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皮火車哐當哐當停穩。
鵬城火車站，人潮湧動。
陳默提著簡單的行李出站。時間是清晨六點半。
南方的風帶著海腥味和濕熱。
他先在火車站附近找了家招待所，開了一間房。洗了個澡，換上那件白襯衫，穿上擦過鞋油的黑皮鞋。
對著鏡子照了照。下巴光潔，頭髮洗過。沒丟老陳家的臉。
七點半，陳默出現在翠竹路高幹大院外。
憑著上次的記憶，他輕車熟路地找到了林老住的那棟小院。
院牆不高，爬滿了三角梅。院門是兩扇不到腰高的木柵欄門。
陳默沒敲門，雙手搭在木門上，往裡看。
院子裡靜悄悄的。幾盆蘭花掛著露水。
沒過多久，堂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周曉芸趿拉著拖鞋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棉質睡衣，頭髮隨意地用一根皮筋扎在腦後，幾縷碎發散落在臉頰邊。手裡拿著一個搪瓷口杯和一把牙刷，眼睛半眯著，顯然是還沒睡醒。
她走到院子角落的水槽邊，擰開水龍頭，接了半杯水，開始慢吞吞地刷牙。
滿嘴的白沫。
陳默看著她，嘴角忍不住往上揚。
他沒出聲，就這麼安靜地看著。
周曉芸刷了兩下，似乎感覺到了什麼，迷迷糊糊地抬起頭，往院門的方向看了一眼。
目光對上。
周曉芸的動作僵住了。
牙刷還塞在嘴裡，一截白沫順著嘴角滑下來。
她瞪大了眼睛，眨了兩下，又眨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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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陳默？」她含糊不清地喊了一聲，聲音里全是不敢置信。
陳默笑了。
「早。」
周曉芸徹底清醒了。
她看了看陳默那身乾淨的白襯衫，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棉睡衣和拖鞋，臉「騰」地一下紅到了耳根。
「你……你等一下！」
她含著一嘴泡沫，轉身就往屋裡跑，連拖鞋都跑掉了一隻，又慌慌張張地退回來穿上，一溜煙沒影了。
陳默站在門外，笑出了聲。
足足過了二十分鐘，堂屋的門才再次打開。
周曉芸換了一身碎花連衣裙，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抹了一點雪花膏，透著淡淡的香味。
她走到院門前，隔著柵欄看著陳默，臉上的紅暈還沒褪乾淨。
「你……你怎麼突然來了？」
「來辦點事。」陳默看著她，「順便，帶你去吃早飯。」
周曉芸咬了下嘴唇，眼睛亮晶晶的。
「等我一下，我去跟外公說一聲。」
她轉身進屋，沒一會兒就出來了，手裡多了一個小挎包。
兩人並肩走在翠竹路的林蔭道上。
早晨的陽光穿過樹葉，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想吃什麼？」陳默問。
「前面路口有一家腸粉店，味道很好。我外公平時也愛吃那家的。」周曉芸輕聲說，腳步輕快。
兩人來到腸粉店，找了張空桌坐下。
陳默去點餐。兩份瘦肉雞蛋腸粉，兩碗豆漿。
等餐的間隙，陳默從襯衫的胸口袋裡摸出一個信封，遞了過去。
「什麼？」周曉芸好奇地接過來。
打開一看，是兩人在江城照相館拍的那張合影。
照片洗出來了。畫面里，兩人並肩站著，背景是一塊畫著迎客松的幕布。陳默表情有些僵硬，周曉芸笑得很甜。
周曉芸看著照片，嘴角忍不住上揚。
她抬起頭，看著陳默，眼睛裡閃過一絲狡黠。
「你大老遠從江城跑過來，不會就是專門給我送照片的吧？」
陳默看著她，沒承認，也沒否認。
「前段時間廠里有幾個急活，省機械廳又下來做技術普查，走不開。」陳默語氣平緩，「上次從鵬城走得急，沒來得及跟你打招呼。」
周曉芸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收進包里，善解人意地笑了笑。
「沒關係啊。我知道你是大忙人。江城精工現在可是明星企業了。」
陳默看著她的笑臉，心裡那塊一直懸著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腸粉端上來了。熱氣騰騰，淋著醬油和花生油，香氣撲鼻。
兩人低頭吃東西。
陳默吃得快，幾口就解決了一半。周曉芸吃得斯文，一小口一小口地咬。
「你慢點吃，沒人跟你搶。」周曉芸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樣子，遞了張紙巾過去。
陳默接過紙巾擦了擦嘴。
「習慣了。在廠里吃飯跟打仗一樣。」
周曉芸托著下巴看著他。
白襯衫很乾淨，但掩不住他眼底的紅血絲。
「坐了一夜的硬座？」
「臥鋪。」陳默撒了個謊。
周曉芸沒拆穿他。
「你這次來鵬城，打算待幾天？」
「兩三天吧。」陳默端起豆漿喝了一口，「有批電子元器件的貨要驗，另外，還得去見個朋友。」
「方兆成科長？」
「對。」陳默點頭。
周曉芸笑了笑。「外公說，你是個閒不住的人。走到哪兒，生意就做到哪兒。」
「林老這評價，我當誇獎聽了。」
吃完早飯，陳默把周曉芸送回大院。
走到門口，周曉芸停下腳步。
「你下午去辦事，晚上……有空嗎？」她看著腳尖，聲音很小。
「有。」陳默回答得很乾脆。
周曉芸抬起頭，笑靨如花。「那我下班後在深南大道的國貿大廈門口等你。我們去吃海鮮。」
「好。」
看著周曉芸像只快樂的百靈鳥一樣跑進院子，陳默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
他轉身，走向路邊的公用電話亭。
撥通了方兆成的辦公室電話。
「方科長，我是陳默。我到鵬城了。」
電話那頭，方兆成的聲音透著驚喜。
「陳廠長！你來得正好！華強北那邊有幾家外貿公司正在找風扇的貨源，我正愁聯繫不上你呢！」
「我下午過去找您。」
掛了電話，陳默在路邊攔了一輛夏利計程車，直奔華強北。
1989年的華強北，還是一片大工地的景象。但賽格電子市場的雛形已經顯現，空氣中瀰漫著財富和躁動的氣息。
陳默走進賽格大廈的一樓大廳。
這裡人聲鼎沸，各種口音交織在一起。玻璃櫃檯里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電子元器件。
他沒有在一樓停留，徑直上了三樓，找到了上次聯繫過的電機供應商，蔡文海的檔口。
蔡文海正叼著煙跟人算帳，抬頭看見陳默，愣了一下，隨即堆起滿臉笑容。
「哎喲！陳老闆！稀客稀客！」
陳默走過去，開門見山。
「蔡老闆，上次說的F級漆包線和無刷電機，貨備齊了嗎？」
蔡文海搓了搓手，面露難色。
「陳老闆，不是我不給你備貨。最近這行情，一天一個價。你要的那批貨，規格太高，廠里說得加錢。」
陳默面無表情。
他知道這是商人的慣用伎倆。看你急著要，就坐地起價。
「加多少？」
「百分之十五。」蔡文海比劃了一個手勢。
陳默冷笑一聲。
「蔡老闆，我大老遠從江城過來，不是來聽你漲價的。我既然能找到你，就能找到別人。百分之十五？你這刀磨得夠快的。」
蔡文海尷尬地笑了笑。
「陳老闆，真不是我心黑。現在外貿單子多，這好材料大家都搶——」
陳默打斷他。
「我只要你一句話，按原價，能不能發貨？能，我今天就付定金。不能，我轉身就走。」
他盯著蔡文海的眼睛，目光銳利如刀。
蔡文海被他盯得心裡發毛。他知道眼前這個年輕人雖然年輕，但絕對是個懂行的硬茬。
猶豫了片刻，蔡文海一咬牙。
「行！就當交個朋友！按原價！」
陳默點點頭，從挎包里拿出兩沓大團結，拍在櫃檯上。
「這是兩千定金。三天內，貨必須發到江城。晚一天，扣百分之十的尾款。」
「沒問題！絕對沒問題！」蔡文海連連點頭，手腳麻利地開收據。
搞定電機，陳默又去掃了幾家電容和開關的檔口。
電風扇的供應鏈，徹底打通。
下午兩點，陳默來到經貿局，在方兆成的辦公室里坐下。
方兆成給陳默倒了杯茶，神色有些興奮。
「陳廠長，你那個『未來之家』的塑料臉盆，我托人看了樣品。質量確實沒得說。但在鵬城，光有質量不行，還得有門路。」
陳默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葉。
「方科長有路子？」
方兆成壓低聲音。
「港商。有幾個做東南亞轉口貿易的港商，最近在找日用百貨的貨源。他們量大，結款快，但要求也高。」
陳默放下茶杯，眼神微動。
東南亞市場。這正是他計劃中電風扇和塑料製品出口的第一站。
「能安排見一面嗎？」
方兆成笑了。
「巧了。今晚在香格里拉酒店，有個小型的招商酒會。那幾個港商都會去。我弄了兩張請柬。」
陳默皺了皺眉。
今晚？他已經和周曉芸約好了。
「方科長，今晚我有點私事……」
方兆成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去見林老的外孫女？」
陳默沒否認。
「陳老弟啊，女人要見，生意也要做。那幾個港商明天就回香港了。錯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方兆成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帶她一起去不就行了？那種酒會，帶個漂亮女伴，更有面子。」
陳默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行。晚上見。」
傍晚六點。深南大道，國貿大廈。
周曉芸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站在大廈門口的台階上。晚霞給她鍍上了一層金邊。
陳默從計程車上下來，走到她面前。
「等久了？」
「沒有。」周曉芸笑著看他，「我們去吃海鮮？」
陳默有些歉意地看著她。
「曉芸，計劃可能要變一下。方科長那邊安排了一個招商酒會，有幾個關鍵的港商在。我得過去一趟。」
周曉芸眼裡的失望一閃而過，但很快被理解取代。
「沒關係啊。正事要緊。那你去吧，我自己回去。」
「你跟我一起去。」陳默拉住她的手腕。
周曉芸愣住了。
「我？去酒會？」
「嗯。方科長說，帶個女伴比較合適。」陳默看著她的眼睛，「而且，我不想放你鴿子。」
周曉芸的臉又紅了。
但她沒有拒絕，輕輕點了點頭。
香格里拉酒店的宴會廳里，燈火輝煌，衣香鬢影。
陳默穿著白襯衫，雖然簡單，但身姿挺拔，氣場沉穩。周曉芸跟在他身邊，落落大方，吸引了不少目光。
方兆成迎了上來。
「陳老弟，來得正好。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香港大通貿易的郭老闆。」
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端著酒杯轉過身，目光在陳默和周曉芸身上掃了一圈，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審視。
「方科長，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做塑料盆的內地小老闆？」郭老闆操著一口生硬的普通話，語氣里透著輕蔑。
陳默面色平靜，不卑不亢地伸出手。
「郭老闆，我是江城精工的陳默。」
郭老闆沒有伸手，只是敷衍地點了點頭。
「陳老闆，內地的塑料製品我見得多了。便宜是便宜，但質量太差。我們大通貿易做的可是高端市場。你的貨，怕是上不了台面。」
方兆成在一旁有些尷尬，想打圓場。
陳默卻攔住了他。
他從挎包里拿出一個隨身攜帶的「未來之家」塑料臉盆的微縮樣品。這是他特意讓注塑車間打的小樣。
「郭老闆，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陳默把微縮臉盆放在桌上。
「你可以用盡全力，把它摺疊、扭曲，甚至用皮鞋踩。如果它出現一條裂紋，或者無法恢復原狀，我轉頭就走。絕不浪費您的時間。」
郭老闆挑了挑眉，似乎被激起了興趣。
他拿起那個小臉盆，用力一捏。
臉盆被捏成了麻花狀，但一鬆手，「啪」的一聲，瞬間恢復原狀，連一道白痕都沒有。
郭老闆的臉色變了。
他不可置信地又試了幾次，甚至把它扔在地上踩了一腳。
依然完好無損。
「這……這是什麼材料？！」郭老闆驚呼出聲。
陳默微微一笑，眼神自信而內斂。
「這是我們自主研發的改性聚丙烯配方。不僅是臉盆，我們馬上要推出的電風扇外殼，也會採用這種材料。」
他看著郭老闆，語氣平緩卻擲地有聲。
「郭老闆，內地的製造水平，已經不是你印象中的那樣了。這筆生意，你不做，有的是人排隊做。」
郭老闆的態度瞬間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他雙手握住陳默的手，臉上堆滿了熱情的笑容。
「陳老弟！真人不露相啊！走走走，我們去那邊坐，好好談談！」
周曉芸站在一旁，看著陳默在商場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從容姿態，眼裡的光芒越來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