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出來,別咽下去,小虎乖,把嗓子眼裡的黑水吐在盆里!」
宋予白兩指裹著溫濕的棉布,在程小虎泛白的舌底輕輕挑動。
哇的一聲。
一小攤泛著焦黑色的黏液順著木盆邊緣滑落,惡臭味立刻在暖閣里散開。
「第七天了,吐出來的藥渣終於不見雄黃的腥味了。」
趙璟珹端著銅盆退到門邊,順手將窗欞推開一條細縫透氣。
「藥毒拔了三成,但這心脈的底子虧空得太厲害,手腳還是溫不過來。」
周鼎臣將銀針從火苗上收回,熟練地刺入程小虎足底的湧泉穴。
孩子細瘦的身子在錦被裡微微蜷縮了一下,眼皮顫動,卻沒有哭鬧出聲。
「能覺出針疼了,是好事,前幾天拿大針扎穴位連哼都不哼一聲,嚇得老夫整夜不敢合眼。」
「周老太醫,今日這碗肉糜粥里,我讓伙房添了三分山藥末和一錢茯苓。」
江瑞珩踩著矮凳把食盒擺在矮几上,算盤在腕子上輕晃。
「不能多添,山藥多了滯氣,小虎的腸胃受不住克化,減去半錢。」
宋予白擰乾一條溫熱的細布帕子,仔仔細細擦拭著孩子脖頸間滲出的黏汗。
「宋山長,大門外程家那個偏將又來跪著了,非要見小公子一面,頭都磕破兩塊皮了。」
青杏挑開帘子,手裡攥著個沾了泥水的護身符。
「讓他跪著,大曜軍律寫得明白,邊將無令不得私入民宅窺探,見了他,程文淵的耳目就能做文章。」
顧承安邁步進門,鐵戒尺端端正正插在腰帶間,臉色繃得像塊鐵板。
「承安說得對,不見是保他的命,也是保這孩子的命。」
宋予白端起溫熱的肉糜粥,用極小的小木匙舀起半勺,吹涼了湊到程小虎嘴邊。
「小虎,張嘴,這不是苦藥,是帶鹹味的米湯。」
榻上的小人兒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哼唧,兩隻小手無意識地抓緊了被沿。
勺尖碰觸到乾裂的唇瓣,孩子試探著舔了舔,隨後小口小口地吮吸起來。
「咽下去了,整整半勺全咽下去了,沒嗆咳!」
沈知鶴蹲在腳踏旁,圓滾滾的臉龐上滿是按捺不住的得意。
「沈知鶴,呼吸放輕,你那大嗓門震得他心脈又開始亂跳了。」
趙璟珹伸出手,在沈知鶴肩頭按了一下。
「我這不是高興麼,上個月送來的時候跟個脫了水的小泥鰍似的,如今好歹能嚼米湯了!」
「能嚼米湯不過是過了第一道鬼門關,往後兩個月的溫水浴才是硬骨頭。」
宋予白擱下空了的小瓷碗,目光落在那張稍稍舒展的小臉上。
「按當年的方子,每日午時三刻用艾葉菖蒲水擦拭前胸後背,水溫不可高過四成,水涼即換。」
「白姨,當年我泡藥浴的時候,每次都疼得直咬牙,小虎年紀比我當年還小一歲,他能熬得住麼?」
趙璟珹眼底浮現出一層極淡的心疼。
「熬不住也得熬,心脈缺損是娘胎裡帶來的不足,唯有靠外力引動氣血周流,慢慢把皮肉養實了,骨頭才能合縫。」
宋予白伸手將程小虎抱進懷裡,小傢伙下意識地將額頭抵在她溫熱的鎖骨處,呼吸悠長了許多。
一個月後,初春的凍土徹底化開,學堂演武場邊的迎春花抽出了嫩黃的骨朵。
程小虎臉上的蠟黃色褪了個乾淨,透出一層極淡的紅潤,兩腮上也終於掛住了幾兩實打實的嫩肉。
「走兩步給小姨母瞧瞧,步子邁穩,腳跟落地,不准摔在泥地里!」
傅烈大馬金刀坐在石凳上,粗壯的手臂托著下巴,瞪著兩隻銅鈴大眼指揮。
兩歲半的程小虎穿一身合體的青布小短衫,兩隻胖乎乎的小腳蹬著厚底布鞋,搖搖晃晃地從迴廊那頭挪過來。
「小虎慢點,別聽傅蠻牛胡咧咧,摔了有哥哥抱你!」
沈知鶴張開雙臂跟在後頭護著,嘴裡碎碎念個不停。
啪嗒,啪嗒。
小腳掌穩穩踏過青磚中縫,一步,兩步,足足走了十來步,整個人撲進了宋予白展開的雙臂里。
「咯咯……白姨……抱……」
清脆稚嫩的笑聲在正院裡盪開,打破了兩個月以來的沉悶。
宋予白將他高高舉起,迎著頭頂暖融融的春陽轉了個圈。
「好小子,能自個兒走十步不斷氣,算你在白姨學堂結業了一半!」
「笑了,周老太醫您快來看,小虎當真會笑了!」
青杏在伙房門檻上拍著巴掌大喊,引得院裡的幾十個學童紛紛探頭張望。
朔方大營中軍大帳內,北疆的黃沙拍打著牛皮帳頂,發出沉悶的轟鳴。
粗糙的案几上攤著一封剛從京城恆豐銀號轉遞過來的家書,信紙角上還印著兩枚稚嫩的紅泥小手印。
程嘯天一身玄鐵戰甲未卸,胡茬凌亂的大臉上掛滿了滾燙的濁淚。
「大將軍,小虎他……小虎他能自個兒下地走路了,他在信里按了手印,還學會笑了!」
五尺高的大漢單膝跪倒在沙地上,兩隻滿是凍瘡的大手死死攥著那兩張薄紙,喉嚨里發出困獸般的嚎哭。
「哭什麼沒出息的玩意兒,全軍斥候在帳外看著呢!」
傅戎跨步走進來,手裡握著馬鞭,眼眶卻微微有些泛紅。
「老子當年就同你說過,宋予白手底下的算盤連閻王爺都怕,你那點破爛家事,在她眼裡連半筆爛帳都算不上!」
「大將軍,末將糊塗啊,末將當年聽了二哥的鬼話,險些拿親生兒子的命去替他當攀附朝堂的墊腳石!」
程嘯天一拳重重砸在泥地上,鮮血順著指縫滲出來。
「醒悟了就給老子在朔方大營把邊關看死,匈奴人若是從你防區放進來一個斥候,老子親自回京把你兒子抓回北疆餵沙子!」
傅戎一腳踹在程嘯天的肩膀上,粗聲粗氣地罵了一句。
「末將領命,從今日起,程家在并州的私兵全歸鎮遠軍節制,程文淵若是再敢往朔方遞半張紙條,老子第一個砍了他的信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