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直起腰,轉身就往院門走。
「站住。」
周耀國的聲音不大,但陳默的腳釘在了原地。
他回過頭。老人沒有看他,而是彎腰拎起廊下的水壺,慢悠悠地給一盆君子蘭澆水。水流細細的,順著葉片淌下去,在泥土上洇出一小塊深色。
「坐回來。」
陳默重新坐下。
周耀國把水壺放好,在他對面的藤椅上坐下來,兩隻手搭在扶手上,姿態鬆弛。
「小陳,普查的事我不擔心。你腦子夠用,手裡有家底,應付得來。」
陳默點頭,等著下文。
「我問你個別的事。」
周耀國的目光從花盆上移開,落到陳默臉上。
「曉芸去鵬城那趟,你以為是巧合?」
陳默的表情沒變,但後背微微繃了一下。
他當然想過這個問題。周曉芸在鵬城出現的時機太巧了——不早不晚,恰好是他在華強北最忙的那幾天。她說是「來探親」,可林老住在翠竹路那麼多年,她以前也沒見去過幾回。
但他從來沒有往深了想。或者說,不敢想。
「那丫頭的性子我清楚。」周耀國的語氣像在說天氣,「她從小心裡有數,不是糊塗人。去鵬城之前,跟我打了招呼。沒說找你,但我老頭子還沒糊塗到那份上。」
陳默的手指擱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她喜歡你。」
四個字,乾乾脆脆,沒有鋪墊,沒有試探。
周耀國說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剛才說的不過是「今天天氣不錯」。
屋子裡安靜了好幾秒。
院牆外面傳來自行車鈴鐺的聲響,隔壁人家在叫孩子吃飯。
陳默張了一下嘴。
他這輩子見過的大場面不少。跟軍工泰斗談判沒慫過,被省廳的人盤問沒慌過,在火車上跟劫匪對峙也沒退過一步。
但此刻,他發現自己接不上話。
「我問你的意思。」周耀國把茶杯擱下,聲音平靜得像一潭老井水。
陳默低下頭,盯著自己褲腿上蹭的一塊機油印子。
沉默了大概有十來秒。
「喜歡。」
他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不高,但很穩。
然後他抬起頭,直視周耀國的眼睛。
「但配不上。」
說完,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沒笑出來。
「我爸是國營工具機廠的退休工人,我媽在家糊紙盒。我住的房子是二十年前蓋的土坯房,去年才加了一間。我沒考上大學,讀完高中就出去收破爛,現在開了個廠子,說出去好聽,但回頭看——廠房是借的,設備是撿的,連那台德國機器都是從廢鐵堆里刨出來的。」
他的聲音沒有自嘲,也沒有自憐,就是在陳述事實。
「周老,您是什麼人,我心裡有數。曉芸是什麼家庭,我也有數。這個門第的差距——」
「停。」
周耀國抬起一隻手。
陳默閉了嘴。
老人看著他,忽然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被逗樂了。皺紋擠在一起,眼睛眯成兩條縫。
「小陳啊小陳。」他搖了搖頭,「你跟省廳的人過招,跟軍工大廠的廠長拍桌子,心眼子比誰都多。怎麼一到這種事上,就犯起傻來了?」
陳默沒出聲。
「你當我是什麼老封建?」周耀國收了笑,但語氣里還帶著那股樂意,「我要是在乎門第,當年就不會從山溝里出來打仗了。」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我問你——你那個工廠,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還是你一錘子一錘子敲出來的?」
陳默不說話。
「你手底下那幫老師傅,溫愛華、李師傅、錢國棟,哪個不是廳局級單位出來的技術大拿?人家憑什麼跟著你干?憑你姓陳?憑你年輕?」
「他們跟著你,是因為你有本事。」
周耀國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有分量。
「我這把年紀,看人看了一輩子。門第值幾個錢?我當年的戰友,有的是大戶人家出來的,槍一響,跑得比兔子還快。反倒是種地的、打鐵的、殺豬的,最後扛到了最後。」
他頓了頓。
「我不在乎你家住什麼房子,你爸幹什麼工作。我只在乎一件事——我孫女跟了你,往後能不能過得好。」
陳默的喉結動了一下。
「這個問題,你不用回答我。」周耀國站起身,走到廊下,背對著他,「你回答你自己就行。」
院子裡的光線暗了下來,夕陽從圍牆上方收攏,只剩一抹橘色掛在屋檐的瓦片上。
陳默站起來。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
「周老。」
「嗯。」
「我能讓她過得好。」
周耀國沒有回頭。他伸手摘了一片君子蘭上枯黃的老葉,捻了捻,丟進花盆邊上的小簸箕里。
「行了,走吧。你那一攤子事,別耽誤了。」
陳默深深鞠了一躬。
轉身出門的時候,他的步子比來時重了幾分。
不是沉重,是踏實。
騎上摩托車,發動機的轟鳴聲在巷子裡迴蕩。他擰了一把油門,車頭朝著城外工廠的方向躥了出去。
風灌進領口,涼颼颼的。
……
回到廠里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車間還亮著燈,溫愛華帶著幾個老師傅在調試龍門刨的液壓系統。
陳默把摩托車停好,沒有進車間,而是先去了溫靜的小隔間。
「溫靜,把咱們廠從建廠到現在所有的合同、收據、技術鑑定報告、資質證明,全部整理出來。按時間排序,做一份總目錄。」
溫靜抬起頭,看著他沾了一臉灰的側臉。
「出什麼事了?」
「沒什麼大事。」陳默扯了一下嘴角,「有人要來查帳,咱們得把家底亮出來。」
他走到門口,又停了一步。
「一個月之內,必須弄好。」
溫靜咬了一下嘴唇,點了下頭,把鋼筆帽擰緊,翻開了一本新的帳本。
辦公室對面的車間裡,天車的馬達在夜色中嗡嗡地響著。
陳默靠在門框上,看了一眼燈火通明的廠區。
一個月。
夠了。
第二天一早,陳默把所有人召到了食堂。
食堂不大,勉強擺了八張摺疊桌。溫愛華、陳國富、錢國棟、李師傅、張工、王建軍,再加上孫大頭和宋志遠,核心班子全到了。齊勇站在門口,手臂交叉抱在胸前,像一尊門神。
溫靜搬了把椅子坐在角落裡,本子攤開,隨時準備記。
陳默站在最前面,身後是一面刷了白灰的牆。
「說件事。」他開門見山,「省機械工業廳,下個月派評估組過來,對我們廠進行技術普查。」
話音剛落,食堂里響起一陣低語。
李師傅先開了腔:「普查?查什麼?咱們又不欠他們的。」
「查設備來源,查生產資質,查技術水平。」陳默一條一條說,「有人往省廳遞了舉報信,說我們'非法持有國有資產',說我們的特種鋼材'來源不明'。」
「放他媽的屁!」孫大頭一巴掌拍在桌上,把鐵皮飯盒震得彈了一下,「手續白紙黑字的,哪來的非法?」
「手續沒問題。」陳默抬手壓了壓,「但有人想找茬,總能找到角度。所以我們不能等著挨查,我們要主動出擊。」
他從兜里掏出一張折了兩道的紙,展開,貼到牆上。
紙上是他昨晚騎車回來以後,在辦公室寫到凌晨兩點的備戰方案。鋼筆字寫得密密麻麻,條理分明。
「這次普查,我的要求只有一個——不光要過關,還要讓他們帶著震撼回去。」
他轉過身,面對所有人。
「第一,文件組。溫靜負責。從建廠到現在,所有合同、採購憑證、付款收據、質檢報告,按時間線裝訂成冊。每一筆帳都要對得上,每一份手續都要能追溯。一本都不能少。」
溫靜在本子上飛快地寫。
「第二,設備組。溫總工負責。所有在用設備,編號登記,註明來源、修復過程、當前精度。重點是那台德國滾齒機和蘇聯龍門刨——維修日誌、檢測數據、試產記錄,全部整理成技術檔案。」
溫愛華微微點頭,推了推老花鏡。
「第三,樣品組。我爸負責。」
陳國富正端著搪瓷杯喝水,聽到這句,杯子在嘴邊停了一下。
「從現在開始,挑出我們加工過的最高水平的產品,齒輪、軸類件、非標件,擺一個展示台出來。評估組到了,不用我們說多好,讓東西自己說話。」
陳國富沒吭聲,但把搪瓷杯放下了,這就表示接了。
「第四,現場組。李師傅帶頭。車間從今天起全面整頓。工具歸位,地面清掃,工件分類碼放。我不要面子工程,但也不能讓人家進來看到一地油污。」
李師傅嘿了一聲:「你放心,我收拾車間比收拾我家那口子利索。」
幾個老師傅笑了。
「第五。」陳默的語氣沉了一檔,「生產不能停。王富貴的齒輪訂單、紅星造船廠的軍工件,該趕的繼續趕。評估組來的時候,我要他們看到的不是一個擺樣子的廠,是一個正在全力生產的廠。」
他環顧了一圈所有人。
「聽明白了?」
「明白了。」
聲音參差不齊,但氣兒是足的。
散會以後,陳默把溫愛華和錢國棟留下來。
「溫總工,有件事我單獨跟您說。」
溫愛華坐在凳子上,等著。
「評估組裡,如果有懂行的專家,他們最關心的不是文件,也不是車間干不乾淨。他們要看的是核心能力——我們的設備能不能穩定輸出高精度產品。」
「你的意思是……」
「爭氣爐。」陳默看向錢國棟,「錢老,您那個純機械溫控裝置,目前穩定性怎麼樣?」
錢國棟的獨眼眯了一下。「連續燒了三爐,溫差沒超過正負四度。」
「能不能壓到正負兩度?」
錢國棟沉默了幾秒,緩緩說道:「難。但不是做不到。風門聯動的阻尼需要重新調,差動輪的傳動比也得改。給我十天。」
「給你二十天。」陳默說,「不著急,但必須紮實。到時候評估組要看熱處理工序,這就是我們的底牌。」
錢國棟點了一下頭,起身走了。走到門口回了半步,丟下一句:「小陳,甭管誰來查,我這把爐子拿得出手。」
門關上了。
溫愛華看著陳默,半天沒說話。
「老頭子想問你一句。」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舉報信,是不是衝著那批鋼材來的?」
陳默沒否認。
「鋼材的手續,你當時就讓我走了正規流程。」溫愛華說,「合同有,發票有,入庫單有。查就查唄,怕什麼。」
「我不怕查帳。」陳默往椅子上一靠,「我怕的是有人先定了調子再來查。」
溫愛華明白了。
查是假,整才是真。
「但我們有個東西是他們整不了的。」陳默忽然笑了一下。
「什麼?」
陳默伸手往車間的方向指了一下。
「活兒。」
溫愛華怔了一瞬,隨即也笑了。
笑完他站起來,把老花鏡往鼻樑上推了推,踱著步子往車間走。
「行了,我去盯著。那台龍門刨的液壓閥還沒校完,不能讓他們瞎摟。」
陳默在食堂坐了一會兒。
外面傳來車間開工的動靜,鐵錘敲擊的聲音,車床主軸啟動的嗡鳴,還有李師傅罵徒弟的中氣十足的嗓門——「你往那邊擺!那邊!眼睛長腳後跟上了?」
他拿起搪瓷杯灌了一口涼茶,站起身,朝車間走去。
二十九天。
從今天算起。
備戰的節奏一拉起來,整個廠子像上了發條。
溫靜帶著一個幫手,把三間屋子的柜子翻了個底朝天。合同原件、銀行回單、入庫出庫單,她一份一份比對,一份一份編號,整整齊齊夾進硬殼文件夾。
陳國富更絕。他把工具間騰出一半,專門當了展示區。一張厚木板搭在兩個油桶上,鋪了塊乾淨的棉布,幾十個加工件按精度等級從左到右排開——從普通農機齒輪到軍工級人字齒,最右邊放的是那個DIN1級的樣品,被單獨擱在一個自製的木托上。
有人問他為什麼擺這麼講究。
陳國富瞪了一眼:「給領導看東西,跟在集市上賣紅薯不一樣。」
李師傅那頭動了真格。他帶著三個徒弟,花了兩天時間,把車間地面用鐵刷子刷了一遍,又澆上一層混凝土找平。工具掛板是他親手做的,每把扳手、每把刮刀,都用鐵絲彎了個專用鉤子。
「我在紅星機械廠幹了二十八年,車間收拾成什麼樣兒我太清楚了。」他一邊擰螺絲一邊嘟囔,「軍工廠迎檢的規矩,用在這兒不虧。」
宋志遠悶聲幹活。他把那六台發那科驅動器逐一通電檢測,記錄參數,畫出接線圖。遇到有問題的單元,他蹲在地上一焊就是兩個小時,眼都不眨。
陳默巡視了一圈,對每個組的進度都過了一遍。走到展示區的時候,他站在那排齒輪面前看了半天。
「還差點東西。」
陳國富問:「缺什麼?」
「加一組對比件。」陳默說,「找兩個市面上能買到的國產齒輪,擺在旁邊。不用標註,讓人自己看區別。」
陳國富想了想,點了下頭。
眼睛不說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