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招待所已經快九點。
陳默把挎包里的晶片一一取出來,按類型排在床頭柜上。DAC0832四片,2764和27128各四片,AD574A四片。加上蛇口收的六台發那科驅動器——宋志遠手裡兩台,自己這邊四台。
硬體湊了七成。
剩下的三成,全壓在賀長林身上。
陳默坐在床邊,把那四頁紙重新攤開。系統架構圖他畫了三個版本,最終選的是最保守的一版——三軸聯動,脈衝加方向控制,半閉環。
不是他不想上全閉環。是1989年的元器件水平撐不起那個精度。
這件事他比誰都清楚。
前世搞考古發掘,用過各種年代的測量設備——從六十年代的蘇聯經緯儀到二十一世紀的雷射三維掃描儀,每一代技術的躍遷背後是什麼在支撐,他門兒清。
半閉環已經夠了。夠把爭氣一號從手搖車床變成能自動走刀、自動定位的數控車床。
在1989年的中國,這一步如果邁出去,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江城精工不再是一個靠老師傅手藝吃飯的小作坊,而是一個真正具備核心技術競爭力的製造企業。
陳默把架構圖疊好,塞進挎包夾層。
他拿出那張名片。
賀長林。南山信息技術研究所。所長。
林老給名片的時候說了一句話——「這個人脾氣古怪,但本事是真的。你要是能打動他,數控這條路就算通了一半。」
周曉芸補了一句——「賀伯伯不愛跟人打交道,所里的人都怕他。」
陳默把名片翻過來。背面空白,乾乾淨淨。
沒有私人電話,沒有傳呼號碼,沒有任何多餘信息。
這種名片風格他見過。真正的技術大拿,不需要在名片上堆頭銜。
他關了燈,躺在床上,腦子裡過了一遍明天的流程。
先打電話到研究所前台,報林老的名。如果前台放行,直接進去;如果不放行——
那就在門口等。
帶著驅動器等。
賀長林這種人,你跟他講人情沒用,講背景沒用。你得讓他看見東西。看見他沒見過的東西。
凌晨兩點,陳默翻了個身,閉上眼。
五分鐘後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七點,陳默在招待所門口的公用電話上撥了南山信息技術研究所的號碼。
電話響了八聲才接。
「南山信息技術研究所。」女聲,帶廣東口音。
「我找賀長林所長。」
「賀所長不在。」回答得很快,像是條件反射。
「什麼時候在?」
「不確定。你哪個單位的?有沒有介紹信?」
「沒有介紹信。麻煩你轉告賀所長,說林老介紹來的,帶了一套發那科伺服驅動系統的完整逆向方案。」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你等一下。」
等了將近五分鐘。聽筒里傳來走路的聲音,有人在遠處說話,聽不清內容。
「餵?」女聲回來了,語氣變了。
「賀所長說,九點半,你到所里來。帶上東西。」
陳默掛了電話。
九點半。還有兩個半小時。
他回房間收拾好挎包,出門攔了輛三輪摩的,先去前進村接宋志遠。
宋志遠已經在樓下等著了。帆布包掛在肩上,頭髮用水捋過,鬍子颳了。跟昨天那個邋遢的城中村修電機師傅判若兩人。
陳默看了他一眼。
宋志遠面無表情:「你說見大人物。」
「算不上大人物。」陳默上了三輪,「是個搞技術的。」
「搞技術的也分三六九等。」宋志遠坐上來,把帆布包擱在膝蓋上。
三輪摩的轟著油門穿過關外的爛路,往南山方向走。
路兩邊的景色從城中村變成了圍起綠色鐵皮圍擋的工地,再變成一片灰色的低矮建築群。研究所的牌子掛在一棟三層小樓的門口,白底黑字,樸素得像個街道辦。
門衛室里坐著個戴老花鏡的大爺,登記本攤在桌上。
「我們約了賀所長,九點半。」
大爺翻了翻本子,抬頭看了看陳默,又看了看宋志遠。
「賀所長說了,你們直接上三樓,最裡面那間。」
陳默簽了名。
上樓。
走廊很安靜,水磨石地面,牆上貼著安全生產標語和一張褪色的全所合影。有幾間辦公室亮著燈,隱約能聽到示波器的嗡嗡聲。
走到三樓盡頭。
門虛掩著。
陳默敲了兩下。
「進來。」
推門進去。
辦公室不大,三十來個平方。兩面牆全是鐵書架,上面碼著成摞的技術手冊和期刊雜誌——英文的、日文的、俄文的都有。一張大鐵桌擺在窗戶底下,桌上放著台HP的示波器和一台拆開的什麼儀器,電路板裸在外面。
桌後面坐著個人。
瘦,五十出頭,寸頭,顴骨高,兩道深深的法令紋。眼鏡片很厚,鏡框是最普通的黑色塑料款。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胸口的口袋裡別著兩支筆——一支紅,一支藍。
賀長林。
他沒抬頭。手裡拿著個探針,正在那塊裸露的電路板上量什麼。
陳默和宋志遠站在門口等了十秒。
賀長林放下探針,摘了眼鏡擦了擦,重新架上。
然後抬頭。
目光在陳默臉上掃了一遍,又掃到宋志遠臉上,最後落在兩人肩上的包上。
「東西呢?」
沒有寒暄。沒有請坐。沒有問你們是誰。
東西呢。
陳默太熟悉這種人了。
他走到鐵桌前,把挎包放上去,拉開拉鏈。
陳默把四台發那科驅動器一字排開,擺在賀長林面前的鐵桌上。
灰藍色金屬外殼,接口面板完整,銘牌上的印字清晰。
賀長林的視線像釘子一樣釘在那四台機器上。
他伸手,拿起最左邊那台。翻過來看銘牌。再翻過來看接口。指甲在十五針D-Sub連接器的金屬外殼上輕輕颳了一下。
「A06B-6079。」他說。
「對。」陳默站在桌對面。
賀長林拿起第二台,看了看銘牌批次號。放下。拿起第三台。第四台。
四台都看完了,他把眼鏡往鼻樑上推了推。
「哪來的?」
「蛇口。」
「蛇口哪有這東西?」
「廢品堆里。」
賀長林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難以置信的抽動。
他沒再追問來源。
「就這些?」
陳默從挎包夾層里抽出四頁紙,展開,推過去。
賀長林低頭看。
第一頁,系統架構圖。
他的手指在紙上移動,沿著信號流向走了一遍。從主控單元到DAC輸出,到伺服驅動器,到電機編碼器反饋,到ADC採集,再回到主控單元。
閉環。
半閉環。
編碼器反饋走的不是直接位置檢測,是電機端脈衝計數。精度夠日常加工,成本可控,在1989年的條件下是最務實的選擇。
賀長林沒有評價。翻到第二頁。
驅動器參數。扭矩常數、反電動勢係數、額定電流、峰值電流——每一項都填了數字,不是抄手冊,是實測值。
他抬頭看了陳默一眼。
「實測的?」
「實測的。」陳默偏頭看了一眼宋志遠。
宋志遠從帆布包里拿出萬用表,放在桌上。
賀長林沒接萬用表。他翻到第三頁——接口針腳定義。
十五針,每一針的功能、電平標準、信號方向,全部標註。第七針脈衝輸出,第八針方向信號,第九第十差分編碼器反饋。
他湊近了看。
然後直起腰,從胸口掏出那支紅筆,在第九針旁邊畫了個圈。
「這裡。差分對的終端電阻你標的120歐,實際應該是100。」
「120是手冊標稱值。」陳默說。
「手冊標稱值是給日本人自己用的。你用國產線纜,阻抗匹配得往下調。100歐,或者不用終端電阻,直接在接收端加施密特觸發器整形。」
安靜了兩秒。
陳默點了一下頭。
「你說得對。」
沒有爭辯,沒有解釋,沒有面子工程。
賀長林的目光變了。
不是軟化——是從「審視」變成了「正視」。
他翻到第四頁。元器件採購清單。
DAC0832——到手。AD574A——到手。EPROM2764、27128——到手。OP07——待購。LM324——待購。
最底下一行,畫了個方框,裡面寫著三個字:
主控CPU。
後面打了個問號。
賀長林把四頁紙疊好,往桌上一擱。
「你什麼都想到了,就是沒想好用什麼做主控。」
「想好了。」陳默說,「Z80。」
賀長林的眉毛動了一下。
「Z80?跑插補運算?你知道Z80的主頻才多少?」
「4兆赫。」陳默說。
「4兆赫跑三軸聯動的圓弧插補,你算過周期夠不夠?」
「夠。用DDA算法,不用軟體除法。每個插補周期四百微秒以內能出一組脈衝。」
賀長林的手停在桌面上。
DDA——數字微分分析法。這東西八十年代中期國內只有幾個研究所在搞,論文發在內部期刊上,外面根本看不到。
「你哪兒學的DDA?」
「書上。」
「什麼書?」
「日文的。」
陳默從挎包底層掏出那本在華強北淘到的日文原版技術手冊,翻到第七章,遞過去。
《交流サーボ制御技術》。
賀長林接過去,翻了幾頁。他的日文顯然不差——看的速度很快,目光在公式和波形圖上來回掃。
翻到第七章第三節,他停住了。
陳默知道他看到了什麼——那一節講的就是DDA在伺服控制中的實現,包括定時器中斷、脈衝分配和加減速S曲線處理。
賀長林合上書。
「這本手冊國內沒有。」
「我知道。」
「你看得懂日文?」
「看得懂技術部分。」
賀長林把手冊放在桌上,推回去。
他靠在椅背上,交叉雙臂,從鏡片後面盯著陳默。
「你叫什麼?」
「陳默。」
「哪個單位?」
「江城精工機械廠。廠長。」
「廠長?」賀長林的嘴角真的動了一下——這次是笑。不是善意的笑,是一種技術人員特有的、近乎刻薄的笑。「你一個廠長,跑到我這兒來談伺服控制?」
「我廠里有一台自己造的車床。」陳默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主軸跳動0.015毫米。導軌是花崗岩基準面手工刮研的。軸承是用失蠟法自己鑄的青銅合金。」
賀長林的笑凝固了。
「現在我想給它裝一個腦子。」陳默拍了拍桌上的驅動器。「驅動器有了,編碼器能買到,晶片到手了大半。缺的就是一塊主板——能跑DDA、能發脈衝、能讀反饋、能做閉環的主板。」
他看著賀長林。
「我能定方案。他能調硬體。」陳默偏頭示意宋志遠。「但畫板子、排布線、寫彙編,得有個真正搞數字電路的人。」
賀長林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了看陳默,又看了看一直站在旁邊沒出聲的宋志遠。
「你是哪兒出來的?」他問宋志遠。
「408廠。」宋志遠開口了。聲音不大,很穩。
「408?搞什麼的?」
「電氣組。負責進口設備電控系統維護。」
「修過什麼?」
「發那科的伺服。三菱的PLC。西門子的步進。八四年廠里進口工具機的主板燒了,日本人報價兩萬美金。我和兩個同事拆了板子,逆向畫出電路圖,找到故障點自己修好的。」
賀長林的眼神變了。
這次是真變了。
他站起來,走到鐵桌前面,把四台驅動器重新排成一排。
「萬用表給我。」
宋志遠把萬用表遞過去。
賀長林自己打到電阻擋,拿起探針,對著第一台驅動器的接口開始量。
七號針對地。八號針對地。差分對阻抗。電源腳對地。
量了三分鐘,四台全過了一遍。
他放下萬用表,站在桌前沉默了很長時間。
辦公室里只剩下窗外工地打樁機的悶響。
「Z80的板子我能畫。」賀長林的聲音忽然響起來,語氣跟之前完全不同了——乾脆、果斷,像是下了某種決心。
「但我有條件。」
陳默沒動。
「什麼條件?」
賀長林轉過身,走到書架前,從最上面一層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厚厚一沓。他把信封拍在桌上,推到陳默面前。
「先看看這個。」
陳默拆開信封,抽出裡面的文件。
第一頁是一張照片。
黑白的,像是從技術報告裡翻拍的。照片裡是一台高大而複雜的機器。
五軸聯動加工中心。
陳默的手指微微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