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爺,墨研好了,是按您吩咐用的徽州貢墨。」
顧忠雙手垂在膝側,垂目立在紫檀木大書案旁。
書房裡沒有點多餘的燈燭,唯有一盞豆大的油燈在穿堂風裡輕輕晃動。
顧錚站在案前,身上那件石青色的中衣敞著領口,露出胸膛上一道寸許長的陳年刀疤。
手裡握著一管粗狼毫,筆尖懸在素白的信箋上方,遲遲沒有落下去。
他在邊關寫慣了軍報與死傷撫恤冊子,筆鋒粗糲如刀,向來是直來直去,從不耐煩文人那些迂迴客套的虛禮。
可此刻捏著這杆筆,手腕卻覺得沉得像壓了百斤重石。
「顧忠,你今年多大歲數了?」
「回公爺的話,老奴虛歲五十六,跟在老國公身邊當了二十年親兵,在府里又伺候了公爺二十六年了。」
「五十六了,見的人不少,那你且說說,承安這孩子,像誰?」
老管事身子微微躬得更低了一些,眼角耷拉著,神色極其謹慎。
「小世子生得劍眉星目,骨相堅實,自然是隨了公爺您的底子,只是這性子……比公爺當年沉穩得多,遇事不急不躁,有股子咬定青山不放鬆的韌勁。」
「放屁,老子當年十歲的時候,成天在演武場上同親兵鬥毆,哪來的什麼沉穩性子!」
顧錚哼了一聲,手腕猛然下壓,筆尖落在宣紙上,劃出凌厲的風聲。
紙上沒有多餘的寒暄客套,也沒有侯門公府慣用的抬頭敬語。
濃黑的墨汁滲入紙背,力透紙張,唯有工工整整的八個大字。
犬子可堪,先生大恩。
寫完最後一筆,顧錚把毛筆往筆洗里重重一丟,濺出兩滴黑水落在案邊。
「拿火漆封了,別用國公府的印鑑,就用我私人的指印按上去。」
顧忠走上前,動作麻利地將信紙折成三折,塞進牛皮信封里,取了紅火漆封口,遞到顧錚面前。
顧錚伸出粗糙的右大拇指,在印泥盒裡狠狠蘸了一下,隨後重重按在火漆封口處。
一個清晰結實的螺紋指印深深刻在朱紅的蠟塊上。
「你親自送去積水潭學堂,走角門,莫要驚動巡街的兵馬司差役,把信親手交到宋予白手裡,旁的話一句都不要多嘴。」
「老奴明白,若是宋山長問起公爺有何吩咐呢?」
「她不會問的,那女人的心竅比兵部的老狐狸還要多出七八個,看了這封信,她自個兒心裡有數。」
顧錚揮了揮手,轉過身大步走向書房後側的臥榻,靴底踏得木地板咚咚作響。
「去吧,今夜辦妥,明早老子還要趕回西郊大營點卯,耽誤不得!」
更深露重,積水潭後巷的青石板路上泛著潮濕的清冷光澤。
學堂的木門上沒有掛燈籠,唯有一株老棗樹在夜風裡舒展著嫩綠的新葉。
篤,篤,篤。
顧忠扣動銅環的力道極輕,三長兩短,暗合著當年邊關斥候聯絡的規矩。
門軸無聲無息地滑開一條細縫,曹叔裹著老羊皮襖從門縫後探出頭來,眼神警惕地打量著來人。
「顧管事?深更半夜的,府上可是出了急事?」
「曹老哥莫慌,老奴奉我家公爺之命,給宋山長送一封親筆信,勞煩通報一聲。」
「進來說話,夜風大,仔細吹了信封上的火漆。」
穿堂內,宋予白正坐在臨窗的寬案前,膝頭搭著一塊薄毯,手裡握著青木舊筆。
案頭攤著厚厚的《幼學札記》,舊竹算盤擱在左手邊,算珠整整齊齊排在清零的基準線上。
門帘挑開,顧忠邁著小碎步走進來,雙手托著那封牛皮信,躬身遞到案前。
「宋山長,我家公爺戌時剛親筆寫下的,命老奴務必親手奉上。」
宋予白擱下毛筆,抬起頭看了一眼信封封口上的朱紅指印。
指紋粗重,邊緣帶著老繭摩擦出的裂紋,正是常年握持重兵刃之人的手印。
「承安今夜睡下了麼?」
「回山長的話,小世子在崔夫人房裡喝了一碗羊肉羹,亥初便按規矩歇下了,明早卯初還要趕回學堂早讀,不敢耽擱。」
宋予白伸出食指,挑開火漆封皮,抽出了裡面那張硬麻宣紙。
素白的紙面上,八個墨黑如鐵的大字撞入眼帘。
犬子可堪,先生大恩。
字跡帶著軍旅之人的跋扈與狂放,最後一筆恩字的捺腳幾乎要劃破紙背。
宋予白的神色沒有任何波瀾,眼皮輕輕合攏了一瞬,隨即重新睜開。
指尖順著摺痕,將信紙一絲不苟地原樣折好,疊成寸許見方的小方塊。
拉開案幾下方沉重的紅木小抽屜,裡面除了幾枚銅鑰匙與備用墨錠,只有一張泛黃的舊契約。
她將折好的信紙穩穩放進抽屜最深處的角落裡,隨後推回抽屜。
咔噠一聲輕響,抽屜合攏嚴密。
「顧管事,信我收下了,夜深露重,勞煩你跑這一趟,後廚溫著紅棗生薑水,喝一碗再回府吧。」
顧忠微微一愣,兩隻渾濁的眼睛在宋予白臉上打量了片刻。
「宋山長……您不寫一封回信麼?公爺在書房尚未安寢,或許正候著學堂的覆信呢。」
「無須回信。」
宋予白重新提起案上的青木舊筆,蘸了蘸硯台里的松煙墨。
「公爺是軍旅之人,最厭煩繁文縟節與紙上客套,這八個字是他給承安蓋的印,不是給我的借據,帳目結清了,便不必再多添一筆爛帳。」
顧忠在原地滯了片刻,隨即深深打了個千兒。
「宋山長胸襟如海,老奴受教了,老奴這便告退,絕不擾山長歇息。」
老管事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偏院的木門輕輕合上,夜色重新籠罩了整座四合院落。
沈知鶴不知何時從遊廊拐角處探出半個圓滾滾的身子,手裡還抓著半塊沒吃完的硬燒餅。
「白姨,是不是顧國公府的老爺子大半夜派人來興師問罪了?我就說顧鐵板今早拿的那張陣圖畫得太扎眼,兵部的大人們看了都要跳腳,國公爺那暴脾氣哪能容得下兒子比老子強!」
「沈知鶴,靴底沾了後廚的菜葉子,擅離臥房夜遊正廳,扣積分一分。」
宋予白頭也沒抬,筆尖懸在宣紙上方,語氣平淡得沒有起伏。
「哎喲白姨,我都快冤枉死了,我這不是惦記著承安那小子麼!傅烈方才在偏房還磨刀呢,說是顧伯父要是敢動戒尺抽承安的板子,他明早就去西郊大營堵軍門去!」
「承安用不著你們惦記,他的背挺得比西山的青松還要直,回屋睡你的覺去,明早晨檢若是再超重一斤,罰抄兵律五卷。」
沈知鶴縮了縮脖子,把最後一口燒餅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躡手躡腳退回了迴廊陰影里。
正廳里徹底安靜下來。
案頭的青油燈芯爆出一聲輕微的脆響,火苗跳動了一下,將宋予白的影子拉得修長。
她垂下眼眸,翻開壓在算盤底下的那本硬皮厚札記。
翻過密密麻麻記錄著四十三名學童身高體重與脈象的那一頁,在潔白平整的空白處,提筆落下。
永昌二十二年夏,顧承安年方十歲,自繪京畿圖,立論於國公案前。
筆鋒微頓,濃黑的墨汁在粗麻紙的纖維間慢慢洇開,透出一股結實硬朗的力道。
宋予白在後頭添上了一行工整端方的小字,沒有華麗的辭藻,也沒有多餘的感慨。
承安的路,他自己走得穩。
寫完最後一筆,她擱下青木筆,掌心平穩地覆在舊竹算盤堅硬的橫樑上。
右手食指微扣,算珠在寂靜無聲的夜裡發出極輕微的一聲撞擊。
院外的老棗樹隨風晃動著繁茂的枝椏,沙沙的葉浪聲穿透窗紙落進屋裡。
這道門檻外的風浪再大,算盤樑上的這根準繩,到底是沒有歪斜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