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備戰進入第十五天。
錢國棟把爭氣爐的差動輪拆了裝、裝了拆，反覆了七遍。第八遍裝上去的時候，他盯著溫度記錄儀上的曲線看了整整半個小時，一根煙從頭燒到了過濾嘴都沒抽一口。
「正負兩度。」
他把菸頭扔進鐵桶里，轉過身，對著車間門口的陳默伸出兩根手指。
陳默走過去，拿起記錄紙。八百度恆溫段，連續四個小時，波動曲線平得像一根拉直的鐵絲。
「錢老，您這爐子，拿出去跟進口電控爐比都不丟人。」
「比什麼比。」錢國棟翻了個白眼，「老子的爐子靠的是機械，不燒電，不用晶片，全世界找不出第二台。」
陳默笑了一下，把記錄紙仔細折好，裝進文件袋。
隔壁車間，陳國富的展示台已經擺好了。兩排齒輪，左邊是從縣城五金店買來的國產貨，右邊是精工機械廠的出品。不用放大鏡，肉眼就能看出區別——國產齒輪的齒面粗糙，有明顯的刀紋和毛刺；自家的齒面光滑如鏡，在燈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溫靜的文件整理也接近尾聲。三個硬殼檔案盒，按時間線排列，從第一筆跟城東機械廠的採購合同，到紅星造船廠的軍工配套協議，再到省經委的批文，每一份都編了頁碼，做了索引。
「廠長，我多做了一件事。」溫靜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每份合同旁邊，我附了對應的銀行回單和入庫單。三份文件放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出資金流向。」
陳默翻了兩頁，點了下頭。
「幹得漂亮。」
溫靜低下頭，耳根紅了一截。
第十八天。
孫大頭從省城回來了。一進門就把陳默拽到辦公室，關上門，臉色不太對。
「我托人打聽了評估組的名單。」他把一張皺巴巴的紙條拍在桌上。
陳默展開來看。
組長：省機械工業廳技術處副處長韓志遠。
這個不意外，上次來過的那位。
組員一：省工具機研究所高級工程師周德全。
組員二：省質量技術監督局工程師馬躍進。
組員三——
陳默的目光釘在第三個名字上。
趙國強。紅星造船廠技術科科長。
他把紙條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紅星造船廠的人。」
「對。」孫大頭的聲音壓得很低，「孟慶濤的人。」
陳默靠回椅背，眯著眼想了幾秒。
往評估組裡塞一個自己人，這是孟慶濤的後手。韓志遠是組長不假，但技術評估這種事，最終報告是集體簽字的。只要趙國強在報告裡寫幾句「設備來源存疑」、「特種鋼材缺乏完整追溯鏈」，哪怕其他三個人都說沒問題，這份報告送上去也是有瑕疵的。
有瑕疵，就能做文章。
「孫哥，這個趙國強，什麼來頭？」
「我問了。四十出頭，在紅星造船廠幹了十幾年，孟慶濤一手提拔的。技術一般，但嘴皮子利索，寫報告是一把好手。」
陳默沉默了一會兒。
「行了，我知道了。」
「你打算怎麼辦？要不要找周老——」
「不用。」陳默站起來，拉開門，「一個寫報告的人，得先看懂東西，才能寫。讓他來。」
孫大頭張了張嘴，把後半截話咽了回去。
跟陳默搭夥這麼久，他學會了一件事——這小子說「讓他來」的時候，說明已經有主意了。
第二十三天。
一切就緒。
車間整潔得像軍工廠的樣板間。地面刷了漆，工具上了牆。三台主力設備——德國滾齒機、蘇聯龍門刨、爭氣一號車床，全部處於待命狀態，隨時可以啟動。
陳默最後巡了一遍，從車間走到倉庫，又從倉庫走到展示區。
每一個細節都在掌控之中。
晚上，他坐在辦公室里，又把所有文件過了一遍。
桌上擺著一杯涼透的茶，門外傳來齊勇巡邏的腳步聲。
忽然，電話響了。
陳默拿起聽筒。
「陳廠長嗎？我是韓志遠。」
「韓處長，您好。」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通知你一聲，評估組的行程提前了。不是下個月五號，是後天。」
陳默的手指在話筒上收緊了一下。
「後天到江城？」
「對。上面的意思，不打招呼，看真實狀態。」韓志遠的聲音頓了頓，「我能做的就這些了。」
電話掛斷了。
陳默舉著聽筒，愣了三秒。
然後他把聽筒放下，起身推開門。
「齊勇！」
「到！」
「去把溫總工、我爸、錢老、李師傅、孫哥，全部叫到食堂。現在。」
齊勇看了一眼他的表情，二話沒說，轉身跑了。
陳默站在門口，抬頭看了一眼夜空。
沒有星星。
提前七天。好嘛。
他深吸了一口夜裡的涼氣，攥了一下拳頭，大步往食堂走。
食堂的燈泡瓦數不高，昏黃的光打在一圈人臉上，影子拖得老長。
「後天？」孫大頭的煙差點掉地上，「說好五號的，怎麼突然提前？」
「突擊檢查。」陳默搬了把凳子坐下，「韓志遠私底下通知的，算是賣個人情。」
溫愛華推了推老花鏡，聲音很穩：「提前也好。我們準備了二十多天，東西都在那擺著，早來晚來沒區別。」
「就是。」李師傅嘿了一聲，「我車間地面的漆三天前就干透了，再等下去反倒落灰。」
陳默掃了一圈。
錢國棟一句話沒說，端著搪瓷杯慢慢喝水。這老頭從來不說多餘的廢話，爐子調好了就是調好了，誰來看都一樣。
陳國富的胳膊交叉抱在胸前，面無表情，但沒有反對的意思。
「那就按原計劃走。」陳默站起來，「明天白天，所有崗位正常生產。不用刻意準備，不用刻意打掃。後天評估組到了，該幹什麼幹什麼，讓他們看一個正在運轉的廠子。」
散會。
人走光以後，陳默把孫大頭叫住。
「評估組裡有個叫趙國強的，是孟慶濤的人。」
「我知道。你想讓我盯著他？」
「不用盯。」陳默搖頭，「你盯著他，反倒顯得心虛。後天你正常陪同就行，話不用多說，該笑笑，該遞煙遞煙。其他的，交給我。」
孫大頭點了下頭，走了。
第二天過得很快。
車間照常開工，機器照常轉。溫靜在辦公室又把檔案盒檢查了一遍。陳國富蹲在展示台前，用綢布把每一個齒輪又擦了一遍。
沒人提「後天」這兩個字。
但每個人的動作都比平時多了一股勁。
上午十點，溫愛華把陳默叫到車間角落。
「小陳，我想了一個事。」
「您說。」
「評估組來了，光看成品不夠。得讓他們看一道活的工序。」溫愛華比劃了一下，「從毛坯到成品，現場加工一個齒輪。從頭到尾，不藏不掖。」
陳默看著他。
「您的意思是——當著他們的面，用那台德國機器切一個？」
「對。」溫愛華的眼睛在老花鏡後面發亮，「紙上寫的數據再漂亮，不如親眼看一刀。」
陳默想了幾秒。
「材料呢？」
「昨天備好了。一塊42CrMo的圓鋼，已經粗車過了。」溫愛華從兜里掏出一張對開的圖紙，展在工具台上，「模數六，二十四齒的人字齒輪。這個規格不大，半個小時能切完，正好適合演示。」
陳默盯著圖紙看了十幾秒，點了一下頭。
「行。就這麼幹。」
第三天。
上午九點十五分，廠門口傳來汽車引擎聲。
齊勇從門衛室探出頭，看到一輛灰色的上海牌轎車和一輛綠色吉普，一前一後停在了大門外。
他快步走到車間門口：「廠長，來了。」
陳默正在洗手。他把手上的機油擦乾淨，換了件乾淨的藍色工作服，扣好領口的扣子。
不是西裝革履，也不是特意打扮。就是一身乾淨的工裝。
他走到廠門口的時候，車門已經打開了。
韓志遠第一個下來。他沖陳默點了下頭，沒有多餘的表情。
第二個下來的是個五十出頭的瘦高個，戴金絲眼鏡，拎著一個黑色公文包——省工具機研究所的周德全。
第三個是個矮胖的中年人，脖子上掛著一個照相機——省質監局的馬躍進。
最後一個。
黑色夾克，板寸頭，四十來歲，嘴角微微往下撇，下車以後先環顧了一圈廠區，然後才看向陳默。
趙國強。
陳默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不到半秒，就移開了。
「韓處長，各位領導，歡迎來江城精工指導工作。」
他伸出手。
韓志遠握了一下：「陳廠長，按流程來吧。先看文件，再看現場。」
「沒問題。這邊請。」
陳默領著四個人往裡走。孫大頭跟在後面，見人就笑，遞煙的動作行雲流水。
溫靜的辦公室已經騰出來了，桌上擺著三個檔案盒和一壺剛燒的開水。
韓志遠坐下，先翻第一個檔案盒。
周德全和馬躍進也各拿了一個。
趙國強沒坐，站在旁邊，手插在夾克口袋裡，眼睛往四周掃。
文件翻了二十分鐘。
韓志遠合上檔案盒，沒說話，但眉頭鬆了。
周德全推了推眼鏡：「採購手續齊全，財務鏈條清晰。溫同志整理得很專業。」
溫靜站在門邊，微微欠了一下身。
馬躍進拿著照相機對著幾份關鍵文件拍了幾張照，也沒提異議。
趙國強這時候開口了。
「文件我看了。」他的聲音不高，但咬字很清楚，「城東機械廠那批設備的採購合同，簽約方是縣資產處置辦。請問——處置辦當時有沒有經過省級主管部門的審批？」
陳默看了他一眼。
問得刁鑽。
縣一級的資產處置，一般不需要省級審批。但如果涉及國有資產轉移給私營企業，在1989年的政策環境下，確實存在灰色地帶。
「趙科長問得好。」陳默的語氣不急不慢，「這個問題，檔案盒第二冊第十七頁有答案。縣資產處置辦在清算時，已經逐級報備至市工業局。這是市工業局的批覆函，編號一九八八年第零三七號。」
溫靜立刻翻到那一頁，遞過去。
趙國強接過來看了幾秒，臉上沒什麼變化，把文件放了回去。
韓志遠站起身：「文件沒問題。走吧，看看現場。」
推開車間鐵門的那一瞬間，四個人的反應各不相同。
韓志遠已經來過一次，但這次的車間比上次更整潔，他微微點了下頭。
周德全的腳步明顯放慢了。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那台德國滾齒機上，然後移到蘇聯龍門刨，再移到爭氣一號。三台設備一字排開，床身擦得錚亮，運轉指示燈是綠色的——全部處於待命狀態。
馬躍進舉起相機，連按了三下快門。
趙國強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
他的嘴角往下撇的弧度，收了一點。
陳默領著他們從車間入口走到底，每經過一台設備，只說三句話：來源、修復過程、當前精度。
不多不少，不吹不擂。
走到展示台前，所有人停住了。
陳國富站在台子後面，雙手背在身後，像個守攤的老兵。
兩排齒輪，左邊國產，右邊自產，對比鮮明到刺眼。
周德全蹲下來，從兜里掏出放大鏡，湊近右邊那個DIN1級的人字齒輪看了足足一分鐘。
他站起來的時候，手微微抖了一下。
「陳廠長。」他的聲音有點澀，「這個齒輪——能不能現場測一下？」
「可以。」陳默轉頭看向溫愛華，「溫總工，上儀器。」
溫愛華點了下頭，轉身去拿檢測設備。
這時候趙國強又開口了。
「等一下。」
所有人看向他。
趙國強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指了一下德國滾齒機。
「樣品誰都會準備。我想看的是——這台機器能不能真的跑起來。」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現場加工一個，行嗎？」
趙國強話音落下，車間裡安靜了兩秒。
孫大頭的手攥緊了褲縫。這一手太陰了。準備好的樣品可以是提前挑出來的精品，但現場加工沒法作假——從毛坯到成品，每一刀都在人眼皮底下。
溫愛華卻笑了。
老頭摘下老花鏡擦了擦，重新架上去，慢悠悠地說：「巧了。我昨天剛備了一塊料。」
他走到滾齒機旁邊的工具台前，掀開油布。底下露出一截粗車過的42CrMo圓鋼，表面泛著銀灰色的金屬光澤。
趙國強的笑意僵了一瞬。
他以為這一招能打個措手不及。
韓志遠看了趙國強一眼，什麼都沒說。
「那就開始吧。」周德全的語氣裡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期待。他幹了一輩子工具機研究，親眼看一台五十年代的德國滾齒機現場切齒的機會，屈指可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