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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堵路?

2026-10-19 07:23:18 作者: 李又又

  方兆成的車是一輛深綠色的豐田麵包車,車身上噴著「鵬城市經貿局」的白字。司機姓周,三十出頭,寡言,開車穩。

  陳默坐副駕,宋志遠和齊勇坐後排。兩個木箱子和幾個紙箱塞在最後面的貨倉里,用繩子綁了三道,又墊了舊棉被防震。

  車子沿著107國道往北開。

  路況不好。柏油路面坑坑窪窪,隔一段就有一截黃土便道,顛得人骨頭疼。路兩邊是大片的荔枝林和香蕉園,偶爾冒出幾個鐵皮廠房,門口掛著花花綠綠的招牌。

  陳默閉著眼,腦子裡過的全是回去以後的安排。

  發那科驅動器交給宋志遠,先在爭氣一號上做適配實驗。賀長林那邊的五軸圖紙,鎖進保險柜,等賀長林到了江城再啟動。電風扇的電機樣品交給吳志剛,拆了測參數,出改進方案——

  「廠長。」

  齊勇的聲音從後排傳來,很輕。

  陳默睜開眼。

  「後面跟了輛車。」

  陳默沒回頭,看了一眼右側後視鏡。一輛灰色的小貨車,掛著粵B牌照,跟在後面大概五六十米。不遠不近。

  「從火車站出來就跟上了。」齊勇說。

  陳默的眉毛動了一下。他想起來了——在貨運倉庫辦手續的時候,旁邊有兩個人一直在抽菸。其中一個戴鴨舌帽的,眼睛總往他的木箱上瞟。

  他當時注意到了,但沒太在意。

  「你確定?」

  「確定。他超過兩次慢車的時候,加速很快。但每次拉近距離之後,又刻意減速拉開。不是正常趕路的節奏。」

  宋志遠轉頭看了一眼後窗,面色微沉。

  陳默想了兩秒。

  木箱裡裝的是精密元器件和軸承導軌,外面釘著蓋板,看不出裡面是什麼。但在火車站貨運處排隊的時候,他跟窗口的工作人員說過「精密儀器,輕拿輕放」這幾個字。

  聲音不大,但旁邊的人未必聽不到。

  1989年的鵬城到內地的公路上,劫貨的事不是沒發生過。

  「周師傅,前面哪裡有收費站或者檢查站?」陳默問司機。

  「過了東莞石龍鎮有個。」周師傅看了一眼後視鏡,「還有四十分鐘。」

  「加點速。」

  「好。」

  麵包車提了速,發動機的聲音變大了。後面那輛灰色小貨車也跟著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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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勇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壓低聲音:「廠長,要不要停車?」

  「不停。」陳默的語氣很平,「到了石龍鎮再說。你注意看他車上幾個人。」

  「至少三個。駕駛室兩個,貨斗里應該還有。剛才過彎的時候,貨斗的篷布動了一下。」

  陳默看了他一眼。

  齊勇的表情很平靜,跟在廣場上扛水泥的時候完全不一樣。眼神變了——專注、警覺,像一條收緊了肌肉的獵犬。

  偵察連的底子,不是吹的。

  麵包車在國道上跑了二十多分鐘,路過一個加油站的時候,後面那輛灰色小貨車突然加速,從左側超了過去。

  車窗搖下來一半,副駕上坐著個戴墨鏡的光頭,扭頭看了陳默的車一眼。

  然後小貨車一腳油門,跑遠了。

  車內沉默了十幾秒。

  「走了?」宋志遠問。

  齊勇沒說話,眼睛盯著前方。

  又過了五分鐘,前方的路突然變窄了。一輛拉甘蔗的拖拉機橫在路中間,司機蹲在路邊抽菸,一副熄火拋錨的樣子。

  而那輛灰色小貨車,就停在拖拉機前面三十米的位置。

  齊勇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堵路。」他只說了兩個字。

  陳默的臉色沉了下來。

  「周師傅,別停。往右邊走,走路肩。能過就過。」

  周師傅的手心出了汗,但方向盤握得很穩。麵包車減了速,方向往右打,兩個輪子壓上了路肩的碎石。


  就在這時候,灰色小貨車的貨斗篷布掀開了。兩個人跳了下來,手裡攥著鐵管,朝麵包車走過來。

  「停車!停車!」光頭從副駕下來了,手裡提著一把砍刀,朝車頭拍了一下引擎蓋。

  周師傅一腳剎車。

  陳默的臉沒有任何表情。他轉頭看了齊勇一眼。

  齊勇已經把車門推開了。

  他下車的動作很快,但不急。像一個做過無數次戰術訓練的人——先用車門做掩體,觀察,判斷距離和人數。

  三個人。光頭拿刀,另外兩個拿鐵管。拖拉機那邊的「司機」還蹲著沒動,手裡多了根木棍。

  四個。

  齊勇走出車門,站在路中間。




  光頭看了他一眼,大概覺得這個又瘦又高、臉上帶傷的年輕人不是什麼威脅,嘴角撇了一下。

  「識相的把後面的箱子搬下來。沒你們的事。」光頭用粵語夾著普通話說,砍刀在手裡換了個握法。

  齊勇沒說話。

  他只是把兩隻手從褲兜里抽出來,垂在身側。

  然後他動了。

  整個過程不到四秒。

  第一秒,他右腳蹬地,整個人像彈簧一樣彈射出去,左手抓住光頭持刀的手腕,往外一擰。砍刀落地。

  第二秒,他右肘撞在光頭的太陽穴上。光頭的眼睛翻白了一瞬,膝蓋軟了。

  第三秒,他鬆開光頭,轉身迎上持鐵管衝過來的第一個人。沒有躲,直接一個低身前沖,肩膀頂在對方胸口,雙手抱腿,整個人被他扛起來甩了出去。

  第四秒,第二個持鐵管的還沒反應過來,齊勇已經到了他面前。一拳砸在對方肋骨上,悶響。那人弓著腰倒退了三步,鐵管脫手。

  拖拉機那邊的「司機」站起來了,攥著木棍猶豫了一秒。

  齊勇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人扔了木棍,轉身就跑。

  整條路安靜了下來。地上躺著三個人,一個昏過去了,兩個抱著身上的傷處呻吟。

  齊勇彎腰撿起那把砍刀,刀刃在陽光下閃了一下。他把刀扔進路邊的排水溝里,回頭走向麵包車。

  襯衫的第二顆扣子崩開了,露出鎖骨下一道老疤。呼吸平穩,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拉開車門坐回後排。

  「走吧,廠長。」

  車裡安靜了好幾秒。

  周師傅的手還在抖。宋志遠看著齊勇,眼睛裡的神情變了。

  陳默轉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麵包車繞過拖拉機,重新開上了國道。

  車內沉默了很久。過了石龍鎮的檢查站,周師傅才長出了一口氣,嘀咕了一句:「這人……什麼來頭啊。」

  陳默靠回座椅上,閉上了眼。

  心裡那桿秤的砝碼,又重了幾分。

  麵包車在國道上跑了一天一夜。

  中間在韶關歇了一晚上,第二天天沒亮又上路。周師傅把車開到了江城縣城邊上的加油站,就不往前走了——他得趕回鵬城復命。

  陳默下車跟他握了手,又往他手裡塞了兩條中華煙。

  「替我謝謝方科長。」

  「客氣了。」周師傅看了一眼站在車後面卸箱子的齊勇,欲言又止,最後只說了句,「陳廠長,你手底下這人……厲害。」

  陳默笑了笑,沒接話。

  孫大頭的卡車已經等在加油站了。司機是廠里的老劉,旁邊還跟了兩個裝卸工。

  兩個木箱子和幾個紙箱搬上卡車,陳默親自檢查了綁繩,又在箱子上面蓋了一層油布。

  「走,回廠。」

  卡車沿著縣道往東郊開。齊勇坐在車斗里,背靠著木箱,兩條長腿伸直了。風把他的襯衫吹得鼓起來,露出胳膊上的傷疤。

  陳默坐駕駛室,跟老劉聊了幾句廠里的情況。


  「孫總說了,你回來那天全廠放半天假,晚上聚餐。」

  「別。」陳默搖頭,「該幹活幹活。把箱子卸了就行。」

  上午十點,卡車開進了精工機械廠的大門。

  廠區比他走之前又變了樣。熱處理車間的屋頂已經封好了,紅磚牆刷了白灰,門口豎著一根新裝的電線桿。旁邊的空地上,新廠房的地基已經澆好了,鋼筋頭從水泥里支楞出來。

  三台注塑機的車間傳出嗡嗡的運轉聲,院子裡碼著整整齊齊的塑料臉盆成品,用草繩捆成一垛一垛的。

  陳默跳下車。

  孫大頭迎面走過來,滿臉堆笑。身後跟著溫靜,手裡拿著個文件夾。

  「回來了!」孫大頭一巴掌拍上陳默的肩膀,「可算把你盼回來了!你不在這些天,我頭髮都愁白了三根!」

  「少來。」陳默拍掉他的手,往車斗那邊看了一眼。

  齊勇已經跳下車了,站在卡車旁邊,背著手,目光掃了一圈廠區。

  孫大頭的視線落在齊勇身上,愣了一下。

  「這位是?」

  「齊勇。以後負責廠里的安保。」

  孫大頭看著齊勇臉上的淤青和胳膊上的舊傷,又看了看他一米八出頭的個子和站姿——兩腳與肩同寬,重心微微前傾,標準的軍人站姿。

  「當過兵?」

  「偵察連。」齊勇答道。

  孫大頭的眉毛挑了一下。他在紡織廠幹了這麼多年,什麼人沒見過,光這個站姿和眼神,就知道不是一般人。

  「好。」孫大頭沒多問,沖齊勇點了下頭,算是招呼。

  然後他的目光移到了車斗上的木箱。

  「這就是你從鵬城帶回來的寶貝?」

  「先搬進去。叫溫總工和我爸過來。」

  兩個裝卸工上去搬箱子。齊勇伸手攔住了其中一個。

  「我來。」

  他一個人扛起一個木箱,那箱子少說七八十斤,他扛在肩上跟沒有似的。另一個箱子也是他搬的。兩趟,穩穩噹噹。

  裝卸工面面相覷。

  溫靜在旁邊看著,嘴唇動了一下,但什麼也沒說。她的目光越過齊勇,落在陳默身上。

  陳默瘦了。臉上多了幾分風塵的顏色,下巴上冒出了胡茬。但眼神比走之前更亮了,像是憋了一肚子的勁。

  「陳廠長,這是你不在這段時間的財務報表。」溫靜把文件夾遞過去,聲音很平,「月利潤八萬三。比上個月多了一萬二。」

  陳默接過來翻了兩頁,點了下頭。

  「辛苦了。」

  兩個字,溫靜的眼眶閃了一下,低下頭,假裝在翻筆記本。

  木箱搬進了車間的一角。陳默把門關上,拿鉗子撬開了箱蓋。

  溫愛華和陳國富幾乎同時到了。宋志遠跟在後面,手裡拎著他那個帆布包。

  箱蓋打開的瞬間,溫愛華的呼吸停了一拍。

  發那科伺服驅動器。四台。銀灰色的金屬外殼,標籤上印著「FANUC」的紅色logo,型號是A06B系列。雖然是二手的,但外觀完整,接口乾淨。

  旁邊是NSK的精密軸承,THK的直線導軌。每一件都用棉布和報紙裹了三層,像嬰兒一樣被保護著。

  溫愛華蹲下來,雙手顫抖著拿起一台驅動器,翻過來看背面的銘牌。

  「這……這是發那科的交流伺服?」

  「A06B-6057系列。」宋志遠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準確,「額定轉速三千轉,解析度兩千線編碼器。日本原裝。」

  溫愛華猛地抬頭看了宋志遠一眼。

  「你是?」

  「宋志遠。原國營408廠,五級電工。」

  溫愛華盯著他看了兩秒。408廠,那是軍工系統赫赫有名的光電儀器廠。能在那個廠干到五級的電工,含金量不比他們這些老傢伙低。

  「老溫,這位宋師傅,以後負責咱們廠的電控系統開發。」陳默在旁邊說道,「驅動器的適配和調試,由他主導。」

  溫愛華沒說話。他把驅動器放下,拿起一根THK導軌,用手指順著滑塊摸了一遍。


  滑塊走得極其順滑。那種精密機械特有的、絲綢一樣的手感。

  「小陳。」溫愛華的聲音有點啞,「你知不知道,光這四台發那科驅動器,在國內正規渠道買,要多少錢?」

  「買不到。」陳默很乾脆,「有錢也買不到。禁運的。」

  溫愛華深吸了一口氣。

  陳國富一直沒說話。他站在箱子旁邊,彎著腰,一件一件地檢查那些軸承和導軌。他的手指比溫愛華還穩,摸過每一個滾珠、每一條滑槽,跟檢閱自己的士兵一樣。

  半晌,他直起腰。

  「東西不錯。」

  從陳國富嘴裡說出這四個字,比溫愛華夸一百句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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