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翻到第二頁。
總裝圖。三視圖。標註密密麻麻,公差框一個挨一個。他的視線在圖面上走了一遍——X軸行程一千二,Y軸八百,Z軸六百。A軸擺動正負一百二十度。C軸連續旋轉三百六十度。
五軸聯動。
在1989年的中國,這五個字意味著什麼,不需要任何人解釋。
巴統禁運名單上,五軸聯動加工中心排在第一梯隊。日本東芝公司偷賣給蘇聯幾台九軸五聯動數控工具機,讓蘇聯潛艇的螺旋槳噪音直降一個數量級,美國人為此暴跳如雷,差點把東芝拆了。
陳默繼續翻。
第三頁,A/C軸旋轉台的結構圖。蝸輪蝸杆傳動,雙預緊消隙,軸向跳動要求0.003毫米。
第四頁,擺頭。精密角接觸球軸承對裝,徑向跳動0.005毫米。
第五頁,主軸箱。BT40刀柄接口,最高轉速六千轉,軸向竄動不超過0.002毫米。
每一張圖紙的右下角,都有一個簽名——賀長林,手寫,藍色墨水。
陳默把圖紙放回信封,抬起頭。
賀長林站在書架旁邊,雙臂交叉在胸前,盯著他。
「看完了?」
「看完了。」
「看懂了?」
「看懂了。」陳默把信封擱在桌上。「您要我們造這些零件。」
賀長林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走回鐵桌後面坐下,從抽屜里摸出一包紅梅煙,抽出一根,點上。
「八年了。」他吐了口煙。「這套圖紙,我畫了八年。控制系統的方案,我做了三版。硬體原理圖,驗證過兩輪。彙編程序,寫了六千多行,在示波器上跑通了所有的插補算法。」
他彈了彈菸灰。
「萬事俱備。就差一樣——沒人能把這些零件造出來。」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窗外一輛卡車駛過,震得玻璃嗡嗡響。
「我找過瀋陽第一工具機廠。」賀長林的聲音很平。「他們說,旋轉台的蝸輪精度達不到,建議我降標準。我找過北京第一工具機廠。他們說,擺頭的軸承座同軸度沒把握,讓我去找進口件。我找過大連工具機廠。他們連圖紙都沒看完,就說這活兒該找德國人干。」
「三家國內最大的工具機廠。」他掐滅菸頭。「一個能接的都沒有。」
陳默沒說話。
賀長林的目光落在那四台發那科驅動器上。
「你一個縣城的小廠,跑到蛇口撿廢品堆里的伺服驅動器。你花三十塊錢買本日文手冊自學DDA算法。你從城東機械廠的破爛堆里刨出工具機,從紅星造船廠的廢料倉庫里撿特種鋼。你自己鑄軸瓦,自己刮導軌,自己造車床。」
「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別人不敢想的事。」
他站起來,走到陳默面前,把信封往前推了推。
「所以我想試試。你的廠子,能不能造出別人造不出來的東西。」
陳默低頭看著信封。
他的腦子在高速運轉。
旋轉台蝸輪,模數2,直徑三百二十毫米,齒面精度DIN3級。這個用德國滾齒機能切,但後續的精磨和配研,需要的精度已經逼近了人工刮研的極限。
擺頭的軸承座,內孔同軸度0.003毫米。爭氣一號理論上能車到這個精度,但那是在最理想的工況下。批量生產?沒有任何餘量。
主軸箱的軸向竄動0.002毫米——兩個微米。
兩個微米。
一根頭髮絲的直徑是七十微米。兩個微米,是頭髮絲的三十五分之一。
在沒有精密磨床的條件下,要靠手工達到這個精度,全中國能做到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
陳默抬頭。
「圖紙我帶回去看兩天。」
賀長林的表情沒有變化,但眼睛裡閃過一點意外。
「兩天?」
「兩天。」陳默把信封收進挎包。「我不在這兒給您畫餅。能不能做,我得回去量過了才知道。」
賀長林看了他十秒。
然後點了一下頭。
「行。兩天後你來找我。能做,咱們接著談。不能做——」他頓了頓,「不能做也沒關係。主板的事,我另外想辦法。」
陳默把挎包拉上拉鏈。
「賀所長,最後問一句。這套圖紙里的控制系統方案,您做到什麼程度了?」
賀長林從書架最底層拉出一個紙箱,拍了拍上面的灰。
「原理圖畫完了。PCB布線畫了一半。彙編程序的核心模塊全部寫完,外圍的IO驅動還差一些。」他看著那個紙箱,語氣很淡。「都在這裡面。等你給我答覆了再說。」
陳默點了點頭,轉身走向門口。
宋志遠跟在後面。
走出研究所大門,陽光刺得人眯眼。三輪摩的還在路邊等著,車夫蹲在樹蔭下抽菸。
宋志遠一直沒說話。
直到上了三輪,他才開口。
「旋轉台蝸輪DIN3級,你們廠能切?」
「能切。」陳默說。「但不是切的問題。」
「什麼問題?」
「配研。」陳默靠在座位上。「蝸輪蝸杆配合面的接觸精度,光靠機器切不出來。必須手工配研。一對蝸輪蝸杆,至少研三天。」
宋志遠沉默了一會兒。
「擺頭軸承座呢?」
「更難。」
三輪摩的在爛路上顛簸,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回到招待所,陳默把信封里的圖紙全部攤開,鋪滿了整張床。
宋志遠站在床邊,彎腰一張一張地看。
看了半個小時,他直起身,臉色很沉。
「陳廠長,我說實話。」
「你說。」
「這套零件的精度要求,已經不是普通機械加工的範疇了。這是精密儀器製造的水平。」
陳默坐在椅子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
「你覺得能做嗎?」
宋志遠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
……
當天晚上,陳默沒有睡。
他把賀長林的圖紙鋪在地板上,從挎包里翻出三角板和鉛筆,蹲在地上一個尺寸一個尺寸地過。
旋轉台組件,一共三十七個零件。其中八個屬於超精密級別,公差在0.005毫米以內。這八個零件里,最難的是C軸蝸輪——齒面修形量只有兩個微米的容差窗口。
擺頭組件,二十三個零件。軸承座、殼體、端蓋、預緊螺母。軸承座的內孔需要與主軸做到完全同心,偏差不能超過三個微米。
主軸箱,四十一個零件。主軸本身倒不算最難的——用爭氣一號能車。真正要命的是箱體上的軸承孔系:前後兩個軸承座孔的同軸度、與基準面的垂直度、孔徑公差,三個指標必須同時達到微米級。
陳默把計算結果記在一張白紙上。
凌晨兩點,他把筆放下,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發酸的膝蓋。
紙上寫了三行字:
能做的:齒輪切削(德國滾齒機)、軸類車削(爭氣一號)、平面磨削(手工刮研)
有風險的:蝸輪齒面配研、軸承座同軸度精車
他盯著「做不到的」後面那個「無」字看了半分鐘。
不是真的什麼都做得到。是他不想在這張紙上寫下任何一個零件的名字。
因為一旦寫下去,就等於承認自己的廠子還不夠格。
他走到窗邊。深圳的夜晚不安靜——遠處的工地燈火通明,打樁機的聲音隔著幾條街都能聽到。
五軸聯動加工中心。
他前世搞考古的時候,用過。不是中國產的,是德國德馬吉的DMU80。那台機器能把一塊鋁坯在一次裝夾下加工成任何形狀,精度穩定在0.008毫米以內。操作手柄握上去的觸感,他到現在還記得。
1989年,全中國沒有一台自己造的五軸聯動加工中心。
一台都沒有。
如果他能把賀長林的圖紙變成現實——哪怕只是一台原型機,哪怕精度比不上德國人——那也是從零到一。
從零到一的意義,和從一到一百完全不同。
陳默回到桌前,拿起招待所的電話。
撥了一個長途。
響了六聲。
「餵?」那頭是溫愛華的聲音,沙啞的,顯然被吵醒了。
「溫總工,是我,陳默。」
「小陳?你在鵬城?出什麼事了?」
「沒出事。問您個技術問題。」
「你說。」溫愛華的聲音立刻清醒了。搞了一輩子技術的人,聽到「技術問題」四個字比聽到「著火了」反應還快。
「一個鑄鐵箱體,兩個軸承座孔,中心距四百二十毫米,同軸度要求0.003毫米。我們現在的設備條件,能不能鏜出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
陳默聽到溫愛華在翻身,應該是坐了起來。
「0.003?」
「對。」
「箱體多大?」
「六百乘四百乘三百五。」
又沉默了十幾秒。
「龍門刨校準後定位精度是0.01。爭氣一號車削精度0.015。這兩台都不行。」溫愛華的聲音慢了下來。「但是……」
「但是什麼?」
「你還記得咱們修復甦聯滾齒機的時候,李師傅用的那個法子嗎?」
陳默的手指停住了。
李師傅。人工刮研。
「先用機器鏜到0.01。然後上刮刀,一點一點往下修。最後用標準芯棒加百分表檢測,反覆修正,直到達標。」
溫愛華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一字一句:「小陳,你是不是遇到什麼大活兒了?」
陳默握著聽筒,嘴角牽了一下。
「溫總工,我可能找到了一個機會。」
「什麼機會?」
「造五軸加工中心的機會。」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了。
陳默能想像老頭子現在的表情——一個搞了一輩子工具機的人,聽到「五軸」兩個字時的表情。
沉默持續了將近半分鐘。
「圖紙在誰手裡?」溫愛華的聲音變了。不是激動,是一種克制的、壓著嗓子的顫抖。
「一個叫賀長林的人。南山信息技術研究所所長。搞了八年,方案全部驗證過了。就差零件沒人能造。」
「他找你?」
「他出控制系統的主板設計。我們出零件加工。」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很長的呼氣聲。
「小陳。」溫愛華的聲音恢復了平穩。「你要是接了這個活兒,我老頭子就是不睡覺,也要把它給你磨出來。」
陳默把聽筒放回去。
他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然後拿起鉛筆,在那張白紙上「做不到的」後面,把「無」字重重描了一遍。
第二天早上八點,陳默敲響了宋志遠的門。
「走。去見賀長林。」
宋志遠看了看他的臉色。
「你決定了?」
「決定了。」陳默拍了拍挎包。「不過不是他說了算。得按我的規矩來。」
……
九點十五分,賀長林辦公室。
陳默把圖紙信封放在鐵桌上,沒打開。
「賀所長,零件我接。」
賀長林正在焊一個什麼東西,手裡的烙鐵冒著松香味的白煙。他頭都沒抬。
「都能做?」
「都能做。但我有條件。」
賀長林把烙鐵插回架子上。焊錫的味道瀰漫在辦公室里。他摘了眼鏡擦了擦,重新架上,看著陳默。
「說。」
「第一,主板不能在你這兒畫。你得到我廠里來。」
賀長林的眉頭皺起來了。
「我去你廠里?」
「對。控制系統和機械部分必須同步調試。您在鵬城畫板子,我在江城造零件,中間隔一千多公里。出了問題,打電話說不清楚,寄樣品來回半個月。這麼幹,三年都干不完。」
賀長林沒有立刻回應。他靠在椅背上,兩隻手的指尖對在一起。
「第二呢?」
「第二,造出來的第一台原型機,放在我的廠里。所有權五五分。」
賀長林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想得挺美。」
「不美。」陳默平靜地看著他。「我出原材料、出設備、出人工、出場地、出全部加工成本。您出設計。按投入算,五五分已經是我讓步了。」
賀長林沒接話。他轉頭看向窗外,工地上的打樁機在遠處轟響。
「第三。」陳默豎起三根手指。「控制系統的設計版權歸您個人。但基於這套系統開發的後續產品,我的廠子有優先使用權。另外,我給您百分之五的技術股。年底分紅。」
「技術股?」賀長林轉回頭,表情有些古怪。「你一個私營小廠,還搞股份?」
「已經在搞了。」陳默說。「我廠里的總工程師、八級鉗工、熱處理專家,全部持有技術股。每年拿分紅。」
賀長林沉默了一會兒。
「你的條件說完了?」
「說完了。」
賀長林站起來,走到書架前面。他背對著陳默,看著那些堆得滿滿當當的技術手冊和期刊。
「我在這個所里幹了十二年。」他的聲音不大。「前八年搞的是雷達信號處理。後面四年,所里的項目砍了一半,經費縮了三分之二。我跟上面打了三次報告,申請立五軸的課題。三次全被駁回。理由是——'與本所主業方向不符'。」
他轉過身。
「我今年五十三了。再干七年就退休。這套圖紙,是我這輩子最想做成的一件事。」
他走到鐵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盯著陳默。
「我不怕去你那個縣城。我怕的是去了以後,發現你的廠子也跟那三家大廠一樣——看著什麼都行,真動手的時候,精度差一絲就開始找藉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