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三天,陳默把鵬城的收尾工作一件一件清掉。
第一天,他去了趟賽格電子城,把之前看好的幾家元器件供應商全部敲定了首批訂單。蔡文海的電機樣品也拿到了,用報紙裹了三層,塞進行李箱。
第二天,他去蛇口找那個賣軸承的老闆,又追加了一批THK導軌的訂貨。價格比上次還低了半成——那老闆聽說他要長期拿貨,主動讓了利。
貨不多,但都是好東西。陳默把所有精密件分門別類用舊報紙和棉布包好,塞進兩個木箱子裡,釘上蓋。
第三天上午,他去前進村找宋志遠。
宋志遠住的地方是個城中村的握手樓,樓道里黑咕隆咚,牆皮剝落,水泥台階上有人曬著鹹魚干。
敲開門,屋裡只有一張鐵架床、一張摺疊桌、一個電飯鍋。
摺疊桌上擺著一台拆開的萬用表,旁邊放著他那個帆布包。
宋志遠正在焊一塊板子。見陳默進來,把烙鐵擱下了。
「明天走?」
「明天。方科長給安排了車,早上七點從經貿局出發。」
宋志遠點了下頭,從床底下拽出一個軍綠色的旅行袋。
已經收拾好了。
陳默掃了一眼那個旅行袋——癟癟的,沒什麼東西。
「家裡沒什麼要交代的?」
「沒有。」宋志遠的語氣很平。「房東那兒我打過招呼了,押金不要了。」
陳默沒多問。他知道宋志遠的情況——從408廠出來後一直在鵬城打零工,沒成家,沒牽掛。這種人,要麼一輩子沉下去,要麼遇到一個值得拼的事。
「走的時候把你之前保管的那四台發那科驅動器帶上。」
「在床底下。」宋志遠指了指鐵架床。
陳默彎腰看了一眼——四台驅動器用舊毛毯裹著,外面套了塑膠袋,扎得結結實實。
他直起身。「宋師傅,到了江城,先安排你住廠里的宿舍。條件不好,但比這兒強。」
「我住哪兒都行。」宋志遠把焊好的板子翻過來檢查了一下,用指甲彈了彈焊點。「有工作檯就行。」
陳默看著他。
這個人話不多,但手上的活從來沒停過。焊接、檢測、修理——只要跟電路沾邊的事,他隨時都在干。
408廠幹了十幾年養出來的習慣,刻在骨頭裡了。
「走之前還有件事。」陳默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
宋志遠看了一眼。「什麼?」
「預支一個月工資,一百五塊。」
宋志遠的手停了。
「我還沒正式……」
「你幫我跑了賽格,去了蛇口,驗了貨,陪我見了賀長林。」陳默把信封往前推了推。「這是你該拿的。」
宋志遠沒動。
過了幾秒,他把信封拿起來,沒拆,直接塞進帆布包的側兜里。
「謝了。」
兩個字,乾脆利落。
陳默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想起一件事。
「對了,到了江城,有人會問你從哪兒來的。」
「怎麼說?」
「就說你是我在華強北認識的電機師傅。別的不用多說。」
宋志遠明白了。他點了點頭。
陳默下了樓。
城中村的巷子裡,一個穿拖鞋的女人正端著盆往外潑水,差點濺到他褲腿上。三輪車拉著一車甘蔗從身邊擠過去,車夫吆喝著讓路。
陳默側身避開,沿著巷子走出去。
路口有個公用電話亭。他摸出硬幣,撥了江城的號。
「精工機械廠。」接電話的是溫靜。
「溫姐,我後天到家。讓孫哥準備一輛卡車,去火車站貨運處接貨。兩個大木箱,裡面都是精密件。」
「好,我記下了。」溫靜停頓了一下,「你……一路平安。」
「嗯。」
陳默掛了電話。
鵬城三月底的傍晚,空氣潮熱,裹著鹹濕的海風和工地揚塵的味道。
他站在路邊,看著遠處華強北的方向。那幾棟還在建的高樓,腳手架上掛滿了綠色的防護網,在夕陽里像一排等待破繭的蛹。
幾天前他來的時候,身上揣著二十萬現金和一封引薦信。
四天後他要走了,身上多了一箱能改變中國工具機工業格局的圖紙,一個五十三歲的控制系統天才的承諾,一個前軍工廠技術骨幹的追隨,和一條從元器件到精密部件的完整供應鏈。
還有一個月,博覽會就要開了。
到時候他還會回來。
但下一次回來的時候,他不會再是一個人。
陳默轉身,朝招待所走去。
身後,打樁機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一下,又一下。
……
清晨六點,天還沒亮透。
陳默和宋志遠各背著一個包,出了招待所大門。方兆成派的車要七點才到經貿局,兩人決定先去火車站貨運處,把兩個木箱的託運手續提前辦了。
鵬城火車站,1989年的春天,比陳默來的時候還要亂。
廣場上到處是蛇皮袋和鋪蓋卷,蹲著的、躺著的、啃饅頭的,操著天南海北口音的民工擠成一團。空氣里瀰漫著汗味、劣質香菸味和廉價方便麵的酸味。
陳默穿過人群,往貨運窗口走。
宋志遠跟在後面,旅行袋挎在肩上,眼睛不自覺地掃視周圍——在408廠養成的警惕習慣。
「陳廠長,十點鐘。」
陳默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貨運倉庫的側門口,一群扛大包的臨時工正排著隊從卡車上往下卸貨。水泥、鋼筋、瓷磚,一包一包往肩上甩。
隊伍最前面,有個人格外顯眼。
不是因為他個子高——雖然確實高,一米八出頭。而是因為他扛的東西比別人都多。一袋水泥一百斤,別人扛一袋,他肩上擱兩袋,腰都不彎。
但他的樣子很慘。
襯衫袖子撕掉了一截,露出的胳膊上有幾道結了痂的傷口。臉上也有淤青,左邊眉骨上貼著一條髒兮兮的創可貼。腳上的解放鞋前頭開了口,大腳趾露在外面。
陳默站住了。
他認出了這個人。
齊勇。
半個月前,從江城到鵬城的綠皮火車上,被騙子用「猜紅黑」設局坑了錢的那個小伙子。陳默當眾拆穿騙術,幫他要回了錢,還給他塞了五十塊錢路費,教了他幾句防騙的話。
當時齊勇說他是來鵬城打工的,老家在皖北農村,退伍兵。
陳默看了他幾秒。
齊勇正把兩袋水泥甩下肩,碼到牆根。直起腰的時候,臉上閃過一絲疼痛的表情——肋骨那個位置,大概也挨過。
他轉身準備去接下一趟,餘光掃到了站在十幾米外的陳默。
愣了一下。
然後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陳……陳哥?」
齊勇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跑到跟前又剎住了,大概是意識到自己渾身髒兮兮的,不好意思靠太近。
「真是你!」他搓了搓手上的灰,咧嘴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在淤青的臉上顯得有點慘。
「怎麼搞成這樣?」陳默問。
齊勇的笑容僵了一瞬。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露出腳趾的鞋,沉默了幾秒。
「說。」
齊勇抬起頭。
「陳哥,那天你幫我要回來的錢……到鵬城第二天就被偷了。」
陳默沒說話,等他繼續。
「在城中村,我住那種十塊錢一晚的床位。半夜有人翻我包。我醒了,追出去,追了三條巷子,堵住了。」
齊勇的語氣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
「幾個人?」
「五個。」
宋志遠的眉毛動了一下。
「打傷了?」陳默問。
「打傷了。」齊勇點頭,「兩個斷了胳膊,一個鼻樑骨折。」
陳默看著他胳膊上的傷痕。「你自己也掛了彩。」
「他們人多。有一個拿了刀片。」齊勇下意識摸了一下肋骨,「不過都是皮外傷。」
「然後呢?」
「派出所來了。那幾個跑了兩個,抓了三個。但是——」齊勇的嘴角扯了一下,「他們說我沒有證據證明錢是我的,也沒法證明他們偷了。倒是我把人打傷了,證據確鑿。」
陳默的表情沒變。
1989年的鵬城城中村,治安是什麼狀況,他心裡清楚。
「拘留了兩天。出來以後,身上一分錢沒有。去找廠子——」齊勇苦笑了一下,「一聽說剛從派出所出來的,沒人敢收。」
「多久了?」
「十二天。白天在貨運這邊扛包,五毛錢一趟。晚上就在廣場上睡。攢夠車票錢就回老家。」
他說完,站在那裡,沒有叫苦,也沒有訴委屈。就是實實在在地把情況擺出來了。
陳默打量著他。
十二天,露宿廣場,扛大包,臉上帶傷,連雙完整的鞋都沒有。但這個人站在那裡,腰板是直的。
他想起火車上的齊勇。被騙了錢,急得臉通紅,但不急眼,不動手。等陳默幫他要回了錢,第一反應是鞠躬道謝,不是罵罵咧咧。
後來追小偷,一個打五個,還帶刀的。打完了被抓,被冤,出來繼續扛包掙回家的路費。
沒偷,沒搶,沒跟人借。
陳默轉頭看了宋志遠一眼。宋志遠微微點了下頭——他也在觀察這個年輕人。
「齊勇,你當兵幾年?」
「三年。」
「什麼兵種?」
「偵察連。」
陳默心裡那桿秤的砝碼落定了。
「跟我干。」
齊勇愣住了。
「啥?」
「跟我回江城,到我廠里干。每個月一百塊,表現好了有獎金。」
齊勇張了張嘴,半天沒合攏。
一千塊。
他在部隊的時候,津貼一個月二十二塊五。他爹在老家種地,好年景一年也就百來塊。他在這兒扛一天大包,天黑到天亮,也就掙個一兩塊。
一百塊一個月?
「陳哥,你……你別逗我。」齊勇的聲音有點發緊,「我什麼都不會。沒技術,沒文化,初中都沒讀完。我就——」
他舉起自己的兩隻手,手掌粗糙,布滿老繭和裂口。
「就這個。」
「夠了。」陳默說。
齊勇不理解。
陳默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低了半度。
「你一個打五個,對方還帶刀片,你只受了皮外傷。偵察連三年出來的底子,值這個價。」
齊勇的喉結動了一下。
「我廠里有設備,有材料,有技術,但缺一個能看家護院的人。你不需要懂工具機,不需要懂電路。你只需要保證廠子的安全,保證我的人不被人欺負。」
陳默看著他的眼睛。
「干不干?」
齊勇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幾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露出腳趾的鞋,又看了看貨運倉庫那邊還在卸貨的隊伍。
然後他抬起頭,眼眶有點紅,但沒掉眼淚。
「干。」
一個字。
陳默從口袋裡掏出兩張大團結,塞到他手裡。
「去買雙鞋。再買身乾淨衣服。半小時後到廣場東邊的郵政亭門口等我。」
齊勇攥著那兩張鈔票,手指微微發抖。
他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擠出三個字。
「謝謝陳哥。」
「別叫陳哥。」陳默已經轉身往貨運窗口走了,頭也沒回。
「叫廠長。」
齊勇走了以後,宋志遠跟在陳默身邊排隊辦託運手續,沉默了好一會兒。
「偵察連的?」
「嗯。」
「你怎麼確定他沒吹牛?」
陳默把託運單填好,遞給窗口。
「你看他扛水泥的姿勢了沒有?」
宋志遠想了想,沒說話。
「兩袋水泥兩百斤,他上肩的時候不是硬頂,是借了個腰勁甩上去的。受力點在後背偏上。這是部隊裡練負重行軍練出來的動作,扛不出假的。」
宋志遠點了下頭。
「還有他胳膊上那幾道傷。」陳默在單據上按了手印,「刀片劃的,但都不深。說明他閃得快,反應速度夠。一個人對五個持刀的,只掛了點皮外傷,偵察連的底子差不了。」
窗口裡的工作人員把回執遞出來,陳默收好。
兩個人走出貨運大廳。
「陳廠長,你收他就為了看門?」宋志遠問。
陳默沒直接回答。
「宋師傅,我們廠現在帳上趴著上百萬的設備和材料,倉庫里有鉻鉬合金鋼、鈦合金這些管控物資,車間裡擺著德國和蘇聯的重型母機。你覺得,光靠一把鐵鎖和幾個退休老頭,守得住?」
宋志遠不說話了。
他在鵬城混了這些年,什麼事沒見過。工廠失竊、倉庫被撬、連生產線上的銅線都有人半夜來剪——這些事在城中村的小作坊里天天發生。
陳默的廠子不在鵬城,在江城。但道理是一樣的。
「何況——」陳默把回執塞進上衣口袋,「我這趟帶回去的東西,比廠里原來那些加起來都值錢。」
他拍了拍胸口的位置。那個鐵皮櫃的鑰匙就貼在那兒。
柜子里鎖著的紙箱,裝著賀長林十二年的心血。
五軸聯動數控系統的全套圖紙和控制方案。
這東西要是出了任何閃失,損失無法估量。
宋志遠明白了。他不再問。
七點差十分,兩人到了廣場東邊的郵政亭。
齊勇已經在那兒等著了。
換了身新衣服。藍色的確良襯衫,黑褲子,一雙新的解放鞋。臉上的淤青還在,但人精神了不少。理了個頭髮——大概是在廣場旁邊找了個剃頭攤子,花了五毛錢推的。
他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是換下來的舊衣服。
看到陳默和宋志遠,他立刻迎上來。
「廠長。」叫得乾脆。
陳默打量了他一眼。「走吧,去經貿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