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從挎包里掏出一個東西,擱在桌上。
一個齒輪。
巴掌大,黃銅色,齒面在日光燈下泛著絲綢一樣的光。
這是他從江城帶來的樣品——德國滾齒機切出來的人字齒輪,經過錢國棟的爭氣爐熱處理,再由李師傅手工精研齒面。他出發前隨手揣了一個在包里,本來是給蔡文海看的。
「您量一下。」
賀長林拿起齒輪。
他沒有用任何儀器。五十三歲的手指沿著齒面慢慢划過,指腹感受著那極其細微的表面紋理。
從第一齒劃到最後一齒。
他的手停住了。
「這是手工研的?」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對。我們廠一個八級鉗工。幹了三十多年。」
賀長林把齒輪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的加工痕跡。然後他做了一件出乎陳默預料的事——他把齒輪湊到耳邊,用指甲彈了一下。
「嗡——」
清脆的金屬顫音在辦公室里迴蕩。
賀長林的眼皮跳了一下。
這個聲音。均勻、悠長、沒有任何雜音。只有內部組織完全均勻、熱處理做到極致的金屬,才能發出這種聲音。
他把齒輪放在桌上,看著陳默,很長時間沒有說話。
旁邊的宋志遠一直沒出聲。但他注意到賀長林放齒輪的時候,手指分開了——他怕磕壞了。
「你那個八級鉗工——」賀長林開口了,嗓音比之前低了半度。「研一對蝸輪蝸杆要多久?」
「三天。」
「擺頭軸承座的同軸度,你打算怎麼保證?」
「機鏜加手修。先用龍門刨鏜到百分之一,再上刮刀修到千分之三。用標準芯棒檢測,反覆修正。」
「誰來修?」
「我爹。國營工具機廠退下來的八級鉗工。」陳默停頓了一下。「旁邊還有個溫愛華盯著。」
賀長林的身體明顯僵了一瞬。
「溫愛華?原來江城工具機廠的溫愛華?」
「對。他現在是我們廠的總工程師。」
賀長林摘下眼鏡,用工作服的下擺擦了擦,重新戴上。他的動作比之前慢了很多。
「溫愛華……」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八二年在洛陽開的那個全國工具機精度研討會,他發過一篇論文——大型工具機床身時效處理的工藝優化。我讀過三遍。」
陳默沒有說話。
賀長林從桌子後面走出來。
他走到陳默面前,伸出手。
「你的條件我都接受。但我加一條。」
「您說。」
「每一個零件,必須過我的手檢。有一個不合格,整批退回重做。不打折扣。」
「沒問題。」
陳默握住他的手。
握完手,賀長林走到桌後面,彎腰從最底下那層柜子里搬出紙箱。
打開。
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沓厚達十公分的手繪電路圖、一摞打孔卡片、和三本藍色封面的筆記。
「控制系統的全部資料,都在這兒了。」他把紙箱推到陳默面前。「你先帶回去看。等你回了江城,把廠房收拾好,給我打電話。」
陳默看著那個紙箱。
十二年。一個人。在一間三十平方的辦公室里,畫了十二年的圖。
他把紙箱抱起來。
「賀所長,您什麼時候能動身?」
「所里的事我交代一下。」賀長林走回桌後坐下,已經重新拿起了烙鐵。「最快半個月。」
「行。半個月後,我派人來接您。」
陳默抱著紙箱走出門。宋志遠跟在後面,順手帶上了門。
走到樓梯口,宋志遠忽然停下腳步。
「陳廠長。」
「嗯?」
「你知道他那個紙箱裡的東西值多少錢嗎?」宋志遠的聲音壓得很低。「那不是一塊普通的主板設計。我剛才瞄了一眼筆記本的封面——他寫的是'五軸聯動數控系統'。不是三軸。是五軸。」
陳默抱著紙箱,站在水磨石樓梯上,日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
「我知道。」
「五軸聯動的控制算法,光插補這一塊就夠寫三篇博士論文。這東西要是讓日本人看到——」
「所以不能讓任何人看到。」陳默把紙箱抱緊了一些。「走。回招待所。」
他們走出研究所大門,三輪摩的還在路邊等著。
陳默把紙箱放在腳邊,坐上去。陽光很烈,鵬城三月的風裡已經帶了熱氣。
宋志遠坐在他旁邊,帆布包抱在懷裡。
「陳廠長,你剛才說你爹也是八級鉗工?」
「對。」
「加上溫愛華、李師傅、你廠里那個搞熱處理的——你到底從哪兒找來這麼多人?」
陳默沒有回答。
三輪摩的轟著油門駛上了南山的公路。遠處,賽格大廈的輪廓在熱浪中微微晃動。
三輪摩的停在招待所門口,陳默付了錢,抱著紙箱上樓。
宋志遠跟在後面,沒說話。
進了房間,陳默把紙箱放在床上,拉開拉鏈,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擺出來。
電路原理圖,A3幅面,手繪,線條極細,標註工整。一共十七張。
PCB布線圖,畫了大半,鉛筆線和紅色修改標記交替出現。
三本藍色封面筆記本,第一本封面寫著「五軸插補算法——RTCP實時刀尖跟隨」,第二本寫著「伺服驅動時序與通信協議」,第三本寫著「IO映射表及故障診斷邏輯」。
還有一沓打孔卡片,邊角已經發黃。
宋志遠站在床邊,低頭看著這些東西,喉結動了一下。
「十二年。」他說。
「十二年。」陳默重複了一遍。
他把筆記本翻開,隨手看了幾頁。賀長林的字很小,寫得密密麻麻,但邏輯清晰,每一段推導都有編號,交叉引用標註得一絲不苟。
陳默合上筆記本,把所有東西重新裝回紙箱,用招待所的膠帶封好。
「宋師傅,坐。」
宋志遠在椅子上坐下。
陳默給他倒了杯水,自己也倒了一杯,沒喝,擱在窗台上。
「我準備四天後回江城。」
宋志遠看著他。
「這個紙箱,還有之前買的那批發那科驅動器、軸承、導軌,全部帶回去。回去之後,第一件事就是騰出車間,準備接賀長林。半個月後他到了,馬上開干。」
陳默停頓了一下。
「你跟我回去,還是留在這兒?」
宋志遠沒有馬上回答。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陳廠長,我問你一個事。」
「你問。」
「你廠里那台爭氣一號——主軸跳動量到底是多少?」
「0.015。」
「進給解析度呢?」
「手輪最小刻度0.02。」
宋志遠的手指在杯壁上敲了兩下。
「賀長林那個擺頭軸承座,內孔公差0.005,同軸度0.003。你的爭氣一號理論上夠,但沒有任何餘量。加工的時候刀具磨損、熱變形、裝夾誤差——隨便哪個環節出一點偏差,就是廢品。」
「我知道。」
「你知道還接?」
陳默看著他。「宋師傅,你在408廠的時候,逆向維修發那科主板,廠里給你配了什麼設備?」
宋志遠愣了一下。「一台示波器,一個萬用表,一把烙鐵。」
「就這些?」
「就這些。」
「那塊主板多少錢?」
「八萬美金。」
「你修好了沒有?」
宋志遠不說話了。
陳默把水杯端起來,喝了一口。
「條件從來都不是問題。人才是。」
房間裡安靜了十幾秒。窗外傳來工地打樁的悶響。
宋志遠站起來。
「四天後走?」
「四天後。」
「行。我跟你回去。」
他沒有多說任何話。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又停了一下。
「陳廠長。」
「嗯?」
「你那個爭氣一號——回去之後我想拆開看看。」
陳默笑了一下。「隨便拆。」
宋志遠點了下頭,出了門。
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陳默坐在床邊,把紙箱往牆角推了推。他從褲兜里摸出一支煙,沒點,夾在手指間轉了兩圈。
四天。
這四天裡,還有一件事要辦。
他看了看手錶——下午三點。方兆成應該還在經貿局。
陳默把煙放回煙盒,下了樓,在招待所前台撥了個電話。
響了三聲。
「經貿局,方兆成。」
「方科長,我陳默。」
「哎!陳老弟!」方兆成的聲音立刻熱上來三分,「這兩天忙什麼呢?我給你打了兩次招待所電話都沒人接。」
「出去辦了點事。方科長,今晚有空嗎?我請您吃飯。」
「你請我?」方兆成笑了,「得,行,你說地方。」
「您定。我不熟。」
「那就老地方,南山那個潮汕砂鍋粥,我六點到。」
「好。」
陳默掛了電話。
他回到房間,把紙箱鎖進招待所的鐵皮柜子里,鑰匙貼身放好。
然後他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不是睡覺。是在腦子裡過清單。
發那科驅動器四台,NSK軸承兩箱,THK導軌六根,賀長林的全套圖紙和控制系統資料,蛇口淘來的電子元器件……這些東西加起來,裝一個大木箱都不一定夠。走鐵路託運最穩妥,但時間長。走汽車快,但一千多公里的路,顛簸太厲害,精密件受不了。
得想個辦法。
他又想到溫愛華。
老頭子昨晚電話里那個聲音——「五軸」兩個字引出來的顫抖,不是裝的。
搞了一輩子工具機的人,誰不知道五軸聯動意味著什麼。
那是機械製造領域的珠穆朗瑪峰。
1989年,全中國沒有一台自己造的五軸聯動加工中心。
陳默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昏黃的日光燈。
他知道這件事有多難。也知道成功的概率有多低。
但他更知道,有些事情,不是因為看到了希望才去做,而是做了才能看到希望。
……
下午五點半,陳默換了件乾淨襯衫,出了招待所。
南山那家潮汕砂鍋粥的店面不大,夾在兩棟民房之間,門口支著個煤爐,上面架著砂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方兆成已經到了。
他坐在靠裡面的位置,面前擺了兩瓶珠江啤酒,一碟花生米。見陳默進來,招了招手。
「來了!坐坐坐。」
陳默坐下。老闆娘端上一鍋蝦蟹粥,熱氣騰騰。
方兆成給陳默倒了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說吧,什麼事?看你電話里那語氣,不像是光請我吃飯。」
陳默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方科長,我這趟鵬城之行,基本辦完了。準備四天後回江城。」
「這就走?」方兆成夾了顆花生扔嘴裡,「博覽會還有一個多月呢,不等了?」
「博覽會的事,到時候我再來。這次先回去,有個大活兒要準備。」
「什麼大活兒?」
陳默放下筷子。
「方科長,您聽說過五軸聯動加工中心嗎?」
方兆成嚼花生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看著陳默。
「你說什麼?」
「五軸聯動加工中心。X、Y、Z三個直線軸加上A、C兩個旋轉軸,同步聯動。能在一次裝夾下完成複雜曲面的加工。」
方兆成的表情變了。
他不是搞技術的,但他在經貿局幹了這麼多年,外貿進出口的單子過了不知道多少,有些東西的名字他太熟了。
五軸聯動。
巴統禁運清單上的常客。
中國每年花幾百萬美元從國外進口的戰略裝備。
「陳老弟……」方兆成的聲音壓低了,「你究竟碰到了什麼?」
陳默把跟賀長林合作的事,簡單說了一遍。沒提具體技術細節,只說了三件事:賀長林是誰,他手裡有什麼,以及他需要什麼。
方兆成聽完,啤酒杯舉在半空,忘了放下。
「你是說……這個賀長林,一個人搞了十二年,把控制系統全部設計完了?就差零件製造?」
「對。」
「然後他找遍了瀋陽、北京、大連三家最大的工具機廠,沒人能做。最後找到你?」
「不是找到我。是我找到他。」
方兆成把杯子放下,盯著陳默看了好幾秒。
「陳老弟,我替你算筆帳。一台五軸聯動加工中心,進口的話,最少八十萬美金。國產的——對不起,沒有國產的。你要是能造出來,哪怕只是一台原型機——」
他沒說完。
不用說完。
陳默給他滿上酒。「方科長,這事八字還沒一撇呢。我今天跟您說,一是因為您幫了我不少忙,我不想瞞著。二是後面可能還要麻煩您。」
「麻煩我什麼?」
「這次回去的東西不少,有些是精密部件,走普通貨運怕出問題。您在運輸這塊有沒有熟人?」
方兆成一拍桌子。「這算什麼事!我給你安排專車!經貿局跑廣州的班車,空車回來的時候順路給你捎上。」
「那就謝了。」
「謝什麼謝!」方兆成端起杯子,一口悶了,臉上泛紅,但不全是酒勁。「陳老弟,我在經貿局幹了六年,每天過手的都是進口設備的報關單。今天一台德國磨床,明天一台日本加工中心,後天一套美國檢測系統——全是外匯,一分錢都省不下來。」
他把空杯子墩在桌上。
「要是有一天,我們自己能造這些東西……」
他沒說下去。
陳默給他續上酒。
兩個人碰了一杯。
砂鍋粥還在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店外面,鵬城的夜色剛剛落下來,遠處工地的探照燈一盞接一盞地亮了。
「對了。」方兆成擦了擦嘴,「博覽會的事你怎麼安排?攤位我已經幫你留了。」
「回去準備樣品。到時候帶過來。」
「帶什麼樣品?」
「電風扇。」陳默說,「國產的。比日本的好。」
方兆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這個人——上一秒跟我說五軸聯動,下一秒跟我說電風扇。」
「五軸是命。電風扇是錢。」陳默把最後一口粥喝完,「沒有錢,命也活不下去。」
方兆成指著他,笑得直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