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志遠的目光越過陳默的肩膀,落在院子裡那台龍門天車的輪廓上,停了兩秒。
「陳廠長,我這次來,不是私人拜訪。」韓志遠的笑容收斂了幾分,「是廳里接到了一封舉報信。」
舉報信。
陳默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腦子已經轉開了。
「什麼舉報?」
「有人反映,你們江城精工機械廠,一家鄉鎮私營企業,非法持有國有資產——具體來說,是一台原屬國營城東機械廠的德國產重型滾齒機。」
韓志遠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每一個詞都像是稱過重量的。
旁邊的溫靜手裡的鋼筆停住了。
陳默倒是笑了。
「韓處長,這台機器的來龍去脈,有完整的購買手續和付款憑證。城東機械廠倒閉清算時,我通過正規渠道,從縣資產處置辦公室購入的。合同、收據、蓋章,一樣不少。」
「我知道。」韓志遠點了下頭,「資產辦那邊的手續我查過了,沒問題。」
陳默盯著他。
既然手續沒問題,你大老遠從省城跑過來,踩一褲腿的泥,就為了跟我說這個?
「但舉報信里還提到了另外一件事。」韓志遠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兩根手指捏著邊沿,沒有遞過來,而是在空中停了一下。「信里說,貴廠還持有大量來源不明的軍工級特種鋼材——鉻鉬合金鋼、鈦合金、耐壓鋼板。這些都是國家管控的戰略物資。一個私營小廠,哪來的?」
特種鋼材。
陳默的眼皮跳了一下。
這一刀捅得准。
鋼材的事,知道內情的人不多。紅星造船廠的張衛國,孫大頭,他自己。還有一個人——孟慶濤。
上次在漢陽擺平了孟慶濤,表面上是解了圍,但那頭狼不是被打服了,而是縮回去舔傷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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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封舉報信,十有八九就是他捅上去的。
「韓處長,方便進去坐嗎?站在門口說話,不太像樣子。」
陳默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往裡讓了一步。
韓志遠跟著他進了廠區。
溫靜趕緊去倒茶。
陳默沒有把韓志遠帶進辦公室,而是直接領著他穿過院子,往車間的方向走。
「韓處長,您既然來了,不如先看看我們的東西。手續這種事,回頭我讓人把所有文件給您複印一份。但有些東西,光看紙面上的字是看不出來的。」
韓志遠沒有拒絕。
他其實也想看看。
舉報信上寫得玄乎——一個鄉鎮私企,號稱能加工DIN1級精度的齒輪,還承接了紅星造船廠的軍工訂單。在韓志遠的認知里,這不太可能。全省能達到這個精度的廠子,他閉著眼睛都數得過來。沒有一個是私營的。
所以他來了。帶著核實的目的,也帶著幾分好奇。
推開車間的鐵門,韓志遠的腳步頓住了。
他先看到的是那台德國滾齒機。
不是圖片上的,不是文字描述的,而是一台實實在在的、擦拭得錚亮的、散發著機油氣息的重型工具機。鑄鐵床身沉穩地蹲在混凝土基座上,刀架滑座上的導軌反射著日光燈的白光。
韓志遠走過去,不自覺地伸手摸了一下導軌。
手指滑過去,沒有澀感。
像絲綢。
他是技術口出身的幹部,在省機械廳待了十幾年,去過國內幾乎所有的大型工具機廠。他能分辨出機械加工和手工刮研的區別。
這條導軌,是手工刮研的。
而且研點均勻得不像話。
「這是……」
「1956年,東德萊比錫重型工具機聯合體出品。」陳默站在他身後,聲音平靜,「到我們手裡的時候,已經是一堆廢鐵。拆散了的,泡在油污里,鏽跡斑斑。我們花了三個月,把它一個零件一個零件地清洗、檢測、修復、組裝。」
「導軌是李師傅帶著三個鉗工,用手刮的。前後颳了兩個禮拜。」
韓志遠沒說話。
他蹲下來,仔細看了看床身的接合面。
接合面上的研點密密麻麻,大小均勻,分布規整。
這不是普通的刮研。這是教科書級別的手藝。
「你們廠里,有幾個能幹這活兒的?」
「在編的鉗工,能獨立完成精密刮研的,四個。帶頭的李師傅,原紅星機械廠八級鉗工。我父親陳國富,原國營工具機廠八級鉗工。」
韓志遠慢慢站起來。
他的表情變了。不是之前那種公事公辦的客氣,而是一個技術人員看到好東西時,壓不住的認真。
「齒輪呢?舉報信上說你們加工的齒輪精度達到了DIN1級。有樣品嗎?」
「有。」
陳默轉身走到工具櫃前,拉開抽屜,取出一個木盒。
木盒裡墊著絨布,躺著一個小型人字齒輪。拿出來的時候,日光燈打在齒面上,光潔得能照出人影。
韓志遠接過去。
他從兜里掏出一個隨身攜帶的十倍放大鏡,湊到齒面上,左看右看,看了足足兩分鐘。
沒有刀紋。沒有毛刺。齒廓過渡圓滑,齒根沒有應力集中的痕跡。
「這個精度……」韓志遠的聲音有些發緊,「你們自檢是多少?」
「光潔度14級。齒形誤差零點零零三毫米以內。錢振華錢老親自測的。」
錢振華三個字一出來,韓志遠的手抖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錢振華是誰。全國工具機行業的泰斗,住在漢陽紅星造船廠的那位錢老。
「錢老……來過你們這兒?」
「來過。帶著考察組來的。」陳默從另一個抽屜里,抽出一份文件,遞過去。「這是錢老簽字的技術鑑定報告。旁邊這份,是省經委的紅頭文件——批准我們作為紅星造船廠的軍工配套供應商。」
韓志遠接過文件,一頁一頁地翻。
鑑定報告上錢振華的簽名他認得。
省經委的紅頭文件上,蓋著鮮紅的公章。
那封舉報信上寫的那些話——「來源不明」、「非法持有」、「不具備資質」——在這兩份文件面前,輕得像廢紙。
韓志遠把文件還給陳默,沉默了好一會兒。
「陳廠長,今天這一趟,我算是……開了眼了。」
陳默沒接話,等著他說下文。
韓志遠猶豫了一下,把嗓子裡的話咽回去半截,重新組織了一遍。
「這樣,舉報信的事,我回去如實匯報。該查的我查了,沒有問題。但是——」
他頓了頓。
「但是,廳里下個月有一個全省機械行業的技術普查。所有在冊的機械加工企業,都要接受技術評估。你們江城精工……也在名單上。」
陳默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技術普查。
這個名頭聽著正常,但落到私營企業頭上,味道就變了。查你的時候是普查,不查你的時候也是普查。查出問題是問題,查不出問題也能製造問題。
「評估組什麼時候來?」
韓志遠伸出一根手指。
「一個月。」
他看了一眼車間裡那些精密設備,又看了看陳默。
「陳廠長,我個人說句不該說的話。」他壓低了聲音,「這次普查,不光是技術層面的事。有人……盯著你們。」
說完,他沒再多解釋,拎起公文包,客氣地告辭了。
陳默站在車間門口,看著韓志遠的背影消失在廠門外。
溫靜從後面走過來,臉色發白。
「廠長,怎麼辦?」
陳默沒理她。他把韓志遠留下的那張名片翻過來,用指甲在背面輕輕劃了一道。
一個月。
有人盯著。
他轉身往辦公室走,經過齊勇身邊的時候,頭也沒回,只丟下一句話。
「去把孫哥叫來。」
……
孫大頭趕到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他一腳踹開辦公室的門,滿頭大汗,手裡還攥著半根沒抽完的煙。
「什麼事?你讓齊勇把話傳得跟要出人命似的——」
陳默坐在桌後,把韓志遠的名片推過去。
孫大頭拿起來一看。
「省機械工業廳?」
「技術處副處長,今天下午來的。」陳默把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孫大頭的臉一點一點沉下去。
「舉報信?誰這麼缺德?」
「你猜。」
孫大頭把菸頭在菸灰缸里按滅,眼珠子轉了兩圈。
「孟慶濤?」
「八成是他。」陳默靠在椅背上,「上次在漢陽,我拿軍工合同的交期逼他就範,他表面上妥協了,但心裡肯定不服。他整不了我的合同,就換個方向——從設備和材料的來源上下手。」
「這狗東西!」孫大頭一拍桌子,「他是紅星造船廠的廠長,軍工口子的人,一封匿名信往省廳一遞,人家當然得重視。」
「不光是他。」陳默的手指敲了兩下桌面,「鋼材的事,城東機械廠的設備,長河實業的生產線——這三條線,哪條被翻出來都夠我們喝一壺的。手續雖然齊全,但架不住有人要較真。」
孫大頭急了。
「那怎麼辦?咱找人啊!你不是認識周老嗎?讓周老出面——」
「不急。」
陳默抬手制止他。
「孫哥,你先想一個問題。韓志遠今天來,是帶著惡意來的嗎?」
孫大頭一愣。
仔細想想,好像不是。
如果韓志遠是來找茬的,大可以不給陳默看那封舉報信,也不用提醒「有人盯著」。他走之前那句話,分明是在遞消息。
「你是說……這個姓韓的,不是衝著咱們來的?」
「他是省廳技術口的幹部,不是紀檢也不是審計。」陳默說,「舉報信遞到他手上,他必須走這一趟流程。但走完流程之後,他匯報上去的東西,可輕可重。」
「今天下午他在車間裡待了快一個小時,每一台設備都看了,錢老的鑑定報告也看了。一個搞技術的人,看到這些東西會是什麼反應?你想想。」
孫大頭慢慢點了下頭。
他想起了韓志遠蹲下來摸導軌時的那個表情。
那不是在挑毛病,那是在看寶貝。
「所以關鍵不在韓志遠。」陳默站起來,「關鍵是那個技術普查。一個月後來的評估組,才是真正的考驗。評估的結果,決定了省廳對我們的定性——是'違規私企',還是'技術標杆'。」
他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燈火通明的車間。
「我明天去見周老。這個局,不能只在技術層面應對。」
……
次日一早,陳默騎摩托直奔縣城。
周耀國的小院裡,老人正在廊下澆花。
看到陳默,他放下水壺,慢悠悠地走進堂屋。
「說吧。」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
陳默把韓志遠來訪的事說了,一字不漏。包括那封舉報信的內容,包括一個月後的技術普查。
周耀國聽完,沉默了一陣。
「你懷疑是孟慶濤?」
「不止是懷疑。」陳默說,「鋼材的來源,只有他最清楚。張衛國不可能自己告自己,孫大頭更不會。能把這件事寫進舉報信里的人,只有一個。」
周耀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孟慶濤這個人,我了解過。軍工系統出來的強硬派,做事不講情面,但也不是莽夫。他直接舉報你,對他自己也沒好處——畢竟你手裡的軍工合同是他們廠簽的。他這麼做,說明他還有後手。」
陳默等著。
「技術普查,你以為真是'普查'?」周耀國的嘴角微微撇了一下,「全省幾百家機械廠,哪年不搞普查?但單獨把一家私企列進名單里,還專門派技術處副處長先跑一趟——這不是普查,是定點審查。」
「有人在省廳里打過招呼。」
陳默的指節捏緊了。
「誰?」
周耀國搖了搖頭。
「不知道。但級別不低。孟慶濤一個造船廠廠長,手還沒長到省機械廳。他背後,一定有人。」
安靜了幾秒。
「周老,您的意思是……」
周耀國放下茶杯,看著陳默。
「你有兩條路。第一條,我出面打招呼,把這次普查擋回去。以我的面子,還做得到。」
陳默沒說話。
「但你知道我要說的是第二條。」老人微微笑了一下,「這次普查,你不但不能擋,還要接。而且要接得漂漂亮亮。」
陳默的眼睛亮了。
「你那個廠子,遲早要走到陽光底下。與其被人查,不如讓人看。讓省廳的人親眼看看,你們做的東西是什麼水平。查完了,定性是'技術標杆',以後誰再遞舉報信,省廳自己就替你擋了。」
周耀國的手指在膝蓋上點了兩下。
「變被動為主動。別人給你挖坑,你跳下去,把坑變成地基。」
陳默站起來,深鳩一躬。
「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