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愛華沒有親自上手。
他退後一步,朝車間深處喊了一嗓子:「李師傅,上機。」
李師傅從工具櫃後面轉出來,手裡還攥著半塊油石。他把油石往工裝口袋裡一塞,搓了搓手,大步走到滾齒機前。
「什麼規格?」
「模數六,二十四齒,人字。」溫愛華把圖紙遞過去。
李師傅掃了一眼,沒接。
「不用。這個規格我閉著眼都能切。」
他彎腰把毛坯件抱上工作檯,三爪卡盤一收,百分表一靠,手腕轉了兩圈,跳動歸零。
動作極快,但每一步都穩得像教科書。
周德全不自覺往前邁了半步。
李師傅按下啟動按鈕。
主電機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然後迅速升到穩定轉速。刀架緩緩下降,銑刀的刃口逼近毛坯表面。
切削液從噴嘴裡噴出來,準確地澆在進刀點上。
第一刀落下。
金屬碎屑像銀色的絲帶一樣捲起來,連續不斷,沒有崩裂,沒有斷裂——這意味著刀具鋒利、轉速精確、進給量恰到好處。
周德全蹲下來,仰頭看著刀具吃入工件的過程,瞳孔微微放大。
切削聲清脆而均勻,像一把精密的梳子在梳理金屬的紋理。沒有刺耳的尖叫,沒有異常的振動。整台機器運轉得像一頭馴服的巨獸,力量充沛,卻被精準地約束在毫釐之間。
趙國強站在兩米外,雙臂交叉抱在胸前,臉上看不出表情。
但他的目光一直沒離開過刀具。
十五分鐘。
第一面的十二條齒槽全部切完。李師傅停機,翻轉工件,重新裝夾。百分表再靠一次,跳動歸零,繼續。
又是十五分鐘。
最後一條齒槽切完的時候,李師傅關掉主軸,用氣槍把工件上的碎屑吹乾淨。
他把齒輪從卡盤上取下來,用棉紗擦了兩遍,放在溫愛華面前的檢測台上。
日光燈打下來,齒面上反射出一層冷光。
光潔得能照出人影。
整個過程,三十一分鐘。
車間裡沒有人說話。
溫愛華從工具箱裡取出百分表和齒形檢測儀,戴上手套,開始測量。
每測一個數據,他就在旁邊的記錄紙上寫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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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志遠走過去,站在他身後,低頭看著那些數字。
齒距誤差:0.005毫米。
齒形誤差:0.003毫米。
表面光潔度:14級。
周德全湊過來看了一眼,吸了一口涼氣。
「14級?」
他從溫愛華手裡接過百分表,親自又測了一遍。
數字沒變。
周德全直起腰,摘下眼鏡,用力揉了揉眼眶。
「DIN1級。」他的聲音有點啞,「現場加工,當場檢測,DIN1級。這個精度……全省能做到的,不超過三家。全是軍工口子的。」
他轉向陳默。
「你們一個私營廠,怎麼做到的?」
陳默沒有正面回答。他走到旁邊的工具櫃前,拉開最下面一個抽屜,取出一份裝訂好的文件。
「這是錢振華錢老半年前來我們廠做的技術鑑定報告。」他遞過去,「結論是——精度達到國際一流水平,建議列為軍工配套定點單位。」
周德全接過去翻了兩頁,又看了看最後一頁上錢振華的簽名,沉默了。
韓志遠在一旁看著,臉上沒什麼變化,但握著筆的手鬆了下來。
該寫什麼樣的報告,他已經有數了。
趙國強一直沒出聲。
從加工開始到現在,他的嘴角那道往下撇的弧度一直在收。現在幾乎是平的了。
但他還是不甘心。
「陳廠長。」他往前走了一步,「機器和手藝我服了。但我還有一個問題。」
陳默看著他。
「貴廠使用的特種鋼材——鉻鉬合金鋼、耐壓鋼板——來源是紅星造船廠的廢料倉庫。對吧?」
車間裡的空氣凝了一下。
這是孟慶濤真正想扎的那一刀。
「對。」陳默點頭,沒有迴避。
「那批材料在造船廠的帳目上,是以廢舊物資的名義處理的。以每斤一毛二的價格。」趙國強的聲音平靜,但每個字都帶著稜角,「問題是——那些材料的實際價值,遠遠不止這個數。請問,這算不算低價侵吞國有資產?」
這句話一出來,孫大頭的臉色變了。
溫愛華的手停在百分表上,抬起頭,看著陳默。
陳默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安靜了大概有五秒。
「趙科長。」他開口了,語速不快,但每個字清清楚楚,「那批材料是紅星造船廠自行定性為廢料的。定價是你們廠財務科出的,手續是你們廠後勤科辦的,審批是你們廠廠辦蓋的章。每一張單據上,都有紅星造船廠的公章和經辦人簽字。」
他從溫靜遞過來的檔案盒裡抽出一個文件袋,解開繩扣,取出一沓複印件,放在檢測台上。
「合同。發票。入庫單。銀行轉帳回執。一共十一頁,每一頁都有對應的原件存檔。」
趙國強的臉色微變。
陳默沒有停。
「如果趙科長認為這筆交易存在低價處置國有資產的問題,那麼定價的人、審批的人、簽字蓋章的人,都是紅星造船廠的幹部。跟我一個買方,有什麼關係?」
他的目光平視著趙國強,不閃不避。
「除非——你想說的是,你們自己廠的財務和後勤,有問題?」
趙國強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個口子他不能再撕了。再撕下去,撕爛的不是陳默,是紅星造船廠自己。
孟慶濤讓他來捅刀子,但這把刀子現在反過來了,刀尖對著他自己人。
韓志遠輕輕咳了一聲。
「趙科長,材料來源的問題,文件里寫得很清楚。如果你們廠內部的審計有疑問,那是你們廠紀委的事,不在本次技術普查的範圍之內。」
趙國強的臉僵了一瞬。
他張了張嘴,最終沒有再說什麼。
韓志遠在記錄本上寫了最後一行字,合上本子。
「陳廠長,今天的評估到此結束。文件齊全,設備狀態良好,產品精度達到國內先進水平。回去以後,我會如實向廳里匯報。」
他伸出手。
陳默握住。
韓志遠的力道比上次來的時候大了不少。
評估組走的時候,周德全走在最後。他在廠門口停下來,轉頭看了陳默一眼。
「陳廠長,我在省工具機研究所幹了二十六年,沒見過你們這樣的廠子。」
他想說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合適,最後只擠出兩個字:
「了不起。」
說完,他鑽進了車裡。
車尾燈在傍晚的土路上漸漸遠去。
陳默站在廠門口,看著塵土慢慢落下來。
身後傳來李師傅中氣十足的嗓門:「陳廠長!活兒幹完了,今晚加不加肉?」
陳默笑了。
「加。紅燒肉管夠。」
車間裡爆發出一陣叫好聲。
這一次,眾人沒有去飯店,而是在食堂。
食堂的燈管換過了,比以前亮了不少。
八張方桌拼成一條長桌,鋪著報紙,上面擺著六個搪瓷大盆。紅燒肉、燉排骨、回鍋肉、蒜薹炒臘肉、涼拌三絲、油炸花生米。大姑陳玉芬雖然人不在廠里,但她走之前教了食堂大師傅兩手——那紅燒肉肥瘦相間,醬色濃亮,一上桌就被筷子戳成了篩子。
「先別動!」孫大頭一巴掌拍在最前面伸過來的那雙筷子上——是李師傅的。
「怎麼的?吃個肉還要排號?」
「廠長說兩句!」
陳默端著搪瓷缸子站起來,裡面裝的是橘子味汽水。「沒什麼好說的。今天評估組的結論大伙兒都聽見了——文件齊全,設備良好,產品達到國內先進水平。」
他頓了一下。
「這十六個字,不是我掙來的,是你們一刀一刀刮出來的,一爐一爐燒出來的,一頁一頁整理出來的。」
沒有人接話。李師傅的筷子懸在半空。錢國棟端著搪瓷杯,眼睛盯著桌面。溫愛華的老花鏡反著燈光。
「吃肉。」陳默舉了一下杯子。
「好!」
三十多號人一起動筷子,食堂里只剩下咀嚼聲和碗碟碰撞聲。孫大頭開了一箱青島啤酒,一瓶一瓶往桌上遞。溫靜端著一盤剛蒸好的饅頭從後廚出來,熱氣把她的眼鏡糊了一層霧。
陳國富坐在桌子最角落,面前擺了兩個饅頭和一碟花生米。他不喝酒,埋頭吃飯。但偶爾抬起眼,目光會在陳默身上停一兩秒。
李師傅喝了三杯,話多了。「我跟你們說,那個姓趙的,站那兒看我切齒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嘿!跟吃了個蒼蠅一樣!」
「人家是吃了一窩。」王建軍推了推眼鏡,難得接了個話茬。
桌上鬨笑一片。
溫愛華沒怎麼笑。他夾了一塊排骨,嚼了兩口,忽然放下筷子,看著陳默。
「小陳,評估過了是好事。但有句話我得說——孟慶濤的人今天吃了虧,不會善罷甘休。」
陳默咽下嘴裡的饅頭,點了一下頭。
「我知道。不過眼下最要緊的不是他。」
溫愛華等著他的下文。
陳默拿筷子在桌上點了兩下。「軋鋼廠的訂單,還有兩個月交期。紅星造船廠第二批軍工件也該排上日程了。活兒堆在這兒,沒工夫跟他耗。」
溫愛華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重新拿起了筷子。
老頭心裡清楚——這年輕人不是不防,是把精力花在了刀刃上。
晚飯吃到九點多。工人們三三兩兩散了,孫大頭攬著李師傅的肩膀往宿舍走,兩人都有點歪。溫靜收拾完碗筷,在灶台邊擦了擦手,猶豫了一下,探頭往院子裡看了看。
陳默不在食堂里了。
他站在廠區最東頭的圍牆下,身邊是那台蘇聯龍門刨的輪廓,黑漆漆的。手裡攥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個長途電話號碼。
鵬城。南山信息技術研究所。
他走到門衛室,跟齊勇借了把手電,然後騎上摩托車往鎮上去了。鎮郵電所的長途電話亭十點關門,他得趕在關門之前。
撥號。等待。嘟——嘟——嘟——
「餵?」對面的聲音很沉,帶著廣東那邊特有的潮氣。
「賀所長,我是陳默。」
「哦——江城那個瘋子。」賀長林的語氣算不上熱情,但也沒有拒人千里,「什麼事?」
「問一聲。您那邊交接完了沒有?」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消息倒靈。」賀長林的聲音里多了一點什麼,「前天剛辦完離職手續。所里不太高興,但也沒攔。圖紙和資料都在我手上。」
陳默的手指在話筒上收緊了。
「那您什麼時候能動身?」
「五天。」賀長林說,「我還有點私人的事要處理。五天後坐火車北上,到了江城給你發電報。」
陳默閉了一下眼睛。
五天。
五軸聯動數控加工中心——這個他在鵬城畫下的餅,在賀長林的實驗室里沉睡了十二年的圖紙,五天之後,就要落到他的車間裡了。
「好。我等您。住的地方我已經安排好了,到了直接來廠里就行。」
「行了行了,別像接待領導似的。」賀長林頓了一下,「那台發那科的驅動器,你帶回去了吧?」
「帶了。宋志遠已經在測了。」
「嗯。」賀長林的聲音里罕見地帶了一絲鬆弛,「那我掛了。長途貴。」
電話斷了。
陳默舉著聽筒站了幾秒,然後把它放回去。
郵電所的大姐在櫃檯後面打著哈欠,看了他一眼:「打完了?三塊七。」
陳默掏錢的時候,嘴角是翹著的。
他騎摩托車往回走。夜風灌進領口,涼颼颼的。路過鎮口那棵老槐樹的時候,他忽然把車停了下來。
引擎怠速運轉,排氣管吐著白霧。
他從工裝上衣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
一張照片。
暗光下看不太清楚,但他知道上面是什麼。兩個人,站在照相館的布景前面。他穿著洗舊的藍色工裝,她穿著碎花裙子,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他回來快十天了。
忙著備戰評估,忙著應付趙國強,忙著盯生產——他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回了江城。
陳默點燃一根香菸,吐出一口濃霧,思緒有些雜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