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路上的行人漸漸稀少。
陳默攔了一輛計程車，先把周曉芸送回翠竹路的大院門口。
車子停穩，周曉芸卻沒有馬上下車。她轉過頭，看著陳默，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亮得驚人。
「陳默，今天……謝謝你。」
「謝我什麼？讓你陪著我談了一晚上生意，還只請你吃了頓路邊攤。」陳默自嘲地笑了笑。
「不是的。」周曉芸搖了搖頭，很認真地說，「謝謝你讓我看到了一個不一樣的世界。也……也謝謝你答應明天陪我去看海。」
陳默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心裡一暖。他伸出手，想像在江城時那樣，揉揉她的頭髮。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現在的氣氛，和以前不一樣了。
他收回手，只是說：「早點回去休息。明天早上八點，我來接你。」
「嗯！」周曉芸用力點頭，然後推開車門，像只輕快的小鹿一樣跳下車，朝他揮了揮手，才轉身跑進大院。
陳默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後，才對司機說：「師傅，去火車站附近的紅星招待所。」
車子重新啟動，陳默靠在后座上，閉上了眼睛。
腦子裡亂糟糟的。有郭老闆那張精明的胖臉，有方科長意味深長的笑容，有燒烤攤的煙火氣，但最後，都定格成了周曉芸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和她臉上燦爛的笑容。
他忍不住從口袋裡摸出那張合影。在車窗外一閃而過的路燈光下，照片上的女孩笑得無憂無慮。
自己有多久沒有這樣放鬆過了？
自從穿越過來，他就像一個上了發條的陀螺，不停地旋轉。
修手錶、搞定周教授、弄到花崗岩平台、找到《堪輿匠作要術》、造出「爭氣一號」、拿下軍工訂單、成立「未來之家」、炒認購證……他一直在奔跑，一直在算計，生怕一停下來，就會被這個時代甩在身後。
他告訴自己，要搞實業，要賺錢，要讓家人過上好日子。這些都沒錯。
可他好像忘了，生活不應該只有這些。
陳默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回口袋，心裡做出了決定。
回到紅星招待所，已經快十二點了。陳默洗了個澡，躺在吱嘎作響的單人床上，卻沒什麼睡意。
他開始盤算明天去看海的行程。鵬城的海邊，他上輩子倒是去過幾次，但都是幾十年後的樣子了。現在的蛇口、大小梅沙，應該還很荒涼吧。
得準備點吃的喝的，那邊估計沒什麼賣東西的地方。還得注意安全，這個年代的治安可不怎麼好。
想著想著，他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可笑。明明決定了什麼都不想，結果腦子裡又開始「規劃」起來。這大概已經成了他的本能。
算了，不想了。
他翻了個身，強迫自己閉上眼睛。
……
另一邊，翠竹路大院。
周曉芸回到家，發現客廳的燈還亮著。外公林老和外婆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曉芸回來啦？」外婆看到她，笑著招了招手，「這麼晚，跟同學出去玩了？」
「嗯……」周曉芸含糊地應了一聲，換了鞋，就想往自己房間溜。
「站住。」林老發話了。他推了推老花鏡，目光從電視機上移開，落到自己外孫女身上，「臉怎麼紅撲撲的？跟人喝酒了？」
「沒有！」周曉芸立刻反駁，「就是……外面有點熱。」
「哦？是嗎？」外婆笑眯眯地走過來，拉著周曉芸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她，「我聞聞。嗯，沒酒味，倒是有股……燒烤味。」
周曉芸的臉更紅了，像個熟透的蘋果。
「外婆！」她跺了跺腳，帶著一絲撒嬌的意味。
「行了，別逗她了。」林老放下遙控器，靠在沙發上，看著外孫女，「是跟那個叫陳默的小伙子出去的吧？」
周曉yun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這丫頭，怕是動心了哦。」外婆捏了捏周曉芸的臉蛋，笑得合不攏嘴。
「我……我才沒有！」周曉芸小聲辯解，但那底氣不足的樣子，誰都能看出來是口是心非。
「陳默那孩子怎麼樣？」林老問。
「他……挺好的。」周曉芸的聲音更小了，頭都快埋到胸口了，「他今天帶我去參加了一個招商酒會，好多香港老闆。他一點都不怕，還把一個很厲害的郭老闆說得一愣一愣的。後來……後來又帶我吃了燒烤。」
林老和外婆對視了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笑意。
能帶著女孩子去高級酒店參加酒會，也能蹲在路邊攤吃燒烤。這說明這個年輕人，既上得了台面，又接得了地氣。不簡單。
「爺爺從江城來的信里，把那小子都快夸上天了。說他有膽有識，是個能做大事的帥才。」林老慢悠悠地說，「我今天聽方兆成打電話回來說，這小子只用一個塑料盆樣品，就把香港那個有名的『郭胖子』給鎮住了。看來，你爺爺沒看錯人。」
「他就是……有時候看著讓人心疼。」周曉芸想起陳默眼裡的紅血絲，和那句「餓得多了，自然就懂了」，心裡就有點發酸，「他好像一直都很忙，很累。」
「想做成事，哪有不累的。」林老感嘆了一句，「這個時代，機會多，挑戰也多。他能抓住機會，肯吃苦，是好事。」
他看著外孫女，語氣變得溫和了一些：「曉芸，你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跟誰交朋友，我們不干涉。但有一點你要記住，看人，不能只看他現在有什麼，要看他想做什麼，能做什麼。」
周曉芸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好了好了，大道理別講了。」外婆出來打圓場，「孩子玩了一晚上，也累了。快回屋睡覺去吧。」
「外公，外婆，那我回去了。」周曉芸如蒙大赦，轉身就往房間跑。
「哎，這孩子。」外婆看著她的背影，笑著搖了搖頭。
林老重新拿起遙控器，卻沒有按下去。他看著屏幕上閃爍的畫面，不知道在想什麼。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了一句：「這小子，要是真能成，倒也是曉芸的福氣。就是不知道，他那顆心，能有多少地方是留給兒女情長的。」
……
周曉芸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她走到書桌前，從挎包里拿出那張合影，還有那個陳默讓她幫忙做「市場調研」的小本子。
她看著照片上，陳默那有些僵硬的笑容，忍不住自己也笑了起來。
然後她翻開那個嶄新的本子，拿起筆，在第一頁上，認真地寫下了幾個字：
「未來之家」觀察日記。
寫完，她又想了想，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太陽。
明天，要和太陽一起，去看海。
她把本子和照片放在枕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明天去看海的畫面。沙灘，海浪，還有……他。
想著想著，她抱著枕頭，在床上滾了兩圈，把臉埋進柔軟的枕頭裡，無聲地笑了起來。
第二天，陳默起了個大早。
他特意沒穿那件唯一的白襯衫，而是換上了一件乾淨的藍色工裝短袖，下面是條洗得發白的軍綠色長褲，腳上蹬著一雙結實的解放鞋。
這身打扮，才更像他自己。而且去海邊，穿得太正式反而束手束腳。
他在招待所樓下的小攤上買了幾個肉包子和兩瓶汽水，裝進挎包里，又在旁邊的雜貨店稱了半斤話梅。
準備妥當，時間才剛過七點半。
陳默看了看手錶，決定不坐車，走著去翠竹路。
清晨的鵬城，空氣清新。街道兩旁的建築工地已經傳來了叮叮噹噹的聲響，預示著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活力。
陳默走在寬闊的馬路上，心裡前所未有地平靜。他不用去想工廠的訂單，不用去算計股票的漲跌，也不用去琢磨人際關係里的彎彎繞繞。
八點整，他準時出現在大院門口。
沒等他上前，院子的木柵欄門就開了。周曉芸像一隻快樂的蝴蝶，從裡面飛了出來。
她今天穿了一件紅色的連衣裙，裙擺很大，隨著她的動作輕輕飄蕩。頭髮編成了兩條麻花辮，垂在胸前。臉上沒有化妝，但笑容比任何化妝品都更明亮。
「你來啦！」她跑到陳默面前，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嗯。」陳默把手裡的一個肉包子遞給她，「剛買的，還熱著。先墊墊肚子。」
周曉芸接過來，也不嫌棄，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小倉鼠。
「我們怎麼去？」她含糊不清地問。
「坐公交車。」陳默說，「我打聽過了，有趟車可以直達大梅沙。」
「好！」
兩人並肩走向公交車站。一路上，周曉芸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陳默則安靜地聽著，時不時遞給她一張紙巾，或者提醒她看路。
1989年的公交車，還是那種老式的、燒柴油的「大通道」，車廂里人擠人，充滿了汗味和柴油味。
陳默護著周曉芸，好不容易在角落裡找到了一個位置。他讓周曉芸坐下，自己則像一堵牆一樣，站在她前面，用身體隔開了擁擠的人群。
周曉芸坐在座位上，仰頭看著陳默。他的後背很寬，很有安全感。車子顛簸搖晃，但他站得筆直，穩如泰山。她的心裡，莫名地感到一陣安寧。
公交車晃晃悠悠地開了一個多小時，終於到了大梅沙終點站。
一下車，一股鹹濕的海風就撲面而來。
「哇——」周曉芸發出一聲驚嘆。
眼前是一片開闊的景象。金色的沙灘綿延不絕，遠處是無邊無際的藍色大海。海浪一層一層地湧向岸邊，拍打著沙灘，發出「嘩啦啦」的聲響。天空中，幾隻海鷗盤旋著，發出清脆的叫聲。
這時的海灘還沒有後世那些密密麻麻的遮陽傘和數不清的遊客，顯得格外原始和純粹。
周曉芸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她從小在內陸長大，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看到大海。
課本里讀過的「波瀾壯闊」，詩句里描寫的「驚濤拍岸」，在這一刻，都變成了具體而生動的畫面，衝擊著她的感官。
陳默沒有打擾她，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她臉上那種發自內心的震撼和喜悅。
過了好一會兒，周曉芸才回過神來。她轉過頭，看著陳默，眼睛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陳默！是大海！我看到大海了！」她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
「嗯，看到了。」陳默笑著點頭。
下一秒，周曉芸做出了一個讓陳默意想不到的舉動。她把腳上的涼鞋一甩，赤著腳，提著裙擺，像個孩子一樣，尖叫著沖向了海邊。
「哎，你慢點！」陳默在後面喊。
周曉芸根本不聽，一口氣跑到海浪能夠打到的地方。冰涼的海水漫過她的腳背，她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她彎下腰，用手掬起一捧海水，嘗了一口。
「呸呸呸！好咸！」她皺著眉頭，吐著舌頭，那可愛的樣子，讓陳默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提著兩人的鞋子，慢悠悠地走到她身邊。
「誰讓你嘗的。」
「我就是好奇嘛。」周曉芸仰著臉，笑嘻嘻地說，「原來海水真的是鹹的。」
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笑容乾淨得沒有一絲雜質。
陳默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忽然覺得，自己以前追求的那些東西，金錢、地位、成功……在眼前這一刻的笑容面前，似乎都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把手裡的鞋子放在乾爽的沙灘上，然後也脫掉了自己的解放鞋和襪子，捲起褲腿，走進了水裡。
海水沒過腳踝，帶著一絲涼意，很舒服。
兩人並肩站在海邊，看著遠方的海平面。誰也沒有說話，但氣氛卻一點也不尷尬。
「陳默，」過了很久，周曉芸才輕聲開口，「謝謝你。」
「又說謝謝。」
「我是認真的。」周曉芸轉頭看著他，「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永遠都體會不到這種感覺。站在海邊，好像所有的煩惱都被海風吹走了。」
陳默看著她，她的眼睛比身後的海水還要清澈。
「那就多站一會兒。」他說。
兩人沿著海岸線，慢慢地走著。沙子很軟，踩上去痒痒的。海浪追逐著他們的腳印，來了又去，去了又來。
周曉芸像個好奇寶寶，一會兒撿起一個漂亮的貝殼，一會兒又追著一隻小小的螃蟹跑。她的笑聲像銀鈴一樣，灑滿了整個海灘。
陳默就跟在她身後，看著她跑，看著她笑。他發現自己很喜歡看她笑的樣子，那會讓他覺得整個世界都明亮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