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不著痕跡地抽出手，端起酒杯，朝郭老闆示意了一下：「郭老闆客氣了。我們只是一個剛起步的小廠，想做點實在東西。」
「實在！太實在了！」郭老闆豎起大拇指，「陳老弟，你這個臉盆，還有那個什麼電風扇，我們大通貿易很有興趣！非常有興趣！」
他說得激動，唾沫星子都快噴到陳默臉上。
陳默往後退了半步，笑了笑：「郭老闆，我們現在還沒有正式的產品出來，一切都還在準備階段。今天給您看的，只是一個樣品。」
他這話一說，郭老闆那股子火熱的勁頭稍微降了降溫。他也是個老狐狸，知道心急吃不了熱豆腐。眼前這個年輕人，看著年紀不大，但行事說話滴水不漏，不是那種三言兩語就能忽悠住的愣頭青。
「不急，不急。」郭老闆立刻換了一副穩重的表情，「我們做生意的，講究長遠合作。陳老弟，這樣，我這次來鵬城，還要考察幾個項目。你這個產品，我記下了。等你們的電風扇正式投產，一定要第一時間通知我。如果質量真像你說的那樣，價格也好商量，我們大通貿易可以包銷你們出口東南亞的全部份額！」
這話就說得很有水平了。既表達了強烈的合作意向，又沒把話說死，給自己留足了考察和壓價的空間。
陳默心裡清楚得很。包銷？說得好聽。真到了談合同的時候，對方肯定會利用渠道優勢，把價格壓到最低。
但他也不點破。他今天來的目的，就是要把「未來之家」這個牌子，打進這些港商的腦子裡。現在看來，目的已經超額完成了。
「那就多謝郭老闆看得起了。」陳默舉杯，「合作的事情，咱們可以慢慢談。我敬您一杯。」
兩人碰了一下杯，一飲而盡。
接下來的酒會時間，郭老闆對陳默的態度簡直是天壤之別。他熱情地把陳默介紹給另外幾個港商，嘴裡不住地誇讚「未來之家」的產品質量如何過硬，仿佛他已經是陳默的合作夥伴了一樣。
陳默始終保持著不卑不亢的姿態，別人敬酒他就喝，問起工廠情況，他就撿能說的說兩句。既不顯得過分熱絡，也不拒人於千里之外。
周曉芸一直安靜地跟在他身邊。她看著陳默在這些精明的老闆中間遊刃有餘，心裡充滿了驚奇和敬佩。
在學校里，她見過的都是學者教授，談的是學問。在家裡，外公和爺爺的朋友們，談的是國家大事。像陳默這樣，把一個不起眼的塑料盆，談成一筆可能涉及幾十上百萬的大生意，她是第一次見。
這個男人，身上仿佛有一種魔力。不管是在滿是油污的工廠車間，還是在金碧輝煌的酒店宴會廳，他總能成為人群的焦點。他身上那件簡單的白襯衫，在一眾西裝革履的商人里，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但他的氣場，卻絲毫不輸給任何人。
酒會快結束的時候，方兆成拉著陳默到角落裡，壓低聲音說：「陳老弟，你今天這一手，玩得漂亮！郭胖子那個人，出了名的勢利眼，能讓他服軟，不簡單！」
陳默笑了笑：「方科長，還是多虧了您給的機會。」
「機會是我給的，但本事是你自己的。」方兆成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事我看有門。你回去好好準備，等產品出來了，我再幫你敲敲邊鼓。打開了香港這條線，以後你的廠子可就不是江城精工，是世界精工了！」
陳默知道這是客氣話，但還是道了謝。
晚上九點半，酒會散場。賓客們三三兩兩地離開。
陳默和周曉芸走出酒店大門，晚風吹來，帶著一絲涼意，驅散了宴會廳里的酒氣和香水味。
「就這麼結束了？」周曉芸還有點意猶未盡。
「生意剛開始，哪有那麼快結束。」陳默伸了個懶腰，「走吧，肚子餓了。」
「你不是吃了很多東西嗎？」周曉芸看著他。酒會上那些精緻的點心，她看他吃了不少。
「那是應酬，不頂餓。」陳默看著她，笑了，「說好了請你吃海鮮的，結果變成了談生意。實在對不住。現在，我帶你去吃點真正的好東西，算是賠罪。」
周曉芸的眼睛亮了：「去哪兒？」
「跟我走就知道了。」
陳默沒有打車，而是帶著周曉芸拐進了酒店旁邊的一條小巷。穿過幾條燈光昏暗的街道，眼前豁然開朗。一個露天的夜市大排檔出現在眼前，人聲鼎沸，煙火氣十足。
空氣中瀰漫著孜然、辣椒和烤肉的混合香味。
陳默熟門熟路地帶著周曉芸走到一個燒烤攤前。
「老闆，兩串烤生蚝，十串羊肉，再來個烤茄子，一條烤魚。」陳默對著滿頭大汗的老闆喊道。
「好嘞！馬上來！」
他拉著周曉芸在旁邊一張油膩膩的塑料桌子旁坐下。
周曉芸看著周圍的環境，有些新奇，也有些拘謹。這跟她平時接觸的世界，完全不一樣。
「怎麼？嫌這裡髒？」陳默看出了她的心思。
周曉芸搖了搖頭，小聲說：「沒有。就是……沒怎麼來這種地方。」
「這種地方的東西，才夠味。」陳默從筷子筒里抽出兩雙一次性筷子，用開水燙了燙，遞給她一雙，「嘗嘗就知道了。」
燒烤攤老闆的動作很麻利，沒一會兒，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串和生蚝就端了上來。金黃的羊肉上撒著一層細密的孜然和辣椒粉，香氣直往鼻子裡鑽。生蚝的殼裡盛著蒜蓉和湯汁，在炭火的炙烤下微微沸騰。
「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陳默拿起一串羊肉，先遞給了周曉芸。
周曉芸有些猶豫地接過來，看著那串油光鋥亮的烤肉，又看了看周圍嘈雜的環境，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下口。她從小到大，吃飯都是在安靜整潔的飯廳里，用的是乾淨的碗筷，哪裡見過這種陣仗。
陳默看她那樣子，笑了。他自己拿起一串，毫不客氣地咬了一大口，嚼得滿嘴流油。
「嗯，味道不錯。老闆火候掌握得好。」他含糊不清地評價道。
看到陳默吃得那麼香，周曉芸也鼓起勇氣，學著他的樣子，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辛辣的調料味和羊肉本身的鮮香瞬間在嘴裡爆開。肉質外焦里嫩，帶著一股獨特的炭火香氣。
「好吃！」周曉芸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所有的顧慮和拘謹都被這純粹的美味衝散了。她不再猶豫，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起來。
陳默看著她滿足的樣子，心裡也覺得挺高興。他要了兩瓶玻璃瓶裝的汽水，用起子撬開，遞給周曉芸一瓶。
「慢點吃，別噎著。」
兩人一邊吃著燒烤，一邊閒聊。沒有了酒會上的客套和算計，氣氛變得格外輕鬆。
「陳默，你剛才在酒會上，好厲害啊。」周曉芸由衷地讚嘆道，「那個郭老闆一開始看你的眼神，就好像……好像我們是去要飯的一樣。結果你三言兩語，就把他給鎮住了。」
「那不叫鎮住，那叫讓他看清楚事實。」陳默喝了口汽水，打了個嗝，「做生意嘛，就像打仗。你手裡要是沒幾杆好槍，別人憑什麼跟你坐下來談？我那個小臉盆，就是我的槍。他看到了槍的威力，自然就得換一副面孔。」
周曉芸聽得似懂非懂，但她能感覺到陳默話語裡的那股自信。
「那你就不怕他只是嘴上說說，回頭根本不跟你合作嗎？」
「不怕。」陳默搖了搖頭，「他那種人，眼裡只有利潤。只要我的東西能讓他賺錢，他比誰都積極。就算他不來，還會有李老闆，王老闆。中國的市場這麼大，好東西不愁賣不出去。我今天去找他，只是想走一條快車道而已。」
周曉芸托著下巴，靜靜地聽著。她發現自己越來越看不懂陳默了。他明明只有二十歲，比自己大不了幾歲，但說起話來，做起事來，卻像個經歷過大風大浪的江湖元老。他身上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成熟和通透。
「你……好像什麼都懂。」周曉芸忍不住說。
「不懂就得挨打，挨打就得餓肚子。餓得多了，自然就懂了。」陳默說得輕描淡寫，但周曉芸能聽出那背後的辛酸。
她想起了陳默的家庭，想起了那個破舊的農機修配廠。他能走到今天這一步，肯定吃了不少苦。
「對了，」陳默像是想起了什麼，從挎包里拿出一個小本子和一支筆，「你幫我個忙。」
「什麼忙？」
「把你覺得好看的、新潮的衣服款式，或者你覺得生活中有什麼不方便、需要改進的東西，都畫下來或者寫下來。」陳默把本子遞給她，「不用太專業，畫個大概樣子就行。想到什麼就記什麼。」
「你要這個幹什麼？」周曉芸有些不解。
「『未來之家』，不能只做臉盆和電風扇。」陳默的眼睛在夜市的燈光下閃著光，「衣食住行，只要是老百姓需要的東西，我們都可以做。你是大學生，眼光比我們廠里那些老師傅要新，見識也廣。你就是我的『市場調研員』。」
周曉芸看著手裡的本子，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暖流。他沒有把自己當成一個需要保護的、什麼都不懂的小姑娘，而是把她當成了一個可以並肩作戰的夥伴。這種被需要、被信任的感覺，讓她覺得很踏實。
「好！」她用力地點了點頭，把本子小心地收進自己的挎包里，「我一定好好幫你調研！」
烤茄子和烤魚也上來了。兩人吃得心滿意足。
結帳的時候，一共才花了十幾塊錢。這跟香格里拉酒店裡動輒幾百上千的消費比起來，簡直是九牛一毛。但周曉芸覺得，今晚這頓燒烤，比她在任何一家高級餐廳里吃的都要香。
吃完燒烤，已經快十一點了。
「我送你回去吧。」陳默說。
「嗯。」周曉芸點了點頭。
兩人慢慢地走在深夜的街道上。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陳默，」周曉芸忽然開口，「你明天……有時間嗎？」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確定。
陳默停下腳步，轉頭看著她。
路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讓她的臉龐顯得格外柔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有星星落在裡面。
陳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知道，她問的「有沒有時間」，和方兆成問的「有沒有時間」，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意思。
他原本的計劃是，明天一早去上步工業區看看上次聯繫好的那家五金模具廠，然後去火車站買票，後天就回江城。廠里還有一大堆事等著他。賀長林也快到了，五軸聯動的項目馬上就要啟動。
可是，看著周曉芸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他忽然覺得，那些「重要」的事情，似乎都可以往後放一放。
他從鵬城回來，忙著應付評估組，忙著安排生產，忙得腳不沾地。他把那張合影壓在枕頭底下，卻連一個電話都沒給她打。他心裡是有愧的。
這次來鵬城，他告訴自己是來辦公事，順便見她。可從見到她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真正想做的，只是見她。
「有。」陳默聽到自己的聲音，很乾脆，沒有一絲猶豫。
周曉芸的臉上立刻綻放出燦爛的笑容，像夏夜裡盛開的曇花。
「那……那我們明天去海邊，好不好？」她小心翼翼地問，像是在徵求他的意見，「我來鵬城這麼久，還沒正經去看過海呢。」
「好。」陳默點頭，「明天我們去看海。」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周曉芸一路上都顯得特別開心，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她像只小麻雀一樣，嘰嘰喳喳地跟陳默說著學校里的趣事，說著她對外公外婆的「吐槽」。
陳默安靜地聽著，偶爾應和一兩句。他喜歡看她這樣無憂無慮的樣子。
這讓他覺得，自己平日裡在商場上、在工廠里那些勾心鬥角和筋疲力盡，都是值得的。
他需要一個這樣乾淨、純粹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