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收拾完東西，從挎包里翻出宋志遠留的地址條。
上面寫的是鉛筆字，工整，力道勻稱——一看就是畫過圖紙的手。地址在南頭關外一個叫「前進村」的城中村，門牌號都標了。
陳默把地址記住，出了招待所，在路邊攔了輛三輪摩的。
「前進村。」
「十五。」
「十塊。」
「十二，不能再少了。」
陳默上了車。
三輪摩的突突突地穿過羅湖幾條正在修的路，拐上一條鋪了瀝青的雙車道，往西跑了二十多分鐘。
路越走越窄，兩旁的高樓變成了四五層的農民房，電線像蜘蛛網一樣掛在半空，地上晾著被子和蘿蔔乾。
前進村。
典型的關外城中村。一棟挨一棟的握手樓，過道窄得連自行車都要側身。牆上刷著「出租房」的紅漆字，旁邊貼著「疏通下水道」和「辦理暫住證」的小GG。
陳默按地址找到一棟四層小樓，爬上三樓，敲了302的鐵門。
沒人應。
又敲了三下。
裡面傳來拖鞋拍地的聲音，門開了一條縫。
宋志遠的臉從門縫裡露出來，頭髮亂著，眼睛帶紅絲，明顯剛醒。
看清陳默，愣了兩秒。
「你怎麼找來的？」
「你寫的地址。」陳默晃了晃紙條。
宋志遠把門拉開了。
屋子不大，十五六個平方，一張鐵架床，一張摺疊桌，桌上堆著萬用表、電烙鐵和一摞舊電路板。角落擱著工具箱，裡面的東西碼得整整齊齊。
軍工廠出來的人，哪怕住城中村，工具也不會亂放。
陳默在摺疊凳上坐下，掃了一眼桌面，目光落在一塊被拆開的電路板上。
「P系列伺服放大器的板子？」
宋志遠正倒水，手頓了一下。
他把搪瓷杯遞給陳默，自己靠在床邊，打量著這個不速之客。
「你認識這東西？」
「A06B-6079，十五針接口，脈衝加方向控制。」陳默接過杯子，沒喝，往桌上一擱，「你手裡應該還有兩台驅動器，對吧？」
宋志遠的神色變了。
不是驚訝——是警惕。
收破爛的怎麼會知道他手裡有幾台驅動器？那天在街邊修電機，這人只看了一眼就報出他的來歷。今天又跑到家裡來，張嘴就說出型號和接口參數。
「你到底幹什麼的？」
「跟你說過了，開工廠的。」陳默從挎包里拿出一個舊報紙包著的東西，擱在桌上打開。
驅動器。外殼灰藍色，接口面板乾乾淨淨。
宋志遠的目光被釘住了。
「蛇口收的？」
「三百塊六台。」
宋志遠沒接話。他站起來，拿起驅動器翻過來看銘牌，又看接口，指甲在十五針D-Sub的外殼上劃了一下。
然後放下。
「你收這東西幹什麼？修電機用不著這個。」
陳默沒直接回答。他又從挎包里拿出四張對摺的紙，展開，攤在摺疊桌上。
宋志遠低頭看。
第一頁是系統架構圖。
第二頁是驅動器參數。
第三頁是接口針腳定義。
第四頁是元器件採購清單。
宋志遠一頁一頁翻。翻到第三頁的時候，速度慢下來了。翻到第四頁，停住了。
他蹲下去，從床底拖出一個軍綠色帆布包，拉開拉鏈，裡面是兩台驅動器和一把舊的數字萬用表。
他把萬用表拿出來，擰到電阻擋，夾上測試筆，對著桌上那台驅動器的接口就開始量。
七號針對地——開路。
七號對八號——差分對，正常。
九號對十號——差分對，正常。
和陳默第三頁上寫的，一一對應。
宋志遠放下萬用表，直起腰。
他看著陳默，眼神跟之前不一樣了。
「你要造數控系統。」
不是問句。
陳默點頭。「驅動器有了，編碼器能買到，現在缺一塊主板——能發脈衝指令、能讀反饋信號、能做閉環控制的主板。」
「你自己能設計？」
「我能定方案。但畫板子、調參數、燒程序，得有人干。」
陳默看著他。
宋志遠沒說話。
屋裡悶熱，窗外傳來樓下炒菜的油煙味和粵語罵街的聲音。
「你手裡兩台驅動器，帶上。」陳默站起來，把桌上的東西收進挎包。
「去哪？」
「賽格三樓。買晶片。」
宋志遠站在原地看了他三秒。
然後彎腰，把兩台驅動器裝回帆布包，萬用表塞進口袋。
「走。」
……
賽格電子城三樓。
1989年夏天的賽格，還不是後來那個全球電子元器件的集散中心。三樓的攤位稀稀落落，鐵皮櫃檯隔出一個個兩三平方的小隔間，招牌用油漆手寫——「港台原裝IC」、「進口電容電阻」、「松下馬達批發」。
走道里瀰漫著焊錫絲的味道。
陳默走在前面，宋志遠跟在後面，帆布包掛在肩上。
陳默的目標很清楚。第四頁紙上列了七種晶片，分三類——
第一類：高速DAC，數模轉換器。把數位訊號變成模擬電壓送給驅動器。需要12位精度以上。
第二類：EPROM，可擦寫存儲器。用來存控制程序。國產的容量不夠，得找進口的。
第三類：精密運放。做反饋信號調理用。
第一家攤位，老闆是個戴金鍊子的潮州人，櫃檯後面摞著一排抽屜櫃。
「有沒有DAC0832？」陳默問。
老闆瞄了他一眼。「有。國產華晶的，三塊五一片。」
「進口的呢？」
「NS的原裝？十八。」
「拿兩片看看。」
老闆從抽屜里摸出兩片貼著標籤的晶片，擱在櫃檯上。陳默拿起一片，翻過來看底部絲印。
NS的Logo、批次號、封裝日期——1987年。
他把晶片遞給宋志遠。
宋志遠接過去，沒看Logo，直接看引腳。拇指在DIP-20的引腳上輕輕划過，數了一遍。
「真的。」宋志遠說。
「多少片？」老闆來了精神。
「四片。另外有沒有AD574？」
老闆搖頭。「這個稀罕，整個三樓你問不著。」
AD574是16位高精度ADC，模數轉換器——把編碼器的模擬反饋信號變成數字量。精度越高，閉環控制越准。這東西在1989年的華強北屬於緊俏貨，軍工級的應用才用得到。
陳默沒糾纏。付了錢，拿了四片DAC0832，繼續往前走。
第二家、第三家，他分別買到了EPROM——2764和27128各四片，日本富士通的原裝。價格不便宜，但成色好。
宋志遠在旁邊全程沒插嘴。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看陳默怎麼挑貨、怎麼驗貨、怎麼砍價。
走到走道盡頭，拐角處有一家門面稍大的，櫃檯後面坐著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燙著捲髮，嗑瓜子。招牌上寫著「永發電子——軍工級IC現貨」。
陳默走過去，掃了眼櫃檯玻璃下面的貨品清單。
寫在白紙上的手寫型號，密密麻麻排了兩大張。
他的目光在第二張紙的中間位置停住了。
AD574A。
有貨。
「這個，怎麼賣？」陳默指著清單上那行字。
女人從瓜子殼裡抬起頭，看了看陳默指的位置，表情沒什麼變化。
「AD574A，摩托羅拉原裝。」
「價格。」
「一百二一片。少了不賣。」
價格比他預期的貴了將近一半。但這東西在1989年的華強北，能找到就是命。
「拿出來看看。」
女人從身後鎖著的鐵櫃裡拿出一個避光袋，從裡面倒出一片晶片。
28針DIP封裝，陶瓷底座。
陳默拿起來看絲印。MOT的Logo，A574A，批次號清晰。
他遞給宋志遠。
宋志遠這次看得很仔細。翻過來看焊盤氧化程度，又對著燈光看了看引腳有沒有補焊痕跡。
「原裝。沒翻過。」宋志遠的語氣很肯定。
「來四片。」陳默說。
女人眼睛亮了。四片就是四百八——頂她好幾天的流水了。
「老闆做什麼的？買這麼多高端IC。」
「做設備的。」陳默掏錢。
「大客戶啊，以後常來。」女人利落地裝袋，塞了張手寫名片進去。
陳默把晶片裝進挎包的避光層里，和驅動器分開放。
出了賽格大門，宋志遠在路邊站住了。
下午的太陽曬得柏油路面發軟，遠處的工地傳來攪拌機的聲音。
「你買的這些東西，我看明白了。」宋志遠把帆布包換了個肩。
「DAC出模擬量控驅動器，ADC讀編碼器反饋，EPROM存程序做插補運算。」
他轉過頭看陳默。
「你是要做一塊位置控制主板。」
「對。」
「自己設計的架構？」
「大框架是我的。但主板要落地，光靠我和你不夠。」陳默說。
「還要誰？」
「一個真正搞數字電路的人。懂微處理器，懂高速PCB布線，最好還能寫彙編。」
宋志遠皺眉。這種人在1989年的鵬城，要麼在研究所里坐著，要麼已經被外資廠挖走了。
「你有人選？」
陳默從褲兜里掏出一張名片。
白底黑字，印刷簡潔。
**賀長林。南山信息技術研究所。所長。**
宋志遠看著名片。他的肩膀忽然繃直了。
「你認識賀長林？」
「還不認識。」陳默把名片收回去。「明天去見他。」
「明天？」宋志遠盯著陳默的臉，想從上面找出開玩笑的跡象。
沒找著。
「賀長林這種人，不是你拿張名片就能見的。」宋志遠的語氣沉下來。
「所以我才找你。」
宋志遠愣住了。
陳默拍了拍挎包。「驅動器、手冊、接口協議、元器件——這些是彈藥。你是翻譯。」
「什麼意思？」
「賀長林認東西不認人。我拿著這套方案進去，他如果技術上有疑問，需要一個能當場用萬用表驗證的人坐在旁邊。」
陳默看著他。
「你去不去？」
宋志遠站在賽格大廈門口的台階上，帆布包里兩台發那科驅動器壓得肩帶勒出了印子。
頭頂的太陽白花花的。
他想了想。
「去。」
……
從賽格出來，兩人在路邊的大排檔吃了碗牛腩面。
陳默一邊吃一邊翻筆記本，把今天買到的元器件型號和數量逐一核對。七種晶片到手五種，精密運放OP07和四運放LM324還差著。
「OP07明天再跑一趟，賽格二樓那家台灣人的店可能有。」宋志遠用筷子頭點了點筆記本上的空白處，「LM324反而不急，國產的也能湊合用。」
實話。LM324的精度要求沒那麼高，做信號預處理足夠了。
陳默點頭，把筆記本合上。
「你在408廠乾的是電氣維修？」
宋志遠咬了口牛腩，嚼了兩下才答：「電氣組組長。負責廠里所有進口設備的電控系統維護。日本的、東德的、瑞士的都修過。」
「走的時候是幾級？」
「五級。」
陳默沒接話。五級工從軍工廠出來跑到鵬城修電機，裡面的故事不用問也知道——要麼是得罪了人，要麼是受不了體制。問多了傷感情。
他換了個方向。
「發那科的伺服你之前拆過沒有？」
「拆過。」宋志遠放下筷子，「408廠八四年進了一台日本的數控磨床，配的就是發那科的驅動。用了三年，主板燒了，日本人要價兩萬美金換一塊板子。」
「後來呢？」
「沒換。廠長批不下這個外匯。」宋志遠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是，「我們幾個電工拆了燒掉的板子，照著畫電路圖。畫了兩個月，找到故障點——一個三極體擊穿，連帶燒了兩片運放。」
「修好了？」
「修好了。換了國產元件，跑了半年沒出問題。」
他說得很平淡。
但陳默聽出來了——408廠的技術底子不差。能逆向一塊發那科主板的人，全中國數不出幾十個。
這人，比他預估的還值錢。
「後天見賀長林，」陳默把碗推開，「你不用多說話。他問技術細節的時候，你負責驗證。其他的我來。」
宋志遠看了他一眼。「你連賀長林是什麼脾氣都摸清了？」
「沒摸清。但給我遞名片的人說了四個字——認東西不認人。」
宋志遠嗯了一聲，沒再問名片是誰給的。混軍工廠的人，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門清。
吃完飯兩人分頭走。宋志遠回前進村，陳默回招待所。
臨走的時候陳默把挎包里的兩台備用驅動器交給宋志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