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黑色上海牌轎車拐進翠竹路大院。
周曉芸下了車,快步走進院子。
她穿過走廊,推開書房的門。
林老還坐在書桌後面,毛筆擱在筆架上,面前鋪著一張寫了一半的字。但他沒在寫——靠在椅背上,端著茶杯,看著窗外。
「外公。」
林老轉過頭。
周曉芸在石凳上坐下,兩隻手攪在一起。想問又不好意思問,嘴巴張了兩次,沒出聲。
林老看著她這副樣子,嘴角彎了一下。
「想問什麼就問。」
周曉芸咬了下嘴唇:「您覺得……陳默這人,怎麼樣?」
林老沒立刻答。他把茶杯擱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敲了兩下。
「不錯。」
就兩個字。
周曉芸等了三秒,發現沒有下文了,急了:「就這倆字?」
林老笑了一聲,難得的。
他剛要開口,走廊里傳來腳步聲,不緊不慢的。
門被從外面推開。
進來的是個六十出頭的女人,短髮,灰白,利落地別在耳後。身上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色確良襯衫,胳膊上挎著個竹編菜籃子,裡面裝著幾把青菜和一塊用荷葉包著的豆腐。
周曉芸的外婆,蘇敏哲。
退休前是鵬城師專的語文教師,教了一輩子書,說話帶著粉筆灰的味道——乾脆、直接、不繞彎。
「回來啦?」林老抬頭看了她一眼。
蘇敏哲把菜籃子擱在門口的矮柜上,拿毛巾擦了把手,抬腳就往書房裡走。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石桌上多了個杯子,茶還沒涼透。
「家裡來人了?」
「走了。」林老說。
蘇敏哲立住了。
「誰?」
「曉芸帶來的。」
蘇敏哲扭頭看了周曉芸一眼,目光往下一掃——孫女坐沒坐相,兩隻腳在地上來回蹭。
老太太什麼都明白了。
「小伙子人呢?」
「走了,有事忙。」
蘇敏哲沒好氣地瞪了林老一眼:「來了客人也不知道留人吃頓飯。」
「他確實有事。」林老說,「在鵬城跑供應鏈,時間緊。」
蘇敏哲在石凳上坐下來,水沒倒,先把正事問了:「那小伙子咋樣?」
林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放下。
「是個俊後生。」
蘇敏哲等著。
「人品不錯,心性沉穩,有城府。」林老又補了三句,停了。
周曉芸在旁邊坐不住了,脫口而出:「他人品好著呢!做的也是正經事,開工廠、接軍工單子、還在搞數控工具機——」
話沒說完,自己先剎住了。
蘇敏哲慢慢轉過頭來,看著孫女的臉。
周曉芸的耳朵尖開始發紅。
蘇敏哲笑了。
那種當了三十年老師才練出來的笑——帶著看穿一切的慈祥,以及從不手軟的精準。
「這八字還沒一撇呢,就護上了?」
周曉芸的臉徹底燒了起來。
「沒有——我就是實話實說。」
「以後要是成了事,那還不得什麼樣啊?」蘇敏哲笑著搖頭。
「外婆!」
林老也跟著笑了一聲。
然後笑容淡了。
不是突然消失,是像水面上的漣漪一樣,一圈一圈慢慢收回去。他看向周曉芸,目光沉下來。
周曉芸感覺到了。她的笑也收了。
「陳默這個人,」林老緩緩開口,「有頭腦,能力強。二十歲做到這一步,我見過的年輕人里,排不上幾個。」
周曉芸聽出來了——前面是肯定,後面跟著「但是」。
「現在他還沒起勢。生意沒做大做強,老師傅們擰成一股繩,軍工、民品都在鋪路。人品是不錯。」
林老停了一下。
「但往後呢?」
周曉芸沒說話。
「人在沒錢的時候是一個樣子,有了錢,是另一個樣子。」林老的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落在實處,「他現在拿你當好姑娘。等他發了家,身邊的誘惑多了十倍、百倍——變不變心,不是你能控制的事。」
屋裡安靜了。
吊扇嗡嗡轉著,院子裡的鳥叫聲傳進來。
周曉芸的手指攥緊了衣角。
蘇敏哲看了老伴一眼,開口了:「老林,你說這些,是不是太早了?人家小伙子剛來——」
「不早。」林老打斷她,「該說的,在前頭說。」
他又看向周曉芸。
「我不是攔你。我是告訴你——這個年輕人如果變了心,以他的腦子和手段,你鬥不過他。」
這話說得很重。
蘇敏哲心疼了,想說點什麼圓一下,想了想,說道:「他發家還不是靠咱們曉芸幫忙引薦的——」
「錯了。」
林老搖頭。
「陳默就算不認識曉芸,自己也能發家。無非時間問題罷了。」
這句話讓蘇敏哲和周曉芸同時愣住了。
一句話把孫女的「功勞」和「籌碼」全抹掉了。
林老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書桌後面。他拿起毛筆,在硯台里蘸了蘸墨,然後落筆寫了一個字。
「穩」。
他看著這個字,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所以你得想清楚——你跟他走,不是因為你有什麼能幫他的。是因為你自己願意。願意了,就別後悔。」
周曉芸站在原地,手指鬆開衣角,然後又攥緊。
過了好一會兒,她抬起頭。
「我知道了,外公。」
林老看了她一眼,沒再說話。重新拿起毛筆,接著寫字。
蘇敏哲站起來,拎起菜籃子往廚房走,經過周曉芸身邊的時候,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幫外婆摘菜去。」
周曉芸跟著走了出去。
書房裡只剩下林老一個人。筆落紙上,墨跡未乾。
他擱下筆,從抽屜里拿出一副老花鏡戴上,又拿起了那封周耀國托人帶來的信。
信里最後一句話,他今天看了第三遍。
「此子若得其時,不可限量。然恐其志在天下,非一城一地所能系。吾孫女之事,兄自裁度。」
林老把信折好,放回抽屜里。
……
招待所。
陳默回到房間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他把挎包擱在桌上,擰開暖水瓶倒了一杯水,站在窗前喝完。
然後坐下來,打開挎包,把東西一樣一樣擺在床上。
發那科伺服驅動器,A06B-6079-H106。外殼有劃痕,接口完好。
日文伺服控制技術手冊,1988年第二版。
六個發那科驅動器,昨天從蛇口買的,其中四個確認可用。
NSK軸承兩套。THK直線導軌一副。
蔡文海那邊的電機樣品合同。
宋志遠留下的地址條。
以及——林老給的那張名片。
賀長林。南山信息技術研究所。
陳默把所有東西看了一遍,拿出筆記本,翻到新一頁,開始寫。
不是隨手記錄,是在列清單。
見賀長林需要帶什麼,說什麼,怎麼切入,用什麼東西鎮場——全部要提前想透。
林老說得明白:賀長林認東西不認人。提他的名字沒用,甚至有反效果。
那就只能靠實物。
陳默拿起那台驅動器,翻過來看底部銘牌。日文加英文的混排標識,產地是櫻花櫪木縣。出廠日期1986年。
他又翻開手冊,直接跳到第五章。
《パルス列指令方式における位置決め精度》——脈衝指令方式下的定位精度。
頁面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電路圖。陳默一行一行地看,偶爾在空白處用鉛筆標註。
這章的核心內容是伺服系統的位置反饋迴路設計。一台數控工具機要讓刀具精確移動到指定坐標,靠的就是這套迴路——編碼器讀取位置信號,控制器比較誤差,驅動器輸出脈衝,電機轉動絲槓。
閉環。
原理不複雜。但要做到0.01毫米精度的穩定閉環,裡面的技術細節足夠寫一本書。
發那科的方案是成熟的商用方案,已經疊代了十幾年。陳默前世見過第三代、第四代甚至更高版本。但1989年,中國人手裡能摸到的最新實物,就是這台A06B。
問題的關鍵不在於照搬發那科的設計——那不現實,也沒必要。
關鍵在於理解通信協議。
驅動器和控制器之間是怎麼「說話」的?脈衝信號的格式是什麼?時序怎麼匹配?
搞清楚這些,就能自己設計一塊兼容主板,把發那科的驅動器接到國產控制系統上。
用現成的日本「手腳」,配上自己造的「大腦」。
陳默合上手冊,又拿起驅動器,把接口面板對準檯燈光。
十五針的D-Sub接口。信號定義在手冊的附錄C里有,但他得親手測一遍,確認實物跟手冊是否一致。
要測就得有萬用表和示波器。
示波器他沒有。
但賀長林那裡大概率有。
陳默放下驅動器,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
**「帶實物去。先讓他看驅動器和手冊,再談數控系統方案。不說目標,先聊技術。」**
又添了一行:
**「如果賀長林真有本事——爭氣一號的大腦就在南山。」**
他合上筆記本。
拿起暖水瓶又倒了一杯水。站起來走到窗前。
招待所在羅湖關外,窗戶對著的是一條正在修路的馬路。
路燈稀疏,遠處有幾棟在建的高樓,外牆的腳手架上掛著施工燈,在夜色里像一排排打火機。
1989年的鵬城。
七年後,華強北會變成全球最大的電子市場。十五年後,這座城市的GDP會超過一萬億。三十年後,全球每三台手機就有一台從這裡出去。
但現在,它還是一個工地。
到處在挖、在蓋、在鋪路。一切都是半成品,一切都來得及。
陳默喝完水,回到床邊,把桌上的東西一樣一樣收回挎包。驅動器用舊報紙包好,手冊塞進暗袋。
他關了燈。招待所的床硬邦邦的,枕頭是蕎麥皮的,沙沙響。
窗外傳來遠處工地上打樁機的轟鳴聲。一下,兩下,三下。
陳默閉上眼睛,漸漸的便睡著了。
……
第二天。
陳默六點起床,在招待所食堂吃了兩個饅頭一碗稀飯,回到房間把門反鎖上。
整整一個上午,他沒出去。
桌上攤開的是筆記本、日文手冊、一台發那科驅動器,以及從蛇口淘回來的另外三台備用驅動器。
他在做一件事——把見賀長林要用的「彈藥」整理成一份技術方案,手寫,圖文並茂。
不是給外行看的說明書。是給同行看的——準確說,是給一個可能比他更懂電路的人看的。
第一頁:系統架構。
畫了一張簡圖。上面是控制器(待研發),中間是通信接口(需逆向),下面是驅動器(已有實物)和編碼器(需採購)。
三個模塊,兩道關卡。
第二頁:驅動器實物參數。
把A06B-6079-H106的銘牌信息抄下來。額定功率、輸入電壓、控制方式——PULSE/ANALOG雙模式切換。這個信息從手冊第五章和銘牌上交叉驗證過了。
第三頁:通信協議推測。
根據手冊附錄C的接口定義,他列出了十五針D-Sub接口中每根針腳的功能。其中七號和八號針是脈衝指令輸入(PULS+、PULS-),九號和十號是方向指令(SIGN+、SIGN-)。差分信號,line driver輸出。
這一頁是關鍵中的關鍵。
有了這些針腳定義,設計兼容主板的人就知道該往哪幾根線上發信號——相當於知道了「語言」,剩下的就是「說什麼」。
陳默寫到第四頁的時候停了筆。
他盯著第三頁看了一分鐘。
這些信息已經足夠讓一個基礎紮實的電子工程師開始幹活了。問題在於——賀長林手裡有沒有硬體。
1989年的中國,能做數控主板的核心元器件,比如高速DAC、精密運放、EPROM——這些東西國內產的性能不夠,進口的被管控。
但鵬城是特區。
華強北有渠道。
陳默在第四頁寫道:「核心元器件清單(建議採購渠道:賽格三樓)」。下面列了七種晶片型號。
寫完之後他把四頁紙從筆記本上撕下來,折好,放進挎包。
之後他便準備去賽格三樓轉一圈,看看有沒有需要的材料,另外還得叫上宋志遠,有些地方還得他來操刀,其次,是還有些驅動器在他手裡。