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煙的手指懸在那行連結上,抖了好幾下。
點。還是不點?
「姐你快點!」柳小輝攥著褲腰湊過來,大褲衩的鬆緊帶徹底廢了,他一隻手揪著褲腰,另一隻手在屏幕前比劃,「這肯定是系統升級完了——你想想,誰家騙子跑路了還發簡訊?發簡訊不要錢啊?」
柳母也從地上爬起來了。左腳那隻人字拖徹底裂成兩半,她就光著一隻腳踩在瓜子殼上,腳底板上的老繭硌得咔嚓響。她一把搶過手機,手指頭直接戳在連結上。
「媽!」柳如煙想攔。
晚了。
連結跳轉。瀏覽器打開。一個下載頁面彈出來——星輝理財APPv3.2.1更新包。文件名後面跟了一串亂碼。
「看!更新包!」柳母眼睛亮了,「我就說嘛!系統維護!維護完了就得更新!更新了就能提現!」
她手指頭戳在下載按鈕上。進度條開始跑。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五十。百分之百。
安裝。
柳如煙屏住呼吸。吊帶背心的肩帶又滑下來了,鎖骨窩裡的冷汗在日光燈下泛著細碎的光。她盯著屏幕上的安裝進度條,心跳砰砰砰的。
安裝完成。
打開。
頁面跳轉——不是404了。是一個全新的登錄界面。背景圖換了,從原來的金色錢幣換成了一片藍天白雲,上頭寫了四個大字:星輝理財。底下還有一行小字:穩健運營,值得信賴。
「看!」柳母激動得聲音都劈了,「新界面!全新的!」
她手指頭戳在登錄按鈕上。輸入手機號。輸入密碼。登錄。
轉圈。
一圈。兩圈。三圈。
彈出來一個提示框:【您的帳戶不存在,請重新註冊。】
柳母的笑容僵在臉上。
「什麼——什麼帳戶不存在?」她盯著那行字,嘴唇翕動著,「我——我手機號註冊的——我投了兩百萬——不對——三百萬——怎麼會不存在?」
她退出。重新登錄。輸入手機號。輸入密碼。
【您的帳戶不存在,請重新註冊。】
再退。再登。
【您的帳戶不存在,請重新註冊。】
她戳了七八遍。每一遍都是同一行字。那個灰色的小提示框像個面無表情的法官,一遍一遍地念判決書。
柳如煙一把搶過手機。她用自己的手機號登錄——同樣。帳戶不存在。她用柳小輝的手機號登錄——還是帳戶不存在。她把柳母之前截圖的帳戶ID手動輸入進去——彈出來一個紅色提示框:【該帳戶已被註銷。】
註銷。
不是凍結。不是維護。是註銷。
柳如煙只覺得後脊梁骨上那股涼意又躥上來了。從尾椎骨一路竄到後腦勺,竄得天靈蓋發麻。她盯著屏幕上「已被註銷」四個字,手指頭開始抖——先是食指,然後是中指,最後整隻手都在抖。手機屏幕上的字在她眼裡糊成一團。
「注——註銷?」柳母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什麼叫註銷?錢呢?三百萬呢?我昨天還看到數字在跳——三百萬——怎麼註銷了?誰註銷的?」
棋牌室老闆端著搪瓷缸子探過頭來,瞅了一眼屏幕。茶葉沫子還粘在嘴唇上,他伸出舌頭舔了舔:「註銷了?那完了——帳戶註銷,數據全清。去年那個『全民理財』也是這個套路——先發簡訊讓你更新APP,更新完之後帳戶就沒了。後台早他媽把數據刪乾淨了。」
「你閉嘴!」柳母猛一扭頭。
老闆聳聳肩,喝了口濃茶,咕咚咽下去。然後慢悠悠地走回麻將桌邊上,一邊搓麻將一邊自言自語:「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柳母轉過身。花襯衫的扣子又崩飛了一顆,領口敞到胸口,露出裡面洗得發黃的白色背心。她盯著柳如煙,眼眶裡全是紅血絲。
「如煙——你——你昨晚截的圖——還有嗎?」
「有——有——」柳如煙瘋狂翻手機相冊。翻了好幾頁。找到了。昨晚截的帳戶餘額——¥3,124,000.00。她翻轉給柳母看。
柳母盯著截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她突然笑了——是那種精神瀕臨崩潰的人才會露出的笑。眼角還掛著眼淚,嘴角卻翹起來了。
「有圖就好——有圖就好——咱們去報案——去派出所——拿著截圖——三百萬——夠立案了——警察會幫咱們追回來的——」
「媽你說得對——咱們去——」柳如煙剛要站起來。
棋牌室老闆又插了一句嘴:「報案?你們省省吧。去年那『全民理財』騙了好幾個億,受害者上千號人,警察立案了,老闆跑泰國去了,到現在人都沒抓著。你們這APP——連註冊地址都是假的吧?查什麼查?」
柳母沒理他。她拽著柳如煙往外走。光著的那隻腳踩在巷子裡的水漬上,踩得啪嗒啪嗒響。人字拖的鞋底徹底掉了,她就那麼一腳高一腳低地往前走。花襯衫的下擺從褲腰裡跑出來一截,在晨風裡呼啦呼啦飄。
柳如煙跟在後面。涼鞋帶子斷了一根,她也光著一隻腳。瑜伽短褲上沾滿了瓜子殼和灰,大腿後側被地上的菸頭燙出的紅印子在晨光下格外顯眼。她沒感覺。
柳小輝跟在最後。大褲衩徹底垮到腳踝了,露出兩條光溜溜的腿和一條灰色內褲。他一隻手攥著褲腰,另一隻手拿著手機,不停地刷新APP——一次又一次,全是404。
三個人沿著巷子往回走。
沒人說話。
頭頂的電線橫七豎八地掛著。晾衣杆上滴著水,滴在柳如煙肩膀上,滴在柳母頭髮上,滴在柳小輝光著的後背上。三個人都沒躲。
到了地下室門口。柳母一腳踹開門。
地下室里還跟剛才一樣——破沙發、上下鋪、灶台上的砂鍋。砂鍋里昨晚剩的排骨湯已經凝成一層白花花的豬油。日光燈管燒了之後一直沒換,燈罩里糊著圈黑灰。頭頂那根漏水的水管還在滴滴答答往下掉水珠。
柳母一屁股坐在破沙發上。沙發彈簧嘎吱慘叫,彈出來第四根。她盯著自己那隻光著的腳——腳底板上一層厚厚的老繭,幾道裂了口子的皴,大腳趾指甲蓋里嵌著黑泥。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柳如煙。
「說吧。」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正常,「三百萬。怎麼沒的。」
柳如煙站在門口。涼鞋斷了的那根帶子拖在地上,光著的那隻腳踩在水泥地上。她把吊帶背心的肩帶重新拉好,深吸一口氣。
「媽——我也沒想到——」
「你沒想到?」柳母突然站起來。臉上的涼蓆印子從額頭拉到下巴,在昏暗燈光下泛著暗紅。她一步一步朝柳如煙走過來,「你說這APP靠譜——你說張阿姨提現過——你說系統維護完了就能取——你全說了!現在呢?APP註銷了!客服空號了!張阿姨跑了!三百萬沒了!」
「媽!當初是誰先註冊的!」柳如煙聲音也拔高了,「是你!你在菜市場被那個光頭佬拉來註冊的!是你先充了五千塊!是你把利息截圖發到群里的!是你讓我跟小輝也註冊的!現在怪我了?!」
柳母愣了一下。嘴唇翕動著。
柳小輝站在門口,攥著褲腰,不知道該幫誰。他看看他媽,又看看他姐。大褲衩堆在腳踝上,灰色內褲露出大半截,但他完全沒顧上拽。
「我那五千塊——」柳母的聲音突然變得又尖又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我那五千塊是試水!誰讓你把兩百萬全投進去的!那是林凡賣房子的錢!是給楚明治腿的錢!你全砸進去了!」
「兩百萬是我投的!但我問過你!你說行!你說『多投多賺』!你說『趁現在活動力度大』!」柳如煙走上前一步,胸口那道溝在吊帶背心底下劇烈起伏著,鎖骨窩裡的冷汗重新滲出來,「前天——前天我想提五十萬出來給楚明交手術費——是誰攔著我的!你!你說『取了降級到黃金VIP,利息少幾十倍』!你讓我再等幾天!你說等升到鑽石VIP再取!是你!」
柳母的臉漲得通紅。花襯衫的領口敞到胸口,鎖骨下方的贅肉在日光燈下抖了兩抖。她猛一伸手,一把扯住柳如煙的頭髮。
「小婊子!你怪我了!」
柳如煙只覺得頭皮一陣撕裂般的疼。吊帶背心的兩根肩帶全滑下來了,鎖骨下方的弧線在昏暗燈光下一覽無餘。但她沒顧上拉。她反手一推,把柳母推在破沙發上。
沙發彈簧嘎吱慘叫,彈出來第五根。彈簧頭子從沙發墊下鑽出來,在柳母后背上戳了個紅印子。
「你推我!」柳母從沙發上爬起來,頭髮散著,臉上的涼蓆印子歪歪扭扭。她像個瘋了的母獅子,又朝柳如煙撲過來,「三百萬——三百萬我一輩子的錢——你爸當年炒股賠了套房子——你比你爸還厲害——三百萬——你賠了三百萬——你讓咱們全家喝西北風去——」
她一把抓住柳如煙的頭髮往下扯。柳如煙疼得尖叫一聲,伸手去撓她媽的臉。指甲在她媽臉上劃出三道紅印子。
柳小輝站在門口,整個人傻眼了。
「你們——你們別打了——」他攥著褲腰往前挪了一步。
「你閉嘴!」柳母和柳如煙同時吼了一聲。
柳小輝縮回去了。
柳母騎在柳如煙身上,一隻手扯著她頭髮,另一隻手在她臉上扇了一巴掌。啪的一聲脆響,在地下室里打了個轉。
「小賤貨!為了那個病秧子楚明——你把咱家的錢全砸進去了!他腿瘸了關你屁事!你跟他又沒結婚!你就是個倒貼的婊子!」
柳如煙被扇得耳朵嗡嗡響。她掙扎著翻過身,一把把柳母推在地上。水泥地上全是灰塵和頭髮絲,柳母的花襯衫蹭了一地灰,領口敞到肚臍眼,露出腰上兩坨贅肉和肚臍眼上那顆黑痣。
「我是婊子?你是什麼?」柳如煙站起來,吊帶背心全卷到胸口以上,露出小腹上一片被涼蓆硌出的紅印子。她低頭盯著她媽,眼睛裡全是血絲,「你當年跟爸離婚的時候,爸怎麼說你的?『敗家娘們』——你才是敗家娘們!你當年賠了爸一套房子,現在賠了我三百萬——不對——是我們全家的錢——你還有臉打我!」
柳母從地上爬起來。頭髮散了一臉,嘴角還有剛才磕在地上的灰。她盯著柳如煙,嘴唇抖了好一會兒,擠出幾個字:「要不是你——非要給楚明那病秧子治腿——我的錢——我的錢怎麼會被套進去——你前天要是聽我的取了那五十萬——APP降級就降級——至少還有一百九十萬能取出來——結果你也沒取——你貪——你也貪——你想升鑽石VIP——你想日息百分之四——你比我貪!」
「我是為了誰!」柳如煙嗓子劈得像破鑼,「我為了楚明治腿——也為了咱家買電梯房——還為了小輝還賭債——我貪?我要貪就不該把錢放在這個破APP上——我要貪前天就該全取出來跑路——我要貪——」
她話沒說完。
柳母一巴掌又扇過來了。
這回扇在柳如煙耳朵上。耳垂上還掛著林凡三年前送的那對小銀圈耳環,被扇得叮噹響。柳如煙只覺得耳朵里嗡的一聲,然後眼前一黑——她整個人被扇翻在地上。
破沙發旁邊堆著幾個空啤酒瓶子和一地的菸頭。她後腦勺磕在一個啤酒瓶上,沒破,但悶疼。她掙扎著爬起來,瑜伽短褲縮到大腿根,兩條白花花的腿上全是灰和瓜子殼。
「你打我——你打我——」她盯著她媽,眼眶裡全是眼淚,「從小到大——你打了我多少次——爸走了之後你就打我——我考了第一名你打我——我找了工作你打我——我談了男朋友你也打我——現在三百萬沒了——你還打我——」
「打的就是你!」柳母抓起灶台上那個空砂鍋,一把朝柳如煙砸過來。
砂鍋在半空中翻了兩圈,砸在柳如煙肩膀上,然後掉在水泥地上,碎成好幾瓣。鍋底剩的那點排骨湯凍濺在柳如煙腿上,冰涼冰涼的。
柳如煙低頭看著自己腿上的肉渣。然後她猛一抬頭。
「你瘋了你!」
她衝上去,一把抓住柳母的頭髮,把她腦袋往下按。柳母嗷嗷叫著,兩隻手在空中亂抓,指甲在柳如煙胳膊上抓出好幾道血印子。
柳小輝終於忍不住了。他鬆開攥著褲腰的手,往前沖了兩步要拉架。大褲衩直接從胯骨上滑到腳踝,露出兩條光溜溜的腿和一條灰色內褲。他顧不上了,光著兩條腿衝上去,一把抱住他姐的腰往後拖。
「姐!姐你鬆手!」
柳如煙鬆手了。但柳母不松。她趁柳如煙被拖開的時候,一把掐住柳如煙的大腿內側——那塊肉最嫩的地方。指甲掐進去,掐出幾個血印子。
柳如煙疼得尖叫一聲,反手一巴掌扇在柳母臉上。
啪。
清脆。響亮。比剛才柳母扇她的那幾巴掌都響。
柳母被打愣了。她捂著臉,盯著柳如煙,眼眶裡全是眼淚。花襯衫的扣子全崩飛了,領口敞到胸口,露出裡面的白色背心和肚子上的贅肉。
「你——你打我——」她嘴唇抖著擠出幾個字。
「打的就是你!」柳如煙把剛才那句話原樣還給她。她站在地下室中間,吊帶背心全卷在胸口以上,鎖骨窩裡的冷汗混著眼淚往下淌,大腿內側還有幾個血印子。她盯著她媽,「三百萬——你的兩百萬——我的一百萬——小輝的賭債——楚明的腿——全沒了——全沒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我他媽知道!」柳母一把抓住柳小輝,「你問問你弟——他拉的三個債主——黃哥——彪哥——他們投了八萬——現在全沒了——下午他們還要來家裡——小輝——你跟他們說——APP跑路了——錢沒了——他們信嗎!」
柳小輝站在中間,光著兩條腿,灰色內褲上頭不知道什麼時候沾了塊排骨油。他看看他媽,又看看他姐。然後他嘴唇翕動著擠出幾個字:「黃哥——黃哥說好下午來——來拿利息——他要兩萬——彪哥要三萬——還有——」
他話沒說完。
柳母一屁股坐在地上。這回不是癱,是徹底放棄了。她坐在碎砂鍋片旁邊,腳底板上的老繭硌在水泥地上,花襯衫掛在身上只剩一顆扣子,露出整個肩膀和鎖骨下方的贅肉。她盯著天花板——那盞燒了的日光燈管——然後突然嚎啕大哭。
「三百萬啊——三百萬——我一輩子沒見過那麼多錢——我在菜市場殺了一輩子價——砍下來的全是幾毛幾毛——你說三百萬——我一輩子的錢——全沒了——」
柳如煙看著她媽哭。然後她自己也哭了。眼淚從眼眶裡淌出來,淌過嘴角,淌過下巴,滴在鎖骨窩裡。她蹲下來,把頭埋在膝蓋里。吊帶背心的兩根肩帶全滑到手肘,露出整個後背——後背上全是涼蓆印子和剛才在地上蹭出來的灰印子。
柳小輝站在中間。他看看左邊他媽,看看右邊他姐。然後他彎腰把大褲衩從腳踝上提起來,提了兩下提不上——鬆緊帶徹底廢了。他突然一把把褲子扯下來,狠狠砸在地上。
「操!」
褲子在地上彈了一下,落在碎砂鍋片旁邊。
然後他也哭了。
一家三口。在地下室里。哭成一團。
頭頂那根漏水的水管還在滴滴答答往下掉水珠。灶台上砂鍋的碎片還在水泥地上泛著慘白的光。窗外城中村的爛尾樓頂那塊星輝理財的招牌還掛著,被晨風吹得呼啦呼啦響。
就在這時。
地下室的鐵門被人一腳踹開了。
咣當一聲巨響。
門口站著三個壯漢。領頭的那個光頭,光著膀子,胸前紋了條青龍。手裡拎著一桶紅色油漆。身後的兩個小弟一個拿著鐵棍,一個拿著麻繩。
光頭佬掃了一圈地下室——破沙發、上下鋪、地上碎砂鍋片、哭得一塌糊塗的三個人。然後他目光落在柳小輝身上。
「柳小輝。黃哥讓我問你——利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