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抽到一半,陳默把照片塞回口袋,擰了油門。
摩托車在夜路上跑了二十分鐘。兩邊是黑黢黢的田埂和零星的燈火,引擎聲在空曠的鄉道上拖出長長的尾音。
到家的時候,院門虛掩著,堂屋的燈還亮著。
推開門,李惠珍坐在桌邊擇豆角,旁邊擺著一碗涼透了的稀飯。
「回來了?」她頭也沒抬,「飯在鍋里溫著,自己盛。」
「吃過了。」
「吃過了也再喝碗粥。」李惠珍把豆角往篩子裡一扔,站起來就往廚房走,「你看你瘦的,下巴都尖了。」
陳默沒攔,坐下來,端起那碗涼稀飯先灌了兩口。
李惠珍從廚房端出一碗熱粥,還有兩塊腐乳。她把碗往兒子面前一墩,坐回去繼續擇豆角。
「廠里那個檢查,過了?」
「過了。」
「那就好。」李惠珍的手頓了一下,「你爸晚上沒怎麼說話,吃了兩個饅頭就回屋了。但我看得出來,他高興。」
陳默嗯了一聲,低頭喝粥。
腐乳是自家醃的,鹹得發苦,但下粥正好。
「媽,我明天可能要出一趟門。」
李惠珍的手又停了。
「去哪兒?」
「鵬城。」
「又去鵬城?」李惠珍的聲音拔高了半個調,「你上個月才回來!這一天到晚的,家不像家——」
「就去兩三天,辦點急事。」
「什麼急事?廠里的事不是你孫大哥能管?」
陳默沒回答,把最後一口粥喝完,碗筷放進盆里。
「媽,早點睡。」
「你——」
李惠珍的話還沒說完,陳默已經進了自己屋。
她盯著兒子的背影看了兩秒,把手裡的豆角使勁一掐,嘟囔了一句:「跟你爸一個德性,問三句答一句。」
陳默關上門,沒開燈。
他在床邊坐了一會兒。
從口袋裡把那張照片又摸出來,湊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看了看。
碎花裙子。彎成月牙的眼睛。
他上次見她是什麼時候?
算了一下。
評估前忙了二十三天。評估前從鵬城回來,路上三天。在鵬城待了將近十天。
加起來,一個多月。
這一個多月里,他給她寫過信嗎?打過電話嗎?
沒有。
一封都沒有。
他腦子裡裝的全是設備、訂單、鋼材、股票、認購證、評估組——唯獨沒有裝這個人。
不對。
裝了。
只是一直壓在最底下,被一件又一件「更重要的事」蓋住了。
陳默把照片放在枕頭底下,躺了下去。
天花板是黑的。
賀長林五天後到江城。那邊有宋志遠接應,技術資料的前期消化不需要他在場。
軋鋼廠的訂單排了工序,溫愛華和錢國棟盯著,不會出岔子。
紅星造船廠第二批軍工件還有兩個月交期,不急。
廠里的日常運轉,孫大頭管得住。
他確實可以走開兩三天。
他確實有理由去鵬城。
理由還不止一個——方兆成那邊有批元器件要確認,上步工業區的五金模具要驗收,宋志遠走之前還有些物資沒拉完。
但他心裡清楚,真正讓他睡不著的,不是這些。
翻了個身,閉上眼。
明早再說。
——
第二天一大早,陳默起來的時候,陳國富已經蹲在院子裡抽菸了。
旁邊地上擺著一把扳手和半桶機油——他剛給那輛摩托車做完保養。
「爸,您又弄這個。」
陳國富頭也不回:「鏈條鬆了,油也該換了。你騎車跟騎驢似的,一點兒不知道愛惜。」
陳默蹲下去看了一眼。鏈條張緊度剛好,調節螺母上了雙螺帽防松。
他沒吱聲,進屋洗臉。
早飯是稀飯、饅頭、鹹菜。李惠珍多給他煮了一個雞蛋。
「媽,我吃完去廠里一趟,下午可能就走。」
「去鵬城的事,你跟你爸說了沒?」
陳默看了一眼院子裡的背影。
「還沒。」
「自己去說。」李惠珍把雞蛋往他碗裡磕了一下,殼裂開一條縫,「別什麼事都等我傳話。」
陳默剝了雞蛋,三口吃完,出了門。
摩托車發動的聲音在早晨的巷子裡格外響。
陳國富在身後喊了一句。
「鏈條剛上的油,別擰太猛!」
陳默應了一聲,拐上大路,往廠里去了。
到廠門口的時候,齊勇已經在值班了。
「廠長早。」
「早。昨晚有什麼情況?」
「沒有。三班的工人六點換的崗,溫總工五點半就到車間了。」齊勇頓了一下,「比我還早。」
陳默點了下頭,把摩托車停在老位置,往車間走。
路過注塑車間的時候,三台注塑機都在運轉。模具合攏、注料、冷卻、脫模——節奏穩得像心跳。幾個工人正把成型的臉盆碼放到推車上,動作利索。
齒輪加工車間那邊,溫愛華已經戴著老花鏡趴在圖紙上了。旁邊放著半杯涼茶和兩塊桃酥,桃酥咬了一口就放下了。
「溫總工,您悠著點。」
溫愛華頭也沒抬:「軋鋼廠那批人字齒輪的熱處理工藝參數,我跟老錢重新核算了一遍。你走之前看一眼。」
他說「你走之前」,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陳默愣了一下。
「您怎麼知道我要走?」
溫愛華這才抬頭,推了推眼鏡,臉上沒什麼表情。
「昨晚你往鎮上打長途的時候,我還沒走。騎摩托車的聲音整個廠都聽得見。」
陳默沒接話。
溫愛華低下頭繼續看圖紙,嘴裡蹦出一句:「去吧。廠里有我和你爸盯著,出不了事。」
陳默點了下頭,轉身出了車間。
孫大頭在食堂吃早飯。
兩個饅頭,一碟鹹菜,一碗豆漿。吃相不小,但比以前斯文了些——自打當了總經理,他多少收斂了幾分。
「孫哥。」
「嘿,來了。」孫大頭嘴裡塞著半個饅頭,含糊不清,「昨晚睡得咋樣?評估過了,我踏實了,一覺到天亮。」
陳默在他對面坐下。
「我下午要走一趟鵬城。快的話兩三天回來。廠里你看著。」
孫大頭的咀嚼動作慢了一拍。
他把饅頭咽下去,端起豆漿喝了一口。
「去鵬城?幹啥?」
「有點急事。」
「什麼急事?」
陳默沒說話。
孫大頭盯著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行。不問了。」
他拿筷子敲了敲碗邊:「生產這塊我盯著,沒問題。注塑車間日產八百個盆,這兩天百貨大樓和供銷社的貨下周三之前能發完。齒輪那邊溫總工排好了工序,不用我操心。」
他掰著手指頭數:「熱處理車間老錢在調爐子,龍門刨的精度校準你爸在跟,王建軍帶著倆學徒測數據——你放心走。」
陳默點頭:「錢的事,讓溫靜把這周的流水對一下,該付的材料款別拖。工人工資提前一天發,別讓大家等。」
「知道知道。」孫大頭擺了擺手,又咬了一口饅頭,嚼了兩下,忽然壓低聲音,「我說老弟,你是不是——」
「吃你的飯。」
孫大頭嘿嘿一笑,不再追問。
但他那個笑的樣子,怎麼看怎麼欠揍。
陳默起身往外走,在門口差點撞上端著飯盒進來的溫靜。
「廠長,您吃了嗎?我給您留了——」
「吃過了。」陳默側身讓過,「溫靜,這兩天的帳目匯總提前做,我後天之前可能不在。」
溫靜的手在飯盒蓋上停了一下。
「您要出差?」
「嗯。」
「去……哪裡?」
「鵬城。」
溫靜低下頭,打開飯盒,裡面是兩個白面饅頭和一小碟炒雞蛋。
「那您路上注意安全。」
聲音很輕。
陳默嗯了一聲,走了。
溫靜站在食堂門口,看著他的背影穿過院子,拐進車間。
手裡的飯盒蓋合上了,又打開,又合上。
身後傳來孫大頭悶聲悶氣的咳嗽。
她沒回頭,端著飯盒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陳默在車間轉了一圈,確認各工序運轉正常,然後去找陳國富。
他爸在龍門刨旁邊蹲著,手裡捏著一根塞尺,正往導軌接合面的縫隙里塞。
旁邊站著王建軍,手裡舉著個百分表,大氣都不敢出。
「零點零三。」陳國富報了個數。
「記下了。」王建軍在本子上飛快寫了一筆。
陳默沒打斷,靠在旁邊的立柱上等。
塞尺換了三個規格,量了四個點位。陳國富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咔嚓響了一聲。
「還差一道精刮。」他對王建軍說,「下午你把紅丹粉調好,我三點過來。」
王建軍點頭跑了。
車間裡只剩父子倆。
「爸。」
「說。」
「我下午去趟鵬城。」
陳國富沒轉身。他彎腰把塞尺一根一根擦乾淨,插回皮套里。
「去幾天?」
「兩三天。」
「廠里的事安排了?」
「安排了。溫總工和孫哥盯著。您在的話,龍門刨這邊也不會斷。」
陳國富把塞尺套掛回腰間,轉過身來。
他看了陳默一眼。
從上到下。
藍色工裝上沾著油漬,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幾道被鐵屑劃出的細痕。頭髮亂糟糟的,像是三天沒洗。下巴上冒出一圈青茬子,襯得整張臉又黑又瘦。
陳國富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
「去鵬城辦什麼事?」
「有批元器件要確認。」
「就這個?」
陳默沒接話。
陳國富哼了一聲,從兜里摸出煙盒,抽出一根,沒點。
「元器件的事,打個電話不行?非得跑一趟?」
陳默還是不說話。
陳國富把煙叼在嘴裡,打火機撥了兩下沒打著。他煩躁地把打火機塞回兜里,叼著沒點的煙看了兒子幾秒。
「人家姑娘在那邊,是不是?」
車間裡很安靜。遠處傳來注塑機合模的悶響。
陳默的耳根紅了一截。
陳國富看到了。
老頭沒笑。他把嘴裡那根煙取下來,夾在手指間,聲音壓得很低。
「去就去。正事也辦,人也見。都是應該的。」
他頓了一下。
「但你看看你自己。」
陳默低頭看了一眼——滿手機油,指甲縫裡嵌著黑泥,工裝上有三塊明顯的油污。
「回去換身乾淨衣裳。」陳國富的語氣恢復了平時那股硬邦邦的調子,「鬍子颳了。頭髮洗洗。鞋上那些泥也刷掉。」
他把煙重新叼上,這回打火機一下就著了。
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
「別讓人家姑娘看見你這副樣子。丟不丟人。」
陳默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知道了,爸。」
陳國富轉過身,蹲回龍門刨旁邊,拿起一塊油石開始磨。
「火車票買了沒?」
「還沒。」
「下午一點半有一班到武昌的快車,轉鵬城的臥鋪。早點去,別誤了。」
陳默看著他爸的後背。
弓著的脊樑,洗得發白的舊工裝,後腦勺剃得齊整的短髮。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但陳國富先開口了。
「愣著幹什麼?趕緊回去收拾。」
油石在導軌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走吧走吧。」
陳默點了下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車間門口的時候,身後又傳來一句。
聲音不大,混在機器的底噪里,但他聽得清清楚楚。
「帶點東西去。別空著手。」
陳默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沒回頭,但嘴角的弧度一直收不回去。
騎摩托回到家,李惠珍正在院子裡曬被子。
「媽,我回來收拾一下,下午走。」
「這麼急?換洗衣服我給你裝——」
「不用,我自己來。」
陳默進屋,翻出柜子里唯一一件沒穿過的白襯衫。這是過年的時候陳念非拉著他在供銷社買的,說哥你不能老穿工作服。他當時嫌貴沒捨得穿,一直壓在箱底。
白襯衫。深藍色的確良褲子。黑皮鞋——鞋頭蹭掉了一塊皮,他找了塊黑鞋油補了補。
洗頭。刮鬍子。
鏡子裡的人看著順眼多了。不像個廠長,倒像個去相親的。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張照片,看了一眼,折好,放進襯衫的胸口袋裡。
李惠珍在門口探了個頭,看到兒子穿著白襯衫的樣子,眼睛亮了一下,嘴上卻說:「這襯衫領子沒漿過,皺巴巴的——」
「來不及了,媽。」
陳默把挎包收拾好。兩件換洗衣服,一個筆記本,錢夾里裝了三百塊。
出門的時候,李惠珍追到院門口。
「到了打個電話回來!」
「知道了。」
「別在外面亂吃東西!」
「知道了。」
「還有——」
李惠珍的聲音忽然降了下來,往左右鄰居那邊瞅了一眼。
「見了人家姑娘,嘴甜點。別跟你爸似的,一根木頭。」
陳默的手在車把上僵了一瞬。
他回過頭,看著他媽。
李惠珍的表情很平常,就像在說「今天該買醬油了」一樣。
「趕緊走吧。別誤了火車。」
摩托車發動,拐出巷口。
陳默騎在路上,風把白襯衫的領子吹得翻起來。
一點半的火車。到武昌轉車,明天早上到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