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廳。
白姨娘走在最前頭,腰杆挺得筆直。
方太醫來問罪,這可是天上掉下來的把柄。她倒要看看,楚濯春這回怎麼收場。
一行人剛進門,方太醫和方夫人同時站起來。
白姨娘正要開口「替」楚濯春賠罪——
方太醫幾步上前,「撲通」一聲跪在楚濯春面前。
白姨娘笑容僵在臉上。
「二小姐,多謝救命之恩。」方太醫聲音都在抖,「前日是我不識好歹,言語多有冒犯,還請二小姐恕罪!」
方夫人跟著就要跪,被楚濯春一把托住。
白藏上前,單手把方太醫從地上拎了起來,跟拎只雞似的。
白姨娘眼珠子都快瞪出來:「方太醫,你這……是不是搞錯了?我們家二小姐之前確實是多有得罪……」
「你閉嘴!」方太醫回頭就給她一句,「我之前是有眼不識泰山,二小姐是有大本事的人!」
白姨娘被噎得說不出話。
老伯爺狐疑地看看楚濯春,又看看方太醫,把楚濯春拉到一邊,壓低聲音:
「二丫頭,你厲害啊。造勢都能請動方太醫?」
楚濯春:「……」
方夫人耳朵尖,當場急了:「老伯爺,您可別誤會!二小姐那是真本事!」
她噼里啪啦把馬賊的事說了一遍,說得繪聲繪色,連孫太醫被砍頭的細節都沒落下。
老伯爺聽完,又看看方太醫夫婦那一臉認真的樣子,再看看楚濯春那張「愛信不信」的臉。
他心裡「嘖」了一聲。
這丫頭,演得真像。請方太醫演這場戲,得花多少銀子?
不過她剛回府,銀子從哪來的?莫不是把交州的莊子賣了?
算了算了,孩子一片苦心,他這個做祖父的,不能拆台。
老伯爺清了清嗓子,故作鎮定地請方太醫夫婦落座。
方夫人一揮手,丫鬟們魚貫而入,捧著大大小小的禮盒往裡搬。
東珠、老參、綢緞——擺了一桌子。
白姨娘眼睛都直了。
「二小姐,這些都是我們一點心意。」方夫人拉著楚濯春的手,「往後您有什麼事,只管開口。我們全家都記著您的恩情!」
白姨娘臉上擠出笑來:「方夫人太客氣了,這些東西我先收進庫房……」
方夫人笑容一收,扭頭看向老伯爺:
「老伯爺,貴府怎麼回事?讓一個姨娘待客?這是瞧不起我們?」
「而且貴府的妾還要搶府中小姐的東西,這是哪門子道理?」
白姨娘臉漲得通紅。
老伯爺臉也黑了。
這事兒他都跟那個不孝子說過多少回了?
本想著不行就讓老二老三家的媳婦掌家,半年前,他還和老婆子商量著,讓老二家的試試,趁老婆子身體還好,還能幫著盯著些。
只是沒多久,老婆子就病了,之後越來越重……
這事兒又擱置了。
老大媳婦也是個不爭氣的,整天就往小佛堂里鑽。
瞧瞧,現在他被當眾打臉了吧?
真該讓老大那個不孝子過來感受感受。
他狠狠瞪了白姨娘一眼:「還不退下!」
白姨娘咬碎了一口銀牙,低頭退了出去。
老伯爺這才賠笑:「方夫人放心,給孩子的東西,府上不會動。」
方夫人臉色稍霽,轉頭又拉起楚濯春的手,熱情得像見了親閨女:
「二小姐,我膝下有個姑娘,跟您差不多大。您有空來家裡玩,讓她陪您。以後有什麼難處,儘管跟我說——您救了我們家老爺,就是救了我們全家!」
楚濯春淡淡點頭:「方夫人不必客氣。也是你們自己聽勸。」
說完,她意有所指地掃了老伯爺一眼。
老伯爺後背一涼,雞皮疙瘩起了一身,下意識搓了搓胳膊。
好容易送走了方太醫夫婦。
楚濯春跟老伯爺告了辭,轉身回必應院。
剛到院門口,蘭時迎上來,臉色鐵青:
「小姐,院子外頭突然多了好多死老鼠。瞧著像是被人弄死了丟過來的。」
楚濯春眯了眯眼:「去查。」
*
挽雪院。
白姨娘摔了兩個茶杯,總算平復下來。
「你說,昨兒未時,真有太醫被馬賊砍死了?」
之前被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小廝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是、是孫太醫。孫府已經在發喪了……」
窗外風吹進來,白姨娘打了個冷顫。
她突然想起楚濯春送給楚歸雲的那句話。
「三小姐呢?!」白姨娘聲音都變了調,「三小姐出門了沒有?!」
銀築被她嚇了一跳:「走、走了……半個時辰前去的朱雀大街……」
白姨娘猛地站起來,椅子「哐當」一聲倒在地上。
「快去!把三小姐叫回來!現在!立刻!」
銀築被她嚇得轉身就跑。
白姨娘站在原地,手都在發抖。
不會的……不會那麼巧……
楚濯春那個小賤人,怎麼可能說什麼都應驗?
可她的頭髮……方太醫的事……孫太醫……
白姨娘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深吸一口氣,叫住剛跑到門口的銀築:
「等等!」
銀築腳步一頓。
白姨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又尖又細:
「去……先去看看,三小姐有沒有事。」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一絲顫抖:
「別讓她知道是我讓你去的,再多派幾個侍衛過去,暗中保護三小姐。」
銀築愣了一瞬,轉身就跑。
白姨娘跌坐回椅子上,手心裡全是冷汗。
希望都是她多想了。
*
安壽堂。
老夫人靠在床頭,喝了半碗粥,精神頭好了不少。
「張嬤嬤招了?」
吳嬤嬤搖頭:「沒有。死活不招,拿她兒子威脅都不鬆口。」
老夫人眼皮都沒抬:「交給老伯爺。他手底下的能人多,撬個嘴不難。」
吳嬤嬤應了,猶豫一瞬,低聲把花廳里方太醫夫婦跪謝楚濯春的事說了一遍。
老夫人昨兒就放了話,府里的事,不許再瞞她。
聽完,老夫人猛地從床上坐起來:「你說二丫頭說老伯爺什麼?!」
「快……請老伯爺過來!」
*
半個時辰後,老伯爺進了安壽堂。
老夫人屏退左右,把她被下毒的事複述了一遍。
老伯爺聽完,臉都綠了:「混帳!下毒下到你頭上來了,你瞞著不告訴我?逞什麼強?!」
「老大媳婦要再撒手不管,中饋就讓老二媳婦管。讓一個姨娘當家,伯府的臉都丟盡了!」
老夫人點頭:「這事聽你的。但另一件事,你得聽我的。」
她盯著老伯爺,一字一頓:「明日,哪兒也不許去。」
老伯爺張了張嘴:「二丫頭說的話你知道了?我還能讓個小丫頭片子嚇住?」
老夫人冷笑:「方太醫也這麼想的。結果呢?要不是方夫人,死的就是他。」
老伯爺到嘴邊的話,生生卡在喉嚨里。
「明日你要敢出府,」老夫人頓了頓,「我就讓二丫頭再送你一句。」
老伯爺後背一涼:「你拿這威脅我?我早年上戰場,殺過的人還少?還怕這個?」
老夫人往被子裡一縮,翻了個身,留給他一個後腦勺:
「那你試試。」
老伯爺氣得吹鬍子瞪眼,甩袖就走。
走到門口,步子突然頓住。
他回頭看了一眼,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忍住:
「那個……明天早上吃什麼?」
老夫人悶聲回了一句:「吃席。」
老伯爺:「……」
門「砰」一聲關上。
吳嬤嬤縮在角落裡,大氣都不敢出。
老夫人翻過身來,盯著帳子頂,忽然開口:
「明兒一早,把二丫頭請過來用早膳。」
吳嬤嬤一愣:「老伯爺那邊……」
「他要是還要命,就不會出去。他都不要命了,誰能攔著?」
吳嬤嬤不敢接話。
老夫人又補了一句:「再去查查,二丫頭在交州這些年,到底跟誰學的本事。」
「是。」
「還有……」
老夫人聲音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語:
「孫太醫死了。那明日要是真有人出事……會是誰呢?」
燭火「啪」地爆了個燈花。
吳嬤嬤莫名打了個寒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