶小班二十個泥猴子摸骨,晚上再熬上兩個時辰,身子骨哪經得起這般折騰!」
沈知鶴甩了甩酸脹的手腕,嘴裡嘟囔著。
「當年在顧府偏院,承安發著高熱抽搐,我守了三天三夜也沒合過眼,那時候帳面上只有三兩碎銀子,如今帳里趴著五百兩,身邊坐著你們四個能寫會算的幫手,反倒怕起熬夜來了?」
「白姨,咱們這不是怕熬夜,是怕外頭那些刁民拿了信不守規矩,吃壞了人反咬咱們一口!」
顧承安抬起頭,眼神極冷。
「防人之心不可無,所以每封信最後那句斷語,必須用硃砂紅筆再圈一遍。」
宋予白取過硃筆,在字句末尾重重畫了個圈。
「信里寫的是規矩,是大曜律例准許的民間互助,我們不賣藥,不收重金,不立包治百病的字據,只教父母如何不慌亂,如何用手邊的草木溫水給娃兒吊住最後一口氣。」
「那要是三日之後,孩子還是沒救過來呢?」
沈知鶴小心翼翼問了一句。
「生老病死自有天數,盡了人事,聽憑天命,把帳算得明明白白,把力氣使到最後一分,剩下的,無愧於心便好。」
宋予白站起身,揉了揉發硬的後頸,骨節發出輕微的脆響。
「瑞珩,把寫好的信全裝進防水的牛皮袋子裡,加蓋江記的急件火漆。」
「已經裝妥了,十六封走官驛,二十封走江記快船,剩下的邊關急件,讓月王府的親兵直接送去九門提督府換通關文牒!」
江瑞珩把最後一張封條按實,吐出一口白氣。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覺透出青灰色的微光,公雞打鳴的聲音在極遠處迴響。
宋予白走到正廳門前,推開厚重的防風棉簾。
晨風夾雜著殘雪的氣息灌進門內,吹散了一整夜濃重的墨汁與松煙味。
演武場那頭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傅烈只穿著一身單薄的短打,兩手各自托著一枚完好無損的生雞蛋,穩穩噹噹扎在廊柱陰影下。
程小虎邁著兩條短腿,學著他的模樣,也吃力地在地上蹲著馬步,小臉蛋凍得通紅,嘴角卻緊緊抿著。
「小虎,起來喝熱羊湯了,蹲太久傷了膝蓋軟骨!」
青杏裹著圍裙從伙房探出頭,手裡拎著沉甸甸的木桶。
「承安,把信箱鎖好,準備早課查驗。」
宋予白回過身,拍了拍手上的紙灰。
「門規第十五條,信件出入皆留底冊,日後若有官司查驗,憑此冊與順天府對簿公堂,誰敢大意,打手板十下!」
顧承安抱拳應諾,身板挺立如槍。
「學生遵令,早課背大曜刑律通則,一人錯漏全班加抄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