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寫得太密了,重抄,間距空出半指寬,外地的穩婆大都不識幾個大字,擠在一起誰看得明白!」
宋予白手裡握著一柄硃筆,在攤開的厚宣紙上重重圈出兩處墨團。
「白姨,這已經是第三遍了,手腕子都快抄斷了。」
沈知鶴苦著臉趴在案几上,兩隻手腕交替揉搓著,宣紙旁邊整整齊齊碼放著二十封封了口的火漆信件。
「字跡不清是誤人性命,滄州善堂寄來的信里說,去歲照著咱們的通規救下了三十個孩子,但有五個因為摸不准耳後推拿的輕重,揉腫了淋巴。」
顧承安端坐在對面,筆尖平穩下落,一筆一划工整得如同木刻活字。
「手重是常情,民間的婦人力道沒受過規訓,若是信里不多畫兩張指力對照圖,她們只會用死力氣胡按。」
「所以這次附帶的圖樣,全用生雞蛋做比劃,捏碎蛋殼的力道算十分,推拿嬰兒只需一分半,講得夠粗淺了吧?」
宋予白放下硃筆,指尖在案頭的舊竹算盤上緩緩滑過。
算珠發出輕微的撞擊聲。
「白姨,今早順天府驛站送來三十八封外省求醫信,有太原的、濟南的、還有金陵運河沿線的,全是指名道姓求學堂給個方子。」
江瑞珩抱著算盤跨進門檻,腳底下的軟底布鞋沒帶起半點塵土。
「三十八封,若是全讓他們送孩子進京,咱們學堂這五十人的底線當場就得被踩爛。」
趙璟珹從偏廳繞出來,手裡托著一盒剛烘乾的松煙墨錠。
「學堂不能擴,擴了人心就散了,規矩也立不住。」
宋予白抬起頭,目光越過窗欞,落在演武場上正帶著小童們跑步的傅烈身上。
程小虎跟在隊伍最後頭,邁著短腿跑得滿頭大汗,手裡還死死護著兩枚完好的生雞蛋。
「京城只有一座學堂,我宋予白只有一雙手,能救活一個程小虎,救不活全天下千千萬萬個心脈有虧的孩子。」
「所以您想靠這信紙,把方子遞到千里之外去?」
沈知鶴坐直了身子,摺扇在掌心裡拍了拍。
「不是給方子,是做通信指導。」
宋予白拿起一封未封口的信箋,指著上面工整的表格。
「凡求助者,需按此表填寫十道問答,食量幾何、夜啼幾次、唇色深淺、囟門軟硬,逐條回信,我們根據數據推斷寒熱虛實,再寄回調理指南與禁忌則例。」
「這法子好是好,可沿途驛站腳程太慢,一封信打個來回,短則半月,長則兩月,真要是遇上急症,孩子哪能等得及回信?」
周鼎臣背著藥箱邁步進屋,花白的眉毛緊緊擰成一團。
「急症自然得靠當地郎中臨症處置,通信指導管的是慢疾與日常哺育。」
宋予白迎上老太醫審視的目光,聲音平緩。
「天下夭折的幼童,七成不是死於暴病,而是死於無知與亂投醫,父母慌了神便求神拜佛灌符水,或是聽信庸醫下猛藥,若有一封蓋著京城白姨學堂朱印的信件壓在床頭,告訴他們何事不可做,何藥不可吃,便能替孩子爭出一條生路來。」
「白姨,這通信指導收銀子麼?」
江瑞珩算盤珠子下意識地撥動了一下。
「不收診金,只收官驛遞送的郵資,每封信按大曜郵驛律收三十文,貧苦之家憑地方官府蓋印的貧民籍底冊,郵資由江記車隊代墊。」
「江渡那老扣門能答應替天下窮人墊郵資?」
沈知鶴斜著眼笑起來。
「他答應得比誰都快,江記的車隊借著運送學堂信件的名義,沿途各道關卡的榷關稅使連車箱都不敢翻,全當是月王府與相府的特批官件,暗地裡省下來的厘金,足夠墊付三萬封信的郵資了。」
江瑞珩從懷裡掏出一本細帳簿,小臉上滿是商賈的精明。
「官商兩利,順天應人,江渡這次倒是走對了棋路。」
宋予白提起青木印章,在信箋末尾重重扣下一方朱紅大印。
白姨學堂勘核。
「承安,把這批信送到西門驛站,交代驛卒,凡帶有黑蓮花標記的朔方來信,優先排查,程游擊帳下的軍卒若有幼子求醫,一律免費回批。」
「學生遵令,不過白姨,大理寺程文淵那邊……昨夜裡在通州設宴,請了內閣的三位主事,席間似乎還在打聽程小虎的下落。」
顧承安抱起厚厚一疊信件,長眉微微壓低。
「程小虎如今是白姨學堂正經造冊的蒙童,戶籍掛在兵部軍眷名錄下,程文淵想動他,得先問過程戎大將軍的腰刀答不答應。」
宋予白站起身,攏了攏棉袍的袖口。
「白姨,朔方來信了!」
院外忽然傳來曹叔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信鴿拍打翅膀的撲棱聲。
「送信的不是驛卒,是邊軍專用的雪隼,翅膀上還帶著雁門關外的血腥味!」
竹筒落在書案正中央,宋予白抬手擰開銅扣,抽出裡面薄如蟬翼的絹帛。
字跡潦草散亂,帶著沙場特有的慘烈。
匈奴左賢王殘部夜襲古北口,重傷游擊軍三百,幼童營受驚發熱者六十有二,求白山長賜退熱定驚之策!
正廳里瞬間陷入了死寂,連演武場上的呼喝聲都仿佛在一瞬間被截斷了。
六十二個邊關遺孤,生死全懸在這一枚帶血的竹筒上。
宋予白抓起桌上的舊竹算盤,深黑的眸子掃過圍在身邊的幾個少年。
「知鶴研墨,瑞珩算藥量,承安備箋紙,今夜不睡了,我們要把這六十二條小命,從古北口的風沙里硬生生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