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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那丫頭的性子我清楚!

2026-10-19 07:23:25 作者: 李又又

  陳默直起腰,轉身就往院門走。

  「站住。」

  周耀國的聲音不大,但陳默的腳釘在了原地。

  他回過頭。老人沒有看他,而是彎腰拎起廊下的水壺,慢悠悠地給一盆君子蘭澆水。水流細細的,順著葉片淌下去,在泥土上洇出一小塊深色。

  「坐回來。」

  陳默重新坐下。

  周耀國把水壺放好,在他對面的藤椅上坐下來,兩隻手搭在扶手上,姿態鬆弛。

  「小陳,普查的事我不擔心。你腦子夠用,手裡有家底,應付得來。」

  陳默點頭,等著下文。

  「我問你個別的事。」

  周耀國的目光從花盆上移開,落到陳默臉上。

  「曉芸去鵬城那趟,你以為是巧合?」

  陳默的表情沒變,但後背微微繃了一下。

  他當然想過這個問題。周曉芸在鵬城出現的時機太巧了——不早不晚,恰好是他在華強北最忙的那幾天。她說是「來探親」,可林老住在翠竹路那麼多年,她以前也沒見去過幾回。

  但他從來沒有往深了想。或者說,不敢想。

  「那丫頭的性子我清楚。」周耀國的語氣像在說天氣,「她從小心裡有數,不是糊塗人。去鵬城之前,跟我打了招呼。沒說找你,但我老頭子還沒糊塗到那份上。」

  陳默的手指擱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她喜歡你。」

  四個字,乾乾脆脆,沒有鋪墊,沒有試探。

  周耀國說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剛才說的不過是「今天天氣不錯」。

  屋子裡安靜了好幾秒。

  院牆外面傳來自行車鈴鐺的聲響,隔壁人家在叫孩子吃飯。

  

  陳默張了一下嘴。

  他這輩子見過的大場面不少。跟軍工泰斗談判沒慫過,被省廳的人盤問沒慌過,在火車上跟劫匪對峙也沒退過一步。

  但此刻,他發現自己接不上話。

  「我問你的意思。」周耀國把茶杯擱下,聲音平靜得像一潭老井水。

  陳默低下頭,盯著自己褲腿上蹭的一塊機油印子。

  沉默了大概有十來秒。

  「喜歡。」

  他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不高,但很穩。

  然後他抬起頭,直視周耀國的眼睛。

  「但配不上。」

  說完,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沒笑出來。

  「我爸是國營工具機廠的退休工人,我媽在家糊紙盒。我住的房子是二十年前蓋的土坯房,去年才加了一間。我沒考上大學,讀完高中就出去收破爛,現在開了個廠子,說出去好聽,但回頭看——廠房是借的,設備是撿的,連那台德國機器都是從廢鐵堆里刨出來的。」

  他的聲音沒有自嘲,也沒有自憐,就是在陳述事實。

  「周老,您是什麼人,我心裡有數。曉芸是什麼家庭,我也有數。這個門第的差距——」

  「停。」

  周耀國抬起一隻手。

  陳默閉了嘴。

  老人看著他,忽然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被逗樂了。皺紋擠在一起,眼睛眯成兩條縫。

  「小陳啊小陳。」他搖了搖頭,「你跟省廳的人過招,跟軍工大廠的廠長拍桌子,心眼子比誰都多。怎麼一到這種事上,就犯起傻來了?」

  陳默沒出聲。

  「你當我是什麼老封建?」周耀國收了笑,但語氣里還帶著那股樂意,「我要是在乎門第,當年就不會從山溝里出來打仗了。」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我問你——你那個工廠,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還是你一錘子一錘子敲出來的?」

  陳默不說話。

  「你手底下那幫老師傅,溫愛華、李師傅、錢國棟,哪個不是廳局級單位出來的技術大拿?人家憑什麼跟著你干?憑你姓陳?憑你年輕?」

  「他們跟著你,是因為你有本事。」


  周耀國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有分量。

  「我這把年紀,看人看了一輩子。門第值幾個錢?我當年的戰友,有的是大戶人家出來的,槍一響,跑得比兔子還快。反倒是種地的、打鐵的、殺豬的,最後扛到了最後。」

  他頓了頓。

  「我不在乎你家住什麼房子,你爸幹什麼工作。我只在乎一件事——我孫女跟了你,往後能不能過得好。」

  陳默的喉結動了一下。

  「這個問題,你不用回答我。」周耀國站起身,走到廊下,背對著他,「你回答你自己就行。」

  院子裡的光線暗了下來,夕陽從圍牆上方收攏,只剩一抹橘色掛在屋檐的瓦片上。

  陳默站起來。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

  「周老。」

  「嗯。」

  「我能讓她過得好。」

  周耀國沒有回頭。他伸手摘了一片君子蘭上枯黃的老葉,捻了捻,丟進花盆邊上的小簸箕里。

  「行了,走吧。你那一攤子事,別耽誤了。」

  陳默深深鞠了一躬。

  轉身出門的時候,他的步子比來時重了幾分。

  不是沉重,是踏實。

  騎上摩托車,發動機的轟鳴聲在巷子裡迴蕩。他擰了一把油門,車頭朝著城外工廠的方向躥了出去。

  風灌進領口,涼颼颼的。

  ……

  回到廠里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車間還亮著燈,溫愛華帶著幾個老師傅在調試龍門刨的液壓系統。

  陳默把摩托車停好,沒有進車間,而是先去了溫靜的小隔間。

  「溫靜,把咱們廠從建廠到現在所有的合同、收據、技術鑑定報告、資質證明,全部整理出來。按時間排序,做一份總目錄。」

  溫靜抬起頭,看著他沾了一臉灰的側臉。

  「出什麼事了?」

  「沒什麼大事。」陳默扯了一下嘴角,「有人要來查帳,咱們得把家底亮出來。」

  他走到門口,又停了一步。

  「一個月之內,必須弄好。」

  溫靜咬了一下嘴唇,點了下頭,把鋼筆帽擰緊,翻開了一本新的帳本。

  辦公室對面的車間裡,天車的馬達在夜色中嗡嗡地響著。

  陳默靠在門框上,看了一眼燈火通明的廠區。

  一個月。

  夠了。

  第二天一早,陳默把所有人召到了食堂。

  食堂不大,勉強擺了八張摺疊桌。溫愛華、陳國富、錢國棟、李師傅、張工、王建軍,再加上孫大頭和宋志遠,核心班子全到了。齊勇站在門口,手臂交叉抱在胸前,像一尊門神。

  溫靜搬了把椅子坐在角落裡,本子攤開,隨時準備記。

  陳默站在最前面,身後是一面刷了白灰的牆。

  「說件事。」他開門見山,「省機械工業廳,下個月派評估組過來,對我們廠進行技術普查。」

  話音剛落,食堂里響起一陣低語。

  李師傅先開了腔:「普查?查什麼?咱們又不欠他們的。」

  「查設備來源,查生產資質,查技術水平。」陳默一條一條說,「有人往省廳遞了舉報信,說我們'非法持有國有資產',說我們的特種鋼材'來源不明'。」

  「放他媽的屁!」孫大頭一巴掌拍在桌上,把鐵皮飯盒震得彈了一下,「手續白紙黑字的,哪來的非法?」

  「手續沒問題。」陳默抬手壓了壓,「但有人想找茬,總能找到角度。所以我們不能等著挨查,我們要主動出擊。」

  他從兜里掏出一張折了兩道的紙,展開,貼到牆上。

  紙上是他昨晚騎車回來以後,在辦公室寫到凌晨兩點的備戰方案。鋼筆字寫得密密麻麻,條理分明。

  「這次普查,我的要求只有一個——不光要過關,還要讓他們帶著震撼回去。」

  他轉過身,面對所有人。

  「第一,文件組。溫靜負責。從建廠到現在,所有合同、採購憑證、付款收據、質檢報告,按時間線裝訂成冊。每一筆帳都要對得上,每一份手續都要能追溯。一本都不能少。」

  溫靜在本子上飛快地寫。

  「第二,設備組。溫總工負責。所有在用設備,編號登記,註明來源、修復過程、當前精度。重點是那台德國滾齒機和蘇聯龍門刨——維修日誌、檢測數據、試產記錄,全部整理成技術檔案。」

  溫愛華微微點頭,推了推老花鏡。

  「第三,樣品組。我爸負責。」

  陳國富正端著搪瓷杯喝水,聽到這句,杯子在嘴邊停了一下。

  「從現在開始,挑出我們加工過的最高水平的產品,齒輪、軸類件、非標件,擺一個展示台出來。評估組到了,不用我們說多好,讓東西自己說話。」

  陳國富沒吭聲,但把搪瓷杯放下了,這就表示接了。

  「第四,現場組。李師傅帶頭。車間從今天起全面整頓。工具歸位,地面清掃,工件分類碼放。我不要面子工程,但也不能讓人家進來看到一地油污。」

  李師傅嘿了一聲:「你放心,我收拾車間比收拾我家那口子利索。」

  幾個老師傅笑了。

  「第五。」陳默的語氣沉了一檔,「生產不能停。王富貴的齒輪訂單、紅星造船廠的軍工件,該趕的繼續趕。評估組來的時候,我要他們看到的不是一個擺樣子的廠,是一個正在全力生產的廠。」

  他環顧了一圈所有人。

  「聽明白了?」

  「明白了。」

  聲音參差不齊,但氣兒是足的。

  散會以後,陳默把溫愛華和錢國棟留下來。

  「溫總工,有件事我單獨跟您說。」

  溫愛華坐在凳子上,等著。

  「評估組裡,如果有懂行的專家,他們最關心的不是文件,也不是車間干不乾淨。他們要看的是核心能力——我們的設備能不能穩定輸出高精度產品。」

  「你的意思是……」

  「爭氣爐。」陳默看向錢國棟,「錢老,您那個純機械溫控裝置,目前穩定性怎麼樣?」

  錢國棟的獨眼眯了一下。「連續燒了三爐,溫差沒超過正負四度。」

  「能不能壓到正負兩度?」

  錢國棟沉默了幾秒,緩緩說道:「難。但不是做不到。風門聯動的阻尼需要重新調,差動輪的傳動比也得改。給我十天。」

  「給你二十天。」陳默說,「不著急,但必須紮實。到時候評估組要看熱處理工序,這就是我們的底牌。」

  錢國棟點了一下頭,起身走了。走到門口回了半步,丟下一句:「小陳,甭管誰來查,我這把爐子拿得出手。」

  門關上了。

  溫愛華看著陳默,半天沒說話。

  「老頭子想問你一句。」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舉報信,是不是衝著那批鋼材來的?」

  陳默沒否認。

  「鋼材的手續,你當時就讓我走了正規流程。」溫愛華說,「合同有,發票有,入庫單有。查就查唄,怕什麼。」

  「我不怕查帳。」陳默往椅子上一靠,「我怕的是有人先定了調子再來查。」

  溫愛華明白了。

  查是假,整才是真。

  「但我們有個東西是他們整不了的。」陳默忽然笑了一下。

  「什麼?」

  陳默伸手往車間的方向指了一下。

  「活兒。」

  溫愛華怔了一瞬,隨即也笑了。

  笑完他站起來,把老花鏡往鼻樑上推了推,踱著步子往車間走。

  「行了,我去盯著。那台龍門刨的液壓閥還沒校完,不能讓他們瞎摟。」

  陳默在食堂坐了一會兒。

  外面傳來車間開工的動靜,鐵錘敲擊的聲音,車床主軸啟動的嗡鳴,還有李師傅罵徒弟的中氣十足的嗓門——「你往那邊擺!那邊!眼睛長腳後跟上了?」

  他拿起搪瓷杯灌了一口涼茶,站起身,朝車間走去。


  二十九天。

  從今天算起。

  備戰的節奏一拉起來,整個廠子像上了發條。

  溫靜帶著一個幫手,把三間屋子的柜子翻了個底朝天。合同原件、銀行回單、入庫出庫單,她一份一份比對,一份一份編號,整整齊齊夾進硬殼文件夾。

  陳國富更絕。他把工具間騰出一半,專門當了展示區。一張厚木板搭在兩個油桶上,鋪了塊乾淨的棉布,幾十個加工件按精度等級從左到右排開——從普通農機齒輪到軍工級人字齒,最右邊放的是那個DIN1級的樣品,被單獨擱在一個自製的木托上。

  有人問他為什麼擺這麼講究。

  陳國富瞪了一眼:「給領導看東西,跟在集市上賣紅薯不一樣。」

  李師傅那頭動了真格。他帶著三個徒弟,花了兩天時間,把車間地面用鐵刷子刷了一遍,又澆上一層混凝土找平。工具掛板是他親手做的,每把扳手、每把刮刀,都用鐵絲彎了個專用鉤子。

  「我在紅星機械廠幹了二十八年,車間收拾成什麼樣兒我太清楚了。」他一邊擰螺絲一邊嘟囔,「軍工廠迎檢的規矩,用在這兒不虧。」

  宋志遠悶聲幹活。他把那六台發那科驅動器逐一通電檢測,記錄參數,畫出接線圖。遇到有問題的單元,他蹲在地上一焊就是兩個小時,眼都不眨。

  陳默巡視了一圈,對每個組的進度都過了一遍。走到展示區的時候,他站在那排齒輪面前看了半天。

  「還差點東西。」

  陳國富問:「缺什麼?」

  「加一組對比件。」陳默說,「找兩個市面上能買到的國產齒輪,擺在旁邊。不用標註,讓人自己看區別。」

  陳國富想了想,點了下頭。

  眼睛不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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