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電梯抵達凡星資本頂層的提示音，在空曠的長廊里顯得極其清脆，卻像是一道催命符，重重敲在柳如煙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經上。
電梯門向兩側滑開。柳如煙頂著一頭凌亂的頭髮，臉上的妝容已經被急救室外的眼淚沖刷得斑駁不堪，像個劣質的調色盤。她雙手死死抓著一隻破損的名牌包，骨節泛白。走在她身邊的楚明，依舊拄著那根惹眼的碳纖維拐杖，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另一隻手還在不耐煩地按著手機，假裝處理那些根本不存在的「百億級業務」。
兩人一路暢通無阻，前台連問都沒問一句，直接按開了通往核心辦公區的玻璃門，仿佛早就預料到這兩隻落水狗會找上門來。
會議室的大門是半掩著的。
柳如煙深吸了一口氣，用力推開沉重的實木雙開門。
寬敞得能在裡面打高爾夫的會議室里，林凡正坐在盡頭的主位上，手裡漫不經心地轉動著一支鋼筆。而在他身旁的真皮轉椅上，蘇傾城正端著一杯咖啡，姿態慵懶地翹著腿，精緻的高跟鞋尖在半空中輕輕晃動。兩人的目光同時投向門口，就像在動物園裡觀賞兩隻剛剛掉進泥坑的獼猴。
看到蘇傾城的那一瞬間，柳如煙心裡的屈辱感瞬間如同火山爆發。這個本該在家裡給她洗衣服做飯、對她唯命是從的男人，現在卻和江城最耀眼的女人並肩坐在權力中心，用一種俯視的姿態看著她。
但急救室里刺耳的報警聲和光頭手裡那把沾血的彈簧刀，硬生生把她即將噴涌而出的怒火憋了回去。
「林凡。」柳如煙快步走到會議桌前，強壓著聲音里的顫抖，「人我帶來了。你剛才在電話里答應過的，只要帶楚明過來，你就借錢！一百六十五萬，立刻打到我的帳戶上！我爸還等著這筆錢救命！」
林凡手裡的鋼筆停了下來。他連看都沒看柳如煙一眼，目光直接越過她，落在了後面慢吞吞走進來、正試圖擺出高傲姿態的楚明身上。
「柳如煙，你可能對我的話有什麼誤解。」林凡的聲音冷得像一塊凍了千年的冰，「我說的是，帶他來看看，他怎麼幫你們填這個坑。我可從頭到尾沒說過一句『我要借錢』。」
「你耍我？！」柳如煙猛地拍在桌子上，眼球瞬間充血，「林凡你是不是瘋了！那是我爸！你這三年吃我們家的住我們家的，現在見死不救就算了，你還拿他的命開玩笑！」
「你搞清楚，那是你爸，不是我爸。」林凡靠在椅背上，眼神中透著毫不掩飾的嘲弄，「至於你說的吃你家住你家？老周把帳單給她發過去。這三年我花在你們柳家的每一分錢，包括你每個月幾萬塊的信用卡帳單，你弟的跑車首付，你媽輸在麻將桌上的賭資，加起來一共是一千二百七十萬。我還沒找你們要利息，你倒是先跟我談起恩情了？」
柳如煙被噎得倒退了一步，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行了，林凡，收起你那副暴發戶的嘴臉吧。」
楚明終於在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把拐杖往桌邊一靠，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擺出一副上位者的談判姿態。他鄙夷地瞥了一眼林凡，冷笑出聲。
「別以為你搞了個皮包公司，拉了點不三不四的投資，就能在我面前耀武揚威。你們這種小盤子，在我京城楚家眼裡連個路邊攤都不如。我今天屈尊降貴親自過來，那是給如煙面子。識相的，馬上把一百六十五萬拿出來應急。等我京城總部的對沖資金解凍，我隨便從指縫裡漏點項目給你，都夠你這家破公司吃三年的。別給臉不要臉。」
楚明這番話說的氣壯山河，不知道的還真以為他是掌控全球經濟命脈的華爾街巨鱷。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
「噗嗤。」蘇傾城沒忍住，一口咖啡差點噴出來。
她放下咖啡杯，從隨身的文件夾里抽出一張列印紙，用兩根纖細的手指夾著，在半空中晃了晃，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楚少，您的排場確實大。不過我有個小問題。」蘇傾城清脆的聲音里充滿了極致的戲謔，「您這種分分鐘幾百億上下的財閥大少，剛剛在一樓大廳用網約車軟體打車的時候，為什麼要因為司機不肯免掉那三塊錢的拼車費，在電話里跟人家罵了整整五分鐘的街？是京城楚家的規矩比較嚴，規定繼承人必須精打細算嗎？」
楚明的臉色瞬間僵住，剛剛堆砌起來的從容被這句話砸得稀巴爛。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柳如煙，梗著脖子反駁：「你懂什麼！那是……那是我的私人助理在處理帳務糾紛！我怎麼可能去用那種低端的打車軟體！」
「哦，私人助理啊。那您這位助理還真是全能。」林凡輕笑一聲，直接拉開手邊的抽屜，將一沓厚厚的文件「啪」的一聲砸在寬大的紅木桌面上。
文件順著光滑的桌面一路滑行，精準地停在柳如煙和楚明面前。
「看看吧，楚先生。看看你的私人助理，是怎麼用你的身份在海外『大展宏圖』的。」林凡的語氣里透著一股貓戲老鼠的殘忍。
柳如煙遲疑了一下，一把抓起桌上的文件。
最上面是一份全英文的帳單，旁邊貼心地附帶了中文翻譯件。
「馬爾地夫維拉私人島酒店，總統套房半個月的住宿費及酒水消費，總計八萬六千美金。逾期三個月未支付，已被國際刑警組織列入小額跨國欺詐黑名單。」林凡一字一頓地念出帳單上的內容，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柳如煙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她飛快地翻開第二頁、第三頁。
「澳門葡京賭場，簽單欠款三百萬港幣，債主已經把催收函寄到了你那個在潘家園賣假古董的親爹家裡。」林凡十指交叉，眼神銳利如刀，「還有拉斯維加斯的高利貸借條、洛杉磯的租車行違約金……楚明，你全身上下除了那張嘴，還有哪塊骨頭是不欠債的？」
楚明的腦子「嗡」的一聲炸開了，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的襯衫。他猛地站起來，一把搶過柳如煙手裡的文件，像瘋狗一樣咆哮起來。
「偽造的！全是偽造的！林凡，你為了搞垮我，居然敢偽造這些跨國文件！你這是商業犯罪你知道嗎！」楚明把文件撕得粉碎，用力砸在地上，「如煙，你千萬別信這個畜生！這都是我二叔為了搶奪家族繼承權，故意在海外偽造的黑材料！我是被陷害的！我卡里那五十億馬上就到帳了，這都是商業打壓！」
到了這個時候，楚明依然在瘋狂地維持著他那搖搖欲墜的謊言。因為他很清楚，一旦謊言被戳穿，不僅柳家這座最後能吸血的血庫會徹底關閉，江城那些被他騙過的債主會立刻把他大卸八塊。
而更可悲的是，柳如煙竟然真的有一絲動搖。
人心的成見是一座大山。在柳如煙的潛意識裡，林凡就是一個底層爬上來的廢物，而楚明是渾身散發著光芒的海歸少爺。她寧願相信楚明是被家族迫害的豪門落難公子，也不願意承認自己眼瞎找了個跨國詐騙犯。
「林凡！你太過分了！」柳如煙竟然轉頭護在楚明身前，像一頭護崽的母狼一樣盯著林凡，「我知道你嫉妒楚明，我知道你想報復我。但你拿這種假東西出來騙人，你覺得我會信嗎？楚明為了我，連命都不要了，他因為趕回國救我，遭遇了連環車禍，右腿粉碎性骨折！一個連命都能豁出去的男人，怎麼可能是騙子！」
聽到「粉碎性骨折」這幾個字，林凡和蘇傾城對視了一眼，兩人眼底同時泛起了一抹極其荒謬的笑意。
「是啊，粉碎性骨折。真是感天動地的愛情。」林凡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柳如煙，我有時候真挺佩服你的智商的。你是怎麼做到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裡，活得像個單細胞生物一樣的？」
林凡根本懶得再廢話，他拿起桌上的遙控器，對著會議室的牆壁按了一下。
「唰——」
巨大的高清投影幕布從天花板上緩緩降下，原本明亮的會議室燈光自動暗了下來。
「既然偽造文件你不信，那我們來看點原生態的紀錄片。畫質可能有點抖，畢竟是夜店的監控錄像，湊合看吧。」
屏幕亮起。
伴隨著震耳欲聾的重低音電音，畫面中出現了一個極其奢靡的海外夜店場景。香檳噴灑如雨，舞池裡群魔亂舞。屏幕右上角的時間戳，清晰地顯示著日期——正是楚明口口聲聲說自己「遭遇連環車禍，連夜坐輪椅回國」的那個晚上！
畫面正中央，那個穿著花襯衫、脖子上掛著粗大金鍊子的男人，不是別人，正是楚明！
視頻里的楚明哪裡有半點車禍的慘狀？他左手摟著一個穿著暴露的金髮女郎，右手舉著一瓶黑桃A，正在舞池中央瘋狂地扭動著身體。他那個被柳如煙心心念念的「粉碎性骨折」的右腿，此刻就像裝了電動馬達一樣，極其靈活地在地上摩擦，甚至還在酒精的刺激下，來了一個難度極高的單腿滑步，接著又是一個完美的托馬斯迴旋。
那腿腳利索的程度，不去參加奧運會體操比賽都屈才了。
視頻里還傳出楚明因為喝大了而極其囂張的嘶吼聲，那聲音清晰地穿透了會議室的每一個角落：
「今晚全場消費楚公子買單！全記在那個叫柳如煙的傻逼女人的副卡上！給我開最貴的酒！哈哈哈哈，國內那個蠢貨還在等老子回去跟她結婚呢！」
畫面定格在楚明那張因為縱慾過度而扭曲變形、囂張到極點的臉上。
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投影儀散熱風扇的微弱嗡嗡聲。
「吧嗒。」
楚明手裡那根用來裝殘疾的碳纖維拐杖，直接脫手掉在了地毯上。他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骨頭，撲通一聲跌坐在椅子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劇烈地哆嗦著，連一句反駁的話都擠不出來。
柳如煙僵在原地，如同被雷霆劈中，整個人化作了一尊沒有生命體徵的雕像。
她的眼球死死地凸出，盯著屏幕上那個活蹦亂跳的楚明，又看了看掉在地上的拐杖。腦海中那些關於「京城大少」、「百億資金」、「為愛斷腿」的夢幻泡影，在這一刻，被現實的鐵錘砸得粉碎，連渣都不剩。
「楚明……」柳如煙的聲音輕得像鬼魅一樣飄忽不定，她一點點轉過僵硬的脖子，死死盯著楚明，「你的腿……你不是粉碎性骨折嗎？你不是為了我放棄了一切嗎？」
楚明咽了一口唾沫，還想做最後的垂死掙扎：「如煙，你聽我解釋，這……這是AI合成的！對！現在的AI技術太發達了，這是林凡用AI換臉陷害我的！」
「AI能合成出你那猥瑣的下顎線，但合成不出你刷柳如煙副卡時那兩萬美金的真實流水。」林凡冷冷地切斷了他的退路，「楚明，你從頭到尾就是個靠包裝在海外混飯吃的拆白黨。你在江城大酒店租的那輛勞斯萊斯，日租金八千，到現在還沒付清。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老鼠，靠著裝殘疾來騙取女人的同情心和錢財。」
「不！這不是真的！」柳如煙的精神防線終於徹底崩塌了。她瘋了一樣撲上去，雙手死死揪住楚明的衣領，尖銳的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肉里，歇斯底里地尖叫起來，「楚明！你告訴我這是假的！你不是要給我十五萬救我爸嗎！你不是要拿兩千萬投資嗎！把錢拿出來啊！你拿出來砸在林凡臉上啊！」
看著眼前這個陷入癲狂的女人，楚明眼中的慌亂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惱羞成怒和極度的惡毒。
偽裝被撕碎了，老鼠也就懶得再裝人了。
「滾開！」楚明突然暴起，猛地一巴掌扇在柳如煙的手臂上，大力將她甩開。
柳如煙一個踉蹌，撞在會議桌的邊緣，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氣。
「拿錢？老子拿你媽的錢！」楚明徹底撕破了臉皮，指著柳如煙的鼻子破口大罵，唾沫星子噴了她一臉，「你以為你是個什麼東西？真以為自己是江城第一名媛了？你就是個蠢到家的爛貨！老子裝殘疾是為了套那些有錢富婆的錢，誰知道遇到你這麼個智障，隨便幾句甜言蜜語，畫個幾百億的大餅，你就上趕著倒貼我！連你未婚夫的卡都敢拿來給我刷！」
楚明的罵聲在會議室里迴蕩，字字誅心。
「看看你那一家子窮酸樣！你爸是個快破產的廢物，你媽是個爛賭鬼，你弟是個連擦屁股都不會的弱智！你們一家子吸血鬼，居然還指望老子給你們兜底？還他媽想管我要一百六十五萬？老子現在連一碗泡麵都買不起！遇到你這種又當又立的蠢貨，算老子倒了八輩子血霉！」
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在柳如煙本就千瘡百孔的自尊心上來回拉扯、切割。
她引以為傲的魅力，她為了楚明拋棄林凡的決絕，她今天在醫院走廊里為了所謂的「愛情」堅守的底線……在這一刻，全部變成了最廉價的笑話。她不僅是被騙了錢，她是被扯下了所有的遮羞布，當著她最看不起的林凡的面，被釘在了恥辱柱上。
「我殺了你！你這個騙子！我要殺了你！」
柳如煙的眼底徹底失去了理智，發出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叫。她猛地直起身，不顧一切地撲向楚明，揚起手，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一巴掌抽在楚明的臉上。
「啪！」
一聲清脆的爆響，楚明的臉上瞬間浮現出五道血紅的指印。
「賤人！你敢打我？！」楚明被打得偏過頭去，眼睛瞬間紅了。他原本就是個在街頭混大的地痞，此刻哪還會管什麼紳士風度，反手一把揪住柳如煙的頭髮，同時抬起一腳，狠狠踹在她的肚子上。
「砰！」
柳如煙發出一聲悶哼，整個人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向後倒飛出去，重重地砸在堅硬的地毯上，痛得蜷縮成了一隻煮熟的蝦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