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大頭在旁邊看著,雖然不懂技術,但看兩個老專家的反應,心裡就有數了。
「老弟,這趟鵬城,你到底花了多少錢?」他湊過來小聲問。
陳默伸出一個巴掌。
「五千?」
「三百。」
孫大頭的嘴張開了,好半天沒合上。
「三……三百塊?就這些?」
「廢品價。」陳默拍了拍木箱的邊沿,「鵬城那邊的人不認識這些東西,當電子垃圾賣的。」
孫大頭的嘴唇哆嗦了兩下,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你這個財神爺!你——」
「行了。」陳默打斷他,「先別激動。這些東西是好,但光有硬體沒有軟體,等於一堆廢鐵。數控系統的主板,還得從頭開發。」
他看了宋志遠一眼。
「宋師傅,從明天開始,你跟溫總工對接。先把爭氣一號的電氣系統摸一遍,出一份改造方案。」
宋志遠點頭。
陳默又轉向溫愛華。
「溫總工,賀長林那邊——」
他沒說完,但溫愛華懂了。
「賀長林是誰?」
「南山信息技術研究所的所長。數字電路方面的頂級專家。」陳默的聲音壓低了半度,「他手裡有一套五軸聯動數控系統的完整方案。他答應來江城,跟我們一起做。」
溫愛華的瞳孔猛地收縮。
五軸聯動。
這四個字在中國工具機界,等於登月。
「你說什麼?」溫愛華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說,五軸聯動。」陳默看著他,「全套圖紙和控制方案,就在我的行李里。」
車間裡安靜得能聽到外面注塑機的嗡嗡聲。
溫愛華的手開始抖了。不是因為冷,也不是因為老,而是一個搞了一輩子工具機的人,聽到了這輩子最瘋狂的四個字。
陳國富的臉色也變了。
他比溫愛華還清楚五軸聯動意味著什麼。國內至今沒有一台自主研發的五軸聯動加工中心。進口的?禁運。這玩意兒能加工航空發動機葉片、潛艇螺旋槳、洲際飛彈彈頭——任何一個大國都死死攥在手裡,絕不可能給你。
而他兒子說,圖紙在行李里。
「先不急。」陳默看出了兩個老人的情緒,「賀長林還沒到。圖紙先鎖起來。咱們眼前最要緊的事,是把軋鋼廠的訂單吃下來,把爭氣一號改成數控的。五軸的事,後面再說。」
他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今天晚上吃什麼。
但在場的每個人都知道,從這一刻起,這個破舊的農機修配廠里,藏下了一顆足以震動整個中國工業界的種子。
溫愛華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一句話。
「小陳,你去鵬城這一趟……到底還幹了多少事?」
陳默笑了笑,沒回答。
他走到車間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宋志遠已經蹲在箱子旁邊,開始檢查驅動器的接口。溫愛華和陳國富頭碰頭湊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麼。齊勇站在門外,背對著所有人,目光掃視著廠區。
陳默從口袋裡掏出那張被他捂了一路的手帕。
手帕里包著的,是那本日文原版交流伺服控制技術手冊。
他把手帕打開,看了一眼封面上的日文字,又包好了。
這本書,比那四台發那科驅動器還重要。
齊勇當天晚上就住進了廠里。
孫大頭在舊廠房的角落給他收拾了一間小屋子,一張鐵架床,一床軍綠色的被褥,一個搪瓷臉盆。條件比鵬城城中村的握手樓還差。
齊勇把旅行袋往床上一扔,環顧了一圈,說了句:「比部隊還寬敞。」
然後他開始幹活了。
沒人吩咐他。他自己繞著廠區走了一圈,不到二十分鐘,回來找陳默。
「廠長,三個問題。」
陳默正在辦公室跟溫靜對帳,抬頭看他。
「說。」
「第一,西牆那段圍牆矮了,一米六,翻牆進來不費勁。第二,材料倉庫的鎖是掛鎖,一根鐵絲就能撬開。第三,夜裡沒人值班。」
陳默放下筆。
他知道齊勇說的都是事實。之前廠里的安保基本等於沒有,靠的是老師傅們的自覺和周邊治安還算太平。
但現在不一樣了——倉庫里趴著上百萬的特種鋼材和精密設備,車間裡擺著德國和蘇聯的重型母機。這些東西,隨便丟一件,損失都是天文數字。
「你打算怎麼辦?」
齊勇從褲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展開了。上面用鉛筆畫了一張廠區平面圖。線條粗糙,但標註得清清楚楚——哪裡是死角,哪裡是主要出入口,哪裡需要加裝照明。
陳默看了兩秒。
這圖畫得有意思。不是普通人畫的那種方位示意圖,而是按照防禦縱深的邏輯標註的。外圍、中間、核心區,三層。每一層的薄弱點都用紅圈標出來了。
偵察連的底子。
「西牆加高到兩米二,頂上拉鐵絲網。倉庫換防盜門,裝兩把暗鎖。大門口裝個燈泡,一百瓦的,照到路邊。」齊勇指著圖上的標註,一條一條說。
「夜班我來。每天晚上十點到早上六點,我在廠區巡邏。白天睡覺。」
「不用每天。」陳默說,「先隔一天一次。等後面招了人,再排班。」
「行。」
齊勇把紙折好,揣回兜里。轉身要走。
「等一下。」陳默叫住他。
齊勇回頭。
「路上的事,謝了。」
齊勇愣了一下。他大概沒想到陳默會說這個。
「那是我該乾的。」
他走了。
溫靜在旁邊聽了全程,手裡的鋼筆一直沒動。等齊勇走遠了,她才開口。
「這個人……是你在鵬城撿回來的?」
「不是撿的。」陳默重新拿起筆,繼續對帳。「是請回來的。」
溫靜沒再問。但她記住了齊勇看陳默時的那個眼神。
那種眼神,她在自己爺爺看陳默的時候也見過。
不是崇拜,不是感恩。
是認定了。
第二天一早,宋志遠就進了車間。
溫愛華已經在那兒等著了。昨晚他一宿沒睡,翻來覆去想的全是那四台發那科驅動器的事。凌晨三點爬起來,把爭氣一號的電氣圖紙全部翻出來,鋪了一工作檯。
宋志遠來的時候,看到滿桌子的圖紙,沒說話,放下帆布包,拉了把凳子坐下。
兩個人面對面,中間隔著一張圖紙。
溫愛華七十二歲,原江城工具機廠總工程師,中國第一代工具機專家。宋志遠五十三歲,原國營408廠五級電工,軍工電控系統出身。
一個是機械泰斗,一個是電控老手。
兩個人誰也沒客套。
溫愛華指著圖紙上爭氣一號的主軸驅動部分:「現在用的是普通三相異步電機,靠變速齒輪箱換擋。要改數控,第一步就是把這套東西全扔掉,換成伺服驅動。」
宋志遠點頭:「發那科那四台驅動器是交流伺服,額定功率夠用。但編碼器是增量式的,兩千線。要做全閉環控制,精度不夠。」
「不做全閉環。」溫愛華說。
宋志遠看了他一眼。
「先做半閉環。」溫愛華的手指在圖紙上畫了條線,「用編碼器反饋做速度環,位置精度靠絲槓的機械精度保證。我們的絲槓是手工刮研的,精度到零點零一毫米,比日本那些量產的還准。」
宋志遠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在408廠幹了十幾年,見過不少進口數控工具機。那些機器全是全閉環控制,靠光柵尺做位置反饋,精度確實高,但造價也高得離譜。一套光柵尺的價格,夠買半台普通工具機的。
溫愛華的意思是——用機械精度彌補電控精度的不足。把最貴的光柵尺省掉,用人工刮研出來的超精密絲槓代替。
這是一條只有手藝到了極致才能走通的路。
「絲槓的螺距誤差是多少?」宋志遠問。
「零點零零八毫米。」溫愛華說這個數字的時候,語氣很淡,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宋志遠沉默了。
零點零零八毫米。這個精度放在日本的工具機絲槓里,屬於P1級。全世界能磨出這個精度的絲槓廠,一隻手數得過來。
而這是一群退休老頭用手刮出來的。
「可以。」宋志遠說,「半閉環夠用了。」
兩個人的眼神碰了一下。沒有握手,沒有寒暄。但從這一刻起,他們之間建立了某種東西。
不是上下級關係,不是同事關係。
是手藝人之間的認可。
陳默沒有參加這場技術討論。他在廠區另一頭,蹲在熱處理車間門口,跟錢國棟聊天。
錢國棟的臉色不太好。眼窩深陷,嘴唇發白,明顯是熬了幾個通宵。
「爐子怎麼樣了?」
「能用了。」錢國棟抹了一把臉,「昨天試了一爐,溫控穩定,你那個爭氣爐的裝置好使。但是——」
他頓了一下。
「但是什麼?」
「軋鋼廠那批齒輪的滲碳工藝,我還沒把握。」
陳默皺了下眉。軋鋼廠訂單的交期是三個月,現在已經過去一個半月了。齒輪的粗加工和精加工都不是問題,關鍵卡在最後一步——熱處理。
滲碳淬火,決定齒輪的表面硬度和心部韌性。做好了,齒輪能用二十年。做砸了,就是一堆廢鐵。
「具體哪個環節?」
「碳勢控制。」錢國棟的表情很嚴肅,「我們的爐子雖然溫控解決了,但氣氛控制還差得遠。滲碳用的是煤氣,碳勢波動太大。國外用的是可控氣氛爐,甲醇裂解加二氧化碳,碳勢能控制到正負零點零五。我們這個土爐子,差了不是一星半點。」
陳默沉默了幾秒。
他知道錢國棟說的是實情。可控氣氛爐,在1989年的中國,是稀罕物。全國能拿出來用的,不超過十台,全在軍工大廠手裡。
「有沒有替代方案?」
錢國棟猶豫了一下。
「有一個。但是很土。」
「說。」
「固體滲碳。」錢國棟比了個手勢,「把齒輪埋在滲碳劑里——木炭粉加碳酸鋇——封在鐵箱子裡送進爐子。靠木炭分解出一氧化碳來滲碳。這個辦法精度差,但勝在穩定。只要溫度控制住了,出來的效果不會太離譜。」
陳默想了一下。
「能達到HRC58嗎?」
「表面硬度做到58沒問題。但滲碳層深度不好控制。圖紙要求零點八到一點二毫米,固體滲碳的話,誤差可能會到零點三。」
陳默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先做。用固體滲碳出一批樣品,我送到軋鋼廠讓劉建業看看。如果他那邊能接受,咱們就用這個方案。」
錢國棟點頭。
「還有一件事。」陳默看著他,「鵬城那邊,我找到了一個搞數字電路的專家。他答應來江城。到時候,溫控系統可以再升級一版——用電子控溫替代機械控溫。你的爭氣爐,還能再進一步。」
錢國棟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
「真的?」
「什麼時候騙過你?」
錢國棟咧嘴笑了。他這個人平時不苟言笑,但一涉及到技術,藏不住情緒。
陳默轉身往辦公室走。
走了幾步,他聽到身後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
「請問……陳默廠長在嗎?」
陳默回頭。
廠門口站著一個人。四十多歲,中等身材,戴一副金絲眼鏡,穿著灰色中山裝,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皮鞋擦得很亮,但褲腿上沾了泥——顯然是走了一段土路過來的。
陳默不認識這個人。
「我就是。您哪位?」
那人推了推眼鏡,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張名片,雙手遞了過來。
「您好,陳廠長。我姓韓,韓志遠。省機械工業廳技術處副處長。」
陳默接過名片,看了一眼。
省機械工業廳。
技術處。
他的心沉了一下。
「韓處長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陳默的臉上掛起了笑容,但眼神已經冷了。
省里的人,不請自來,找上門來——不是來送紅包的。
「不知韓處長此行,是為了什麼事?」
韓志遠扶了扶眼鏡,笑容很客氣,但目光掃過了身後車間的方向。
「陳廠長,我聽說貴廠……有一台德國產的1956年重型滾齒機?」
陳默的笑容沒變。
但他的右手,已經不動聲色地插進了褲兜里。
韓志遠見他笑而不語,臉上的笑容更濃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