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597章 泥水裡洗出的活氣

第597章 泥水裡洗出的活氣

2026-10-21 16:30:57 作者: 九千芳菲

  「吐出來,別咽下去,小虎乖,把嗓子眼裡的黑水吐在盆里!」

  宋予白兩指裹著溫濕的棉布,在程小虎泛白的舌底輕輕挑動。

  哇的一聲。

  一小攤泛著焦黑色的黏液順著木盆邊緣滑落,惡臭味立刻在暖閣里散開。

  「第七天了,吐出來的藥渣終於不見雄黃的腥味了。」

  趙璟珹端著銅盆退到門邊,順手將窗欞推開一條細縫透氣。

  「藥毒拔了三成,但這心脈的底子虧空得太厲害,手腳還是溫不過來。」

  周鼎臣將銀針從火苗上收回,熟練地刺入程小虎足底的湧泉穴。

  孩子細瘦的身子在錦被裡微微蜷縮了一下,眼皮顫動,卻沒有哭鬧出聲。

  「能覺出針疼了,是好事,前幾天拿大針扎穴位連哼都不哼一聲,嚇得老夫整夜不敢合眼。」

  「周老太醫,今日這碗肉糜粥里,我讓伙房添了三分山藥末和一錢茯苓。」

  江瑞珩踩著矮凳把食盒擺在矮几上,算盤在腕子上輕晃。

  「不能多添,山藥多了滯氣,小虎的腸胃受不住克化,減去半錢。」

  宋予白擰乾一條溫熱的細布帕子,仔仔細細擦拭著孩子脖頸間滲出的黏汗。

  「宋山長,大門外程家那個偏將又來跪著了,非要見小公子一面,頭都磕破兩塊皮了。」

  青杏挑開帘子,手裡攥著個沾了泥水的護身符。

  「讓他跪著,大曜軍律寫得明白,邊將無令不得私入民宅窺探,見了他,程文淵的耳目就能做文章。」

  顧承安邁步進門,鐵戒尺端端正正插在腰帶間,臉色繃得像塊鐵板。

  「承安說得對,不見是保他的命,也是保這孩子的命。」

  宋予白端起溫熱的肉糜粥,用極小的小木匙舀起半勺,吹涼了湊到程小虎嘴邊。

  「小虎,張嘴,這不是苦藥,是帶鹹味的米湯。」

  榻上的小人兒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哼唧,兩隻小手無意識地抓緊了被沿。

  勺尖碰觸到乾裂的唇瓣,孩子試探著舔了舔,隨後小口小口地吮吸起來。

  「咽下去了,整整半勺全咽下去了,沒嗆咳!」

  沈知鶴蹲在腳踏旁,圓滾滾的臉龐上滿是按捺不住的得意。

  「沈知鶴,呼吸放輕,你那大嗓門震得他心脈又開始亂跳了。」

  趙璟珹伸出手,在沈知鶴肩頭按了一下。

  「我這不是高興麼,上個月送來的時候跟個脫了水的小泥鰍似的,如今好歹能嚼米湯了!」

  「能嚼米湯不過是過了第一道鬼門關,往後兩個月的溫水浴才是硬骨頭。」

  

  宋予白擱下空了的小瓷碗,目光落在那張稍稍舒展的小臉上。

  「按當年的方子,每日午時三刻用艾葉菖蒲水擦拭前胸後背,水溫不可高過四成,水涼即換。」

  「白姨,當年我泡藥浴的時候,每次都疼得直咬牙,小虎年紀比我當年還小一歲,他能熬得住麼?」

  趙璟珹眼底浮現出一層極淡的心疼。

  「熬不住也得熬,心脈缺損是娘胎裡帶來的不足,唯有靠外力引動氣血周流,慢慢把皮肉養實了,骨頭才能合縫。」

  宋予白伸手將程小虎抱進懷裡,小傢伙下意識地將額頭抵在她溫熱的鎖骨處,呼吸悠長了許多。

  一個月後,初春的凍土徹底化開,學堂演武場邊的迎春花抽出了嫩黃的骨朵。

  程小虎臉上的蠟黃色褪了個乾淨,透出一層極淡的紅潤,兩腮上也終於掛住了幾兩實打實的嫩肉。

  「走兩步給小姨母瞧瞧,步子邁穩,腳跟落地,不准摔在泥地里!」

  傅烈大馬金刀坐在石凳上,粗壯的手臂托著下巴,瞪著兩隻銅鈴大眼指揮。

  兩歲半的程小虎穿一身合體的青布小短衫,兩隻胖乎乎的小腳蹬著厚底布鞋,搖搖晃晃地從迴廊那頭挪過來。

  「小虎慢點,別聽傅蠻牛胡咧咧,摔了有哥哥抱你!」

  沈知鶴張開雙臂跟在後頭護著,嘴裡碎碎念個不停。

  啪嗒,啪嗒。


  小腳掌穩穩踏過青磚中縫,一步,兩步,足足走了十來步,整個人撲進了宋予白展開的雙臂里。

  「咯咯……白姨……抱……」

  清脆稚嫩的笑聲在正院裡盪開,打破了兩個月以來的沉悶。

  宋予白將他高高舉起,迎著頭頂暖融融的春陽轉了個圈。

  「好小子,能自個兒走十步不斷氣,算你在白姨學堂結業了一半!」

  「笑了,周老太醫您快來看,小虎當真會笑了!」

  青杏在伙房門檻上拍著巴掌大喊,引得院裡的幾十個學童紛紛探頭張望。

  朔方大營中軍大帳內,北疆的黃沙拍打著牛皮帳頂,發出沉悶的轟鳴。

  粗糙的案几上攤著一封剛從京城恆豐銀號轉遞過來的家書,信紙角上還印著兩枚稚嫩的紅泥小手印。

  程嘯天一身玄鐵戰甲未卸,胡茬凌亂的大臉上掛滿了滾燙的濁淚。

  「大將軍,小虎他……小虎他能自個兒下地走路了,他在信里按了手印,還學會笑了!」

  五尺高的大漢單膝跪倒在沙地上,兩隻滿是凍瘡的大手死死攥著那兩張薄紙,喉嚨里發出困獸般的嚎哭。

  「哭什麼沒出息的玩意兒,全軍斥候在帳外看著呢!」

  傅戎跨步走進來,手裡握著馬鞭,眼眶卻微微有些泛紅。

  「老子當年就同你說過,宋予白手底下的算盤連閻王爺都怕,你那點破爛家事,在她眼裡連半筆爛帳都算不上!」

  「大將軍,末將糊塗啊,末將當年聽了二哥的鬼話,險些拿親生兒子的命去替他當攀附朝堂的墊腳石!」

  程嘯天一拳重重砸在泥地上,鮮血順著指縫滲出來。

  「醒悟了就給老子在朔方大營把邊關看死,匈奴人若是從你防區放進來一個斥候,老子親自回京把你兒子抓回北疆餵沙子!」

  傅戎一腳踹在程嘯天的肩膀上,粗聲粗氣地罵了一句。

  「末將領命,從今日起,程家在并州的私兵全歸鎮遠軍節制,程文淵若是再敢往朔方遞半張紙條,老子第一個砍了他的信使!」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